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一节,在我看来始终难以成立。
内容粗鄙,语言低俗,情调卑劣不说,更有惩罚与罪行之间严重失衡。贾瑞不过是色心妄动、迷恋凤姐,不过是一个“思想越界者”,并未真正作恶,更非死不可。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去摧毁一个地位、权势远低于凤姐的弱者,只会适得其反,使读者产生道德不适,而非审美快感。
这一回的精神气质,与“太虚幻境”的清澈空灵,与“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的苍凉洞见,形成难以忽视的断裂。很难相信,这些文字出自同一精神高度、同一审美襟怀。
几十年来我一直拒读红楼梦,然而,细雨润物,总有其他途径让我领略《红楼梦》的精妙,我想:即便书中杂糅了家族传说、口耳相承的素材,最终谋篇、整合精神气质的仍然是一个足够伟大的作者,“相思局”的败笔,尽管刺目,也不足以遮蔽整体的光辉。
只是,能够真正欣赏“断臂维纳斯”的年纪,终究还是过去了。我已不复当年那种可以连续几十小时沉浸阅读的执着,也少了痛心疾首、开怀大笑、泪流满面、黯然神伤的全情投入。对经典的接近,已然成了一种回望。
近日在网上看到 Fanko 说《红楼梦》,很受震撼
他将“痴”视为全书要义——不是佛理,不是哲学,也不是考证意义上的命题,而是生活虐我千百遍,我待生活如初恋的姿态。不计结果,不问归宿,只在熵增之前那一段短暂而炽烈的过程里,尽情去“痴”。
将“痴”理解为一种人生追求,这样的解读红楼梦,前所未见。
他的第二讲谈人物出场,黛玉、凤姐、贾母、香菱——个个都是教科书级别的亮相。难得的是,他并未拾人牙慧,而是跳出章节顺序,从“如何入世”这一角度,分析她们各自融入家庭与社会的方式。人物被重新排列、重新照亮,脉络反而更加清晰、干净。
如同音乐中反复出现的主题曲,他的分析始终环绕一个核心:明知“死去原知万事空”,却仍要活得热烈,活出对美的执念。
像孩子一样去“痴”,甚至不惜建一座大观园,去收罗、保存、对抗时间的美好。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曾是五十年代语文教材中的经典篇章。刘姥姥在人情场合中如鱼得水,与不同身份的人周旋得体,一颦一笑、一来一往的对话里,尽是炎凉冷暖、人间况味。,那种审美的享受,往往只换得读者一声长叹,却难以用语言复述那阅读的滋味之万一。
Fanko 的导读,让我重新感知了《红楼梦》的高妙,唤起了我的欣喜和忧伤, 把我拉回美好的少年时代。我推荐过杨雨的《纳兰》、张毅的《史记》现在推荐Fanko 的红楼, 相信我, 保证跟我推荐的 Steak House 的到口即化的神户牛一样美味
当然,Fanko也有短板。他的解读会不自觉地滑向道德训诫、社会功用,甚至落入《菜根谭》式的老成套话——那一刻,文学便死了。
我不反对把小说当作人生教科书,也不反对读者依循斯坦尼拉夫斯基式的方法,将自己代入书中每一个人物去理解、解读文本。
但仍希望,能为文学留下一个非功利、非说教、纯粹审美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