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六
瞿唐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煙接素秋。
花萼夾城通御氣,芙蓉小苑入邊愁。
朱簾繡柱圍黃鶴,錦纜牙檣起白鷗。
回首可憐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
此诗主题理解分歧主要出现在首联,历代注家普遍认同子美将瞿唐峡与曲江两地的对举,旨在表现诗人对夔州羁旅之愁绪和长安故国之思念。明代王嗣奭在《杜臆》,清代浦起龙在《杜诗镜铨》中均强调,《秋兴八首》之核心是“故园心”和“望京华”,首联“瞿唐峡”与“曲江頭”而“接素秋”正合此意。在《钱注杜诗》中则另辟蹊径:“此记长安失陷之事也。玄宗自秦幸蜀,故有瞿唐曲江,万里风烟之感,盖玄宗幸蜀,正八月也,入邊愁,并指禄山之逆陷长安,歌舞樂游之地,一切残毁。则宗庙宫阙,不言而知矣。”笔者认为若以“诗史”角度分析,钱谦益先生解释有其合理性。 瞿唐峽口位于夔州东部要塞,子美在此写有《咏怀古迹五首》,凭吊古人,自抒胸臆。此处的“曲”字念qu3<入声>,符合格律,其“曲折之意”则在训诂层面丰富了诗意。曲江在唐代为皇家园林,今位于西安雁塔区。瞿唐曲江两地相距甚远,而诗人以“萬里風煙接素秋”将其诗意连接,所谓万里风烟便是天地自然间之气象,“斗柄西指,天下皆秋”。古人将四季匹配阴阳五行认作:“春木夏火秋金冬水”,秋属金,正色为白,而“素”即为“白”,此为“素秋”之来源。
颔联则描绘三处地标:“花萼”即指玄宗皇帝敕令修建的“花萼相辉楼”,“夹城”于开元年间修建,连接大明宫与曲江为皇帝皇族御用通道,“芙蓉小苑”即是位于曲江的芙蓉苑。《旧唐书》载:“开元二十年,遣范安及于长安广花萼楼,筑夹城至芙蓉园。”而“御氣”与“邊愁”在此形成强烈对比,前者象征昔日长安之繁华,帝王威严之气象,后者则指今日边塞之患乱,皇朝衰落之无奈。历代注家对“邊愁”有两派解释,多数观点为756年安禄山叛军攻入长安之祸,少数观点则主张指诗人完成《秋兴八首》之前几年吐蕃入侵长安之战事。《钱注杜诗》属于前者:“禄山反报,上欲迁幸,登兴庆宫花萼楼,置酒,四顾凄怆。此所谓入邊愁。”笔者认为,若“邊愁”喻指安史之乱,则此诗通篇叙述玄宗由“御气”之盛转为入蜀“边愁”之哀,此番“钱注说”值得肯定。
颈联“朱簾繡柱圍黃鶴”在历代传世文本中存有另一版本“朱簾繡柱圍黃鹄”,而历代注家均在“黃鶴”与“黃鹄”作各自详尽注说,但对于何者更贴近杜诗原意,多数注家并未明确作出比较与论断,使这一问题悬而未决。在部分现代流行版本中,采用“黃鹄”的似乎更为多见,仇兆鳌在文中选“黃鶴”,后注有:“惟宋本次韵,及《吴若本》作鹄”,上博藏赵孟頫书《秋兴八首》中写作“黃鶴”,可见自元代以来,“黃鶴”与“黃鹄”已并存。《钱注杜诗》虽选择“黃鶴”,但在其后注有“通作鹄”三字,笔者查阅了《钱注杜诗》全本,察觉钱谦益先生在文本争议处,先选择自己认为“最优选”,在其后面必注“一作◎”,表“亦有其他版本”之意。而在“朱簾繡柱圍黃鶴”之后注“通作鹄”,这“通”字表明,钱谦益先生视“鹄”字为重要异文,具有与“鶴”字同等之合理性,从而在一定程度上淡化了其在正文选择‘“鶴”字的主次考量。于是乎“黃鶴”与“黃鹄”并存几乎成为杜诗考证中虽被关注但长期未能达成定论之“疑案”,笔者以下就此试作详细分析和比较。
因子美七律之严谨堪称“鬼斧神工”,故先从格律分析,以唐代近体诗通为“平水韵”格律看,此处的标准格律为“平平仄仄平平仄”,对应问题处即为是否为“仄”声,“鶴”在《广韵》中为“胡郭切”为标准仄声字。而“鹄”在《广韵》有两种读音,一为“胡沃切”属入声沃韵,表一种飞禽。另一为“古沃切”,表箭靶中心之意。两者若出现在格律诗中均为仄声字。若以中古声韵考量,“鹤”“鹄”同属入声,发音皆为短促之调,因此若论平仄格律与声音的促舒对比,二者并无高下。真正的区别或更多地体现在文字背后之意象与内涵。
从子美其他作诗用词习惯分析,在《洗兵马》中“鹤驾通宵凤辇备”,在《咏怀古迹五首》中“古庙杉松巢水鹤”,在《同诸公登慈恩寺塔》中“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在《留花门》中“公主歌黄鹄,君王指白日。”在《秦州杂诗二十首》中“黄鹄翅垂雨,苍鹰饥啄泥。”虽“鹤”多取宏大,超脱,宁静之意,“鹄”多含现实场景,人生折难。然仅以杜诗使用多寡看,两者并无显著偏重。
“黄鹤”出典于“黄鹤楼传说”。传说有仙神在此地乘黄鹤飞升而去。黄鹤因此成为仙界,道教,隐逸之象征。崔颢写有千古绝唱“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颈联若有“黄鹤”便营造虚幻意境,将“黄鹤”放入长安皇家园林之中,不仅是写景,更暗示昔日长安之盛世,虽如仙境般美好,而终会一去不返,虚无缥缈。“黄鹤”之意象极大加深了诗人回望长安时“可望而不可即”的伤痛感。并与下句对比,“圍黃鶴”与“起白鷗”以“一鶴一鷗”,“一仙一凡”,对应可谓工整。而“鹄”为天鹅类水鸟,太史公《史记》曰“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以描述陈胜的人生格局。“黄鹄”为一种珍禽,自古便被王家贵族圈养在庭院中。《楚辞 卜居》有“宁与黄鹄比翼乎?”表高洁之士。若在诗中与“朱簾繡柱”相配,无疑完整营造出帝王盛境之气派和奢华。而“白鷗”为江湖闲鸟,同样与下句对比,“圍黃鹄”与“起白鷗”以“一鹄一鷗”,“一贵一凡”,亦恰到好处。
历代注家均以自身立场和侧重点对“黃鶴”与“黄鹄”作了极为丰富的注疏与遐想,以笔者上述分析亦难有定论。然杜诗原文绝不会两者并存,穷极探究尚需新材料之发现。读整首诗品其韵味,启兴“ 瞿唐峽口曲江頭”,落至“秦中自古帝王州”,子美思绪沉郁深长,始终围绕盛世而衰落之悲愁中,相比之下“黄鹄”所承载之“高洁之士”与“帝王珍禽”之意象,似乎比“黃鶴”之“仙道”与“隐逸”之气更能扣合“秦中自古帝王州”这一沉重之历史现实。综上,笔者认为“朱簾繡柱圍黃鹄”或更近原文。
尾联“秦中”即关中平原之别称。当年商鞅向秦孝公献计曰:“秦据山河之固,东向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贾谊《过秦论》曰:“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自秦以后历代君王均以盘踞这龙脉宝地而视作得天下。
《钱注杜诗》曰:“长安天府,三成帝畿,故曰周以龙兴,秦以虎视。至有唐而胡虏长驱。”钱谦益先生身处明末满清外族入侵,帝制改朝之际,对国破存亡尤为敏锐。这是不同经历的注家读出不同杜诗内涵表现。而“秦中自古帝王州”是在子美视野下,在其亲身经历过盛衰巨变之长安后,将对特定王朝之哀叹,升华为对“帝王州”这一历史符号的普遍性思考,从而赋予诗歌跨越时空的宏大悲剧感,这是杜诗有别于常人的伟大之处,同时子美似乎感受到五百多年前,东汉末年李傕郭汜起兵攻陷长安,王璨逃离尸横遍野之城外荒野,哀叹“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彼时彼刻恰似此时此刻。
< 待 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