錢鐘書的“得意妄言“論之學習
这是劳陇先生《劳陇翻译理论文集》里收入的一篇生前未刊发过的遗稿,此次收入书中,是第一次公开发表。从行文看似乎还是感想式的随笔,如都没有注解钱先生的话出自何处,但研究钱学的人肯定能明辨出处的。但这样的随感蕴含了劳陇先生一贯的思想和思索,平日言谈中先生也以平常语的方式与很多门生传述过,这是他第一次将思绪以随笔形式落于纸面,读来犹如倾听先生讲课,很是亲切。特与大家分享。这是未编辑稿,如引用还请从已出版的书中引用为好。据说此典出自自《管锥编》。@盛寧教授在微博上告知,最早出自:《庄子·外物篇》:“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感谢盛教授。下面是劳陇全文:
论“得意忘言”——钱钟书大师翻译理论之精髓
劳陇
钱钟书大师首先提出“信必得意忘言”的论点,正确说明了“言”与“意”的关系,解决了翻译的基本矛盾,从而彻底解决了古今中外翻译界所长期争论而未能解决的“直译”和“意译”问题,在翻译理论史上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兹将其内涵的精义分析缕陈如次:
(一)翻译就是译意,译意必须“意译”
“翻译就是译意”(Translating means translating meaning)(Nida)译意必须“意译”,只有用“意译”的方法,才能正确地把原文的意思表达出来。“直译”有时也能表达原文的意思,有时则不能。是靠不住的,如果“直译”而能表达原文的意思,那就等于“意译”。所以,“意译”可以包括“直译”,而“直译”不能包括“意译”。“直译”是靠不住的,“意译”是绝对可靠的。所以,译意必须采取“意译”的方法。
(二)“意译”必须“得意忘言”
“意译”怎样才能保证“意”的正确性呢?必须“得意忘言”。就是钱大师所说“信必得意忘言”——表达原文的意思,而忘却原文的语言。
为什么必须得“意”而忘“言”呢?因为“言”与“意”的矛盾是翻译的基本矛盾,翻译有时往往“言”一致而“意”不一致,或者,“意”一致而“言”不一致。要求“言”与“意”都一致,有时是做不到的,必须牺牲一方,才能解决矛盾。牺牲哪一方呢?只能牺牲“言”以适应“意”。决不能牺牲“意”以适应“言”。所以,只能“得意忘言”而不能“得言忘意”。
为什么“言”与“意”会出现不一致的现象呢?这是语言学的基本原理所决定的。现代语言学之父索绪尔(F.de Saussure)指出“语言是任意性符号(arbitrary symbols)系统。”
索氏认为,语言是人们表达思想的一个任意性的符号系统。语言符号并不是人们按照客观规律科学地制定的,而是人们凭主观意念任意地运用的。所以,语言符号的能指(言)与所指(意)的关系,并不是固定的、不变的,而是任意性的,随着人们集体的意志而变化的。因此,同一个“言”可以表达各种不同的意,同一个单词,和于不同的场合中,可以表达各种不同的意义,乃是常见的语言现象。
例1:以“run”词为例
1.He runs into the park.他跑到公园里去。
2.Running water.流水。
3.Running nose.淌鼻涕。
4.The water is running short.水越来越少了。
5.The play ran three evenings.这出戏连演三晚。
6.He runs the machine.他开动机器。
7.He runs the enterprise.他经营企业。
……
……
例2:以“打”词为例,意义变化甚多
1.用手或器具撞击物体:打门,打铁
2.殴打:攻打,打架
3.发生与人交涉及的行为:打官司,打交道,打抱不平
4.捆:打包裹,打铺盖卷儿
5.编织:打毛衣,打草鞋
6.举;提 :打旗子,打灯笼,打伞,打帘子,打起精神来
7.放射,发出:打雷,打炮,打信号,打电报,打电话
8.舀取:打水,打粥
9.买:打油,打酒,打火车票
10.捕捉:打鱼,打鸟
11.做,从事:打杂儿,打游击,打埋伏,打前哨
12.定出,计算:打草稿,打主意,成本打二百元
13.做某种游戏:打乒乓,打纲球,打麻雀,打扑克,打秋千
……
例3:“好好”二字,用于不同情况下,表达各种不同的意义:
1.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Study hard,and make progress everyday?
2.好好看守门户。
Watch the door carefully.
3.这株百年老树,至今还长得好好的。
This hundred?year?old tree is still growing well.
4.把这间房间好好打扫一下。
Give the room a thorough cleaning.
5.好好跟他谈谈,不要生气。
Talk with him kindly,Don’t get angry.
6.他是个好好先生。
He is a Mr.Goody—goody.
……
以上说明,“言”与“意”的关系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变化不定的。当“言”与“意”的关系发生变化时,翻译应以何者为准,“言”或“意”?当然,只能以“意”为准,而不能以“言”为准;只能“得意忘言”而不能“得言忘意”;因为,翻译的目的是译意而不是译言。
例如:1.“He runs into the park.”他跑到公园里去。
2.“The water is running short”。run的意思变了,全句只能“得意忘言”而译为“水越来越少了。”决不能“得言忘意”而译为“水越跑越短了。”
这说明“得意忘言”正确地说明了“言”与“意”的关系,解决了翻译的基本矛盾,保证了译文的正确性,是翻译理论上的一个重大贡献。
(三)西方译论家论“意”与“言”的关系
西方著名的翻论家对于“言”与“意”的关系各有不同的论点。
(1)奈达(Eugene A.Nida):“得意而尽可能得言。”
奈达在他的1988年的《从一种语言到另一种语言》(From One Language to Another)一书(P.11)中,他认为功能对等(functional equivalent)的翻译要求“不但是信息内容的对等,而且尽可能要求形式的对等。”(not only the equivalent content of message,but,insofar as possible,an equivalence of the form.)
(2)纽马克(Peter Newmark):“得意而尽量得言。”
纽马克说,“I think words as well as sentences and texts have meaning,and that you only deviate from literal translation when there are good semantic and pragmaticreasons for so doing,which is more often than not,……”(我认为词和句及语段都是有意义的,只有当你有充分的表意和实用的理由必须放弃直译时,你才能这样做,而种情况却是常常有的……)(vide NewMark A Textbook of Translation”P?X1.)
他的意思就是说:如果直译能够达意,应尽量直译,只有直译不能达意时,才能意译。也就是“得意而尽量得言”之意。
(3)巴尔胡达罗夫:“得意而适当地得言”。详见:巴尔胡达罗夫(蔡仪译)《语言与翻译》,第206页。
(四)结论
综上所述,这三位西方译论家都主张“得意而尽可能(或适当地)得言”,但什么时候必须“得言”,什么时候可以“忘言”,却并没有明确的规定,因此,在翻译实践中不免产生困惑,当“言”与“意”发生矛盾时,就无法确定究竟应“得言”或者“忘言”,就不能正确解决“言”与“意”的矛盾问题,必然造成混乱,而影响译文的正确性。惟有钱大师断然提出“得意忘言”的论点,这就正确地解决了“言”与“意”的矛盾问题,保证了译文的正确性,从而彻底解决了古今中外翻译界所长期争论而未能解决的“直译”与“意译”问题。这是钱大师对世界翻译论坛的伟大贡献,也是我们中国翻译理论界的光荣与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