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斯卡纳的飞鸟

我们是春天去的。

托斯卡纳是欧洲文艺复兴的发祥地，率先走出中世纪的长夜。当然中世纪不全是一团漆黑，也有点点希望的微光。大学在中世纪开始兴起，9世纪意大利南部萨勒诺创建了萨勒诺医学学院（Scuola Medica Salernitana），10世纪博洛尼亚大学就开始教学了。

因为文艺复兴的关系，佛罗伦萨——托斯卡纳地区的中心——博物馆的规模和品质不逊于罗马。佛罗伦萨的乌菲兹美术馆和学院美术馆两家，在意大利是数一数二的。我没有专门学过欧洲史和艺术史，但罗马、那不勒斯和佛罗伦萨的博物馆看多了，也有一些感想。不一定对，说出来，供方家指正。

中世纪的艺术家和科学家自身有突破沉闷时代的主观愿望。天主教会为了巩固神权，有支持艺术和科学、包括医学的动机。教会鼓励天文和医学研究，以便于改善历法、应对瘟疫。当时的艺术家创作了无穷多的圣母圣子像、耶稣受难像，几乎所有作品都适合在教堂展示。并非他们没有创造力、喜欢雷同，实在因为教会将题材严格限制为宗教。

在题材单一的前提下，艺术家只能追求技术进步。绘画形式多样，有马赛克、油画、壁画，马赛克越来越精细，壁画由墙壁发展到穹顶，作品尺寸、场面越来越宏大。雕塑流行起来。笔法、刀法越来越细腻、精准，须发、袖领、甚至血管栩栩如生。透视愈来愈精确，写实做到了尽善尽美。

逐渐地，艺术在歌颂神的荣光的同时，不可避免地融入了人性特征，包括性征，男人的肌肉，女人的胸脯。不但凡夫俗子喜闻乐见，教会由默认、欣赏到鼓励。发展到后来，高级神职人员私人重金收藏，包括一些艳情的作品。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在此过程中，人们逐渐形成关于美人、美男子和美的共识。

绝对权力绝对会腐败，中世纪神权也不例外。不少高级神职人员生活腐化，沉迷于声色，他们自己也想见到更加丰富多彩的艺术作品，题材放宽，管制逐渐松弛下来，艺术家获得前所未有的自由。所以，在特定条件下，腐败可以推动社会进步。欧洲社会就是这样增加社会自由度，跨入文艺复兴时期的。中国社会要进步，也只能走这条路。只有腐败，才能救中国。

文艺复兴时期，写实已经达到人体解剖的精度。达芬奇是一流的解剖学家，他绘画的准确和精确程度惊人。艺术题材大为放开，裸体司空见惯，强奸场面也不稀奇。

 

学院美术馆，米开朗基罗雕塑《大卫》（1504）

 

乌菲兹美术馆，提香油画《乌尔比诺的维纳斯》（1538）

 

佛罗伦萨领主凉廊，詹波洛尼亚（Giambologna）雕塑《强奸萨宾妇女》（1582）

佛罗伦萨1436年建成的圣母百花大教堂不仅是建筑奇观，更是艺术杰作。教堂外观各种图案，五颜六色，都由各色石材拼成，石材产自托斯卡纳当地。马赛克十分精细，远看只当是油画，近六个世纪来，日晒雨淋不褪色，是珍品奇迹。

 

复兴文艺仍延续写实传统，一些作品再现历史事件。佛罗伦萨圣十字教堂巴尔迪祈祷室，乔托·迪·邦多内的壁画《火的考验：圣方济各向苏丹传教》（1317-25），就是这样一幅作品。它描绘的是，深陷武装冲突的基督教和伊斯兰教领袖人物戏剧性的会面。

1219年，高僧阿西西的方济各前往埃及达米埃塔，试图使埃及苏丹卡米勒皈依基督教，结束十字军第五次东征的冲突。此行不成功，便成仁，可能殉道。十字军已在那一带驻扎了一年多，围攻工事坚固的达米埃塔城。8月29日，十字军对这座城市发动了血腥而徒劳的攻击，随后双方同意停火四个星期。很可能在此期间，方济各和他的同伴越过了穆斯林防线，被带到了苏丹面前，并在苏丹的营地里待了几天。我们今天只知道，苏丹热情接待了方济各，方济各曾向穆斯林宣道，他毫发无伤地回来了。除此之外，没有关于此次会面其它情节的任何信息。阿拉伯历史完全没有提到这次访问。

蒙古人崛起，横扫欧亚大陆，改变了世界历史的进程。十字军东征难以为继，进入中西亚的蒙古人皈依了伊斯兰。1296年底，蒙古人基特布哈当上了埃及苏丹。

 

1225年蒙古帝国一分为四，成吉思汗次子察合台领西辽旧地，建立察合台汗国，包括今新疆大部和中亚河中地区。察合台汗国本有两个分离的文化，一个是新疆地区的蒙古传统游牧文化，一个是中亚河中地区的伊斯兰文化。1327年答儿麻失里入侵印度德里苏丹国，结果皈依了伊斯兰教。1330年他成为第十七任察合台汗。不赞反对他的信仰和政策，在1334年杀了他，自己当大汗。1335年，基督徒敞失又取代不赞。1339年，阿里算端成为第二十任大汗；阿里、算端（苏丹）的名称都表明他是穆斯林。他一反敞失的政策，强力推广伊斯兰教，在阿力麻里（今新疆伊犁霍城县）处决六名方济各会士。此后接连两任大汗都是穆斯林，从他们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这些，可以算作新疆地区伊斯兰化运动的起点，是个分水岭。此前信伊斯兰教是自愿，此后就难说了。

六名方济各会士在阿力麻里殉难的消息，很快传到托斯卡纳。不到三年时间，安布罗吉奥·洛伦泽蒂（Ambrogio Lorenzetti）在锡耶纳（Siena）圣方济各大教堂主圣坛，完成了壁画《方济各六会士殉难》（1342）。从新疆霍城到意大利锡耶纳，现在步行都需要一年时间。元代新疆的宗教迫害事件，当时在不到三年的时间内，成为意大利锡耶纳的文艺作品。其中涉及的信息传递和保全，效率不可谓不高——即便是按今天的标准。

 

1346年，察合台汗国分裂。秃忽鲁 帖木儿1347年就任东察合台第一任可汗，1353年皈依伊斯兰，教名艾布伯克里·穆罕默德。为了传教，他跟基德马特 毛拉纳（毛拉纳，阿拉伯语，穆斯林领袖尊称）一起，逐个拷问每一位贵族。信教则罢，不信即作为异教徒和偶像崇拜者处决。马哈麻（Muhammad Khan，？—1415）1408年就任第五任可汗。他采用严酷暴力，强迫蒙古同胞入教。男性不戴包头巾，即以马蹄铁钉头。大多数蒙古部落都不得已皈依了穆斯林。对同胞尚且如此，对异族更可想见。

从1452年起，吐鲁番历任首领都有伊斯兰尊号。1465年，阿力成为吐鲁番苏丹，标志着吐鲁番伊斯兰化基本完成，实际成为一个政教合一的苏丹国。这同时也标志着新疆地区伊斯兰化基本完成。东察合台推行伊斯兰化的过程，充斥着血腥的暴力。

元明时期，新疆人民皈依伊斯兰教，以强迫为主。现在，限制新疆人民信教，完全靠强迫。七百年后，宗教自由不但没改进，相反还退步了。新疆更没有新闻自由，外面记者进不去。外籍人士去新疆旅游、甚至探亲大受限制。当局在竭力隐瞒。

 

我们在托斯卡纳，以学习文化为主，吃喝玩乐倒在其次。最喜欢托斯卡纳的面包，不咸，有一股清香。通常面包最大的问题就是盐太多，可惜托斯卡纳面包其他地方没有。圣吉米尼亚诺（San Gimignano）的佩鲁卡(Peruca)餐馆，面包有各种颜色，掺了不同果蔬，风味不同，但都很清香。圣吉米尼亚诺的人真会做饭，我们在那里，每顿饭都吃的不一样，每顿饭都吃得香。当地的牛肉和维纳恰(Vernaccia)白葡萄品质上乘，所以以牛排和白葡萄酒著称。吃牛排论公斤，豪！

圣吉米尼亚诺是座中世纪山城，城堡街道古雅，周边起伏着托斯卡纳最绿的山丘。说起中世纪，实在蒙昧。小城塔楼多，比着建，越建越多，越建越高。建了72座，现存14座。这么多年过去了，再坚固的塔楼，也会出现裂缝，发生文艺复兴。鸽子在裂缝里做窝、飞进飞出，免费住世界遗产。

 

鸽子可以传信，真相会长翅膀。元代新疆宗教迫害的真相能翻山越岭、飞到意大利，今天新疆宗教迫害的真相一定也能——隐瞒不会成功。文艺复兴和宗教自由，归根结底，都是人性的解放。人性不可违。

20241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