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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童年(五):洪水与星辰

(2026-01-08 18:12:43) 下一个

…她家五兄妹,如果生活在民国或另一个时空,应该是五颗闪光的星星。…

写完上篇,突然想起曾与我同班的王小波,这孩子面色发灰,眉眼不清,坐在靠墙根的座位上,“蔫儿不出溜”;和班上那些精力过剩的捣蛋鬼相比,完全没有存在感。文革中某日,远远看见他变得又高又瘦,甚至有点儿鹤立鸡群,依然面目不清。后来他突然出名,又在四十几岁突然离世了。

我的小学还真有一些很出色的孩子,可惜受出身所累,在洪水的年代被淹没。

合唱和舞蹈

其实文革前的小学,政治色彩还不太浓,孩子们之间的友谊也是单纯的。

合唱团:我参加了附小的合唱团,后来又被老师推荐去了海淀少年之家合唱团;海淀区是大学聚焦地,有好几所附小,加上中关村科学院的附属小学,少年之家的孩子们来自这些小学,素质都很不错。我从少年之家的合唱团直到到今天,一直在合唱团唱第二声部。

海淀少年之家的女老师是广东人,皮肤略黑,长相和声音都很漂亮,脾气也非常温和。我有位婶婶是广东人,是女高音独唱演员,后来因心脏病终止了音乐生涯、英年早逝。因此我对广东音乐老师很有好感。

在少年之家排练的歌曲中, 印象比较深的是合唱《花儿朵朵向太阳》,这是儿童电影《花儿朵朵》的主题曲。这首歌有领唱,又分了四个声部,算是当年比较经典的儿童合唱曲。

舞蹈演出:我小时候不喜欢跳舞,主要是我家保姆有很强的传统观念,觉得正经女孩念好书就行了,跳舞显得不庄重(母亲似乎暗中同意这个观念)。不过学校逢年过节总有文艺活动,不管是春节、六一儿童节或者国庆,都要上台演出,女孩子上台跳舞好像“势在必然”。即便自己不积极,一旦被老师选中了也不能拒绝。我跳过的大部分舞蹈都记不得了,只记得有个西藏舞“献哈达”,宽大的袖子是用彩旗缝制的(其实藏装的袖子很窄);还有一个好像叫“纺织姑娘”;我最喜欢的舞蹈是俄罗斯“圆圈舞/我起的名字”。

彩妆禁忌:每次上台都要涂上胭脂口红,穿得花花绿绿。每次演出完毕,我都要把脸和嘴唇的彩妆擦掉才敢回家。即便把脸擦得像只花猫,也好过带着彩妆回家。若忘记卸妆就径直回家,老远就听见保姆呵斥,“快把你那脸洗干净再进屋,瞧你那嘴,跟喝了死孩子血似的。”

花环、滑冰、抓鱼

巧手女孩儿:记忆中,北京的女孩子心灵手巧。比我大一、两岁的女孩子,会各种技艺,比如画仕女, 用玻璃丝编织小动物,做绣球和小彩粽子,用钩针钩出小桌布和杯子套,用电光纸剪出美丽的花样,用红纸剪窗花;她们会自己梳起美丽的发辫,有人还会绣花,做各种精致的手工。虽然我家保姆也教我绣花,锁花边等,但我的手工都很普通,没有亮点。我唯一能独立完成的就是织毛衣;和这些心灵手巧的女孩儿相比,我又羡慕又自卑。只有在捉迷藏、跳皮筋和唱歌、背诵诗词的时候,我才勉强能找回一些自信。

花环与戏装:好在有一些比我稍大的女孩子,会教我梳小辫,帮我把红领巾系得很有文艺范;夏天时,带着我一起采牵牛花和柳枝,编成美丽的花环,給我戴在头上;还把她们做的剪纸和手工艺品送給我。

那些比我大的女孩子拿我当模特,我也学她们,拿妹妹当模特,照传统戏剧的样式給她梳头,披挂装扮起来,于是“皆大欢喜”。

冬天溜冰:冬天我很想滑冰,但是正式的冰鞋太贵了。我穿了一双类似木托加冰刀的鞋,那鞋却不跟脚,不断地滑脱。我只能等有冰鞋的孩子滑累了,临时借穿一下,滑个十几分钟。就这样还被母亲呵斥“贪玩”,被禁足,……。我的冬天记忆,只有大冰糖葫芦和醉枣是甜蜜的,有时滚个雪球搭个雪人也算乐子;打雪仗我常常被灌了一脖子雪,像滑冰时就家门口董爷爷浇的小冰场上打几个出溜。

夏天摸鱼:夏天相对要美好得多,因为有暑假,父母亲有时候带我们去“大河”抓鱼。所谓“大河”就是后来的京密引水、今天的南水北调工程。那时候出了大学的西校门没多远,就是大片的稻田,穿过稻田,就到了大河。河边有不少妇女在用棒槌洗衣服,我们则拿着小桶小网抓小鱼。

朗诵和记忆

记忆的用途:我小时候记忆力非常好,听唐诗基本一遍就能背诵; 一场电影看完了,第二天在音乐课上就能完整唱出电影插曲。所以老师很喜欢让我在音乐课上带唱,也喜欢让我朗诵诗歌。

文革中父亲被贴了许多大字报,因“黑帮”身份,自己不方便出去看大字报,就派我去看,我出去溜一圈看到有他名字的大字报就看一下,回家就背给他听。

年纪较大之后,我发现自己仍然有记忆曲谱的能力,却记不住歌词,更记不住音乐/歌曲的名字。现在记忆更差,脑子里面虽然有清晰画面,包括地貌和人的相貌,却说不出地名和人名来。大概因我逻辑记忆较弱,形象记忆力较强,而先生则完全用逻辑思维,我们对同一件事的记忆,常常侧重点完全不同。

自我认知与年龄

不受优待:1950-60年代出生的孩子,很少有“独生子女“,也没被娇生惯养过。我们从来不知道小孩应该受到更多优待。刚从幼儿园上小学,大人就说“都是学生了,应该懂事了,别再当自己是小孩子。”上到二年级,就是一年级孩子的姐姐;上到四年级,就要去带一年级的孩子做功课;到五、六年级更被提醒,以前能读到“高小”的人,就算小知识分子了。然后上了中学,衣襟上别着校徽,更会在小学生面前装出“大人样儿”,笑他们是“小屁孩”。

爱玩的天性:孩子的天性还是爱玩。我的中学在圆明园,是很好玩的地方。记忆中的童年,既有轻松愉快一面,比如钻假山洞、到湖边苇塘和小溪中抓鱼、上树爬山、头顶荷叶、在湖中划大锅,也有比较痛苦的一面,比如粗鄙的伙食、带长毛的猪皮肉,很累的长跑、行军,收稻子,唱革命军歌…。

在风暴中长大

大革命:然后,在童年的尾声,那场大革命开始了。大字报、斗老师、红色恐怖;成了“黑帮子女”,被抄家、被赶出家门。文革中,已经完全没有人把我们当孩子,我们成了阶级敌人的下一代。

去远郊劳动:秋天时,第一次下乡到远郊密云去劳动,因交通不便,走了快两天。那时才十三岁,天擦黑进村时,听见老乡们说“看看,除了男劳力,还有这些的女劳力呢”。其实我们除了个子高些,其他啥都不懂,农村的猪、狗和驴都敢欺负我们。在红色风暴席卷神州时,没有人在乎你是大人还是小孩,能像牛一样干活,就是一个劳动力。

去全国串联:1966年10月,清华毕业班的叔叔,带上我去各地串联。那时坐火车不买票,但是太拥挤了。我好不容易踩上了火车门口的踏板,推不动前面的人, 大半个身子悬在车外,火车就开动了。一位清华女生已经挤进了车内,看见我还吊在门上,又大力推开人群往外挤,人们骂她说她有病,哪有人会往外挤,她说“有个小孩挂在车门上,会出危险的”。于是大家努力给她让路。她拉拔出那在危险中的孩子、也就是我,往回挤的时候,人们讽刺地乱叫“这就是妳救的小孩吗?我比她更像小孩”。

乱世与再教育:然后就在乱世中长大,经历红色恐怖、父母被抓住关押,全家流离失所。不断被革命者呼来喝去、听各种训话,为吃饭和生存而奋斗,然后去边疆农场和偏远乡村“接受再教育”。1969年,我终于离开令人窒息的北京,到了云南边境农场。没想到那里的落后和愚昧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力,和那里相比,北京就是天堂了。

那时还觉得十八岁是一个羞耻的界限,仿佛一到十八岁,就失去了天真与懵懂,变得暧昧来;也很容易被人指责“有作风问题”。

被人叫阿姨:在农场,十六岁的懵懂的我,第一次听见和我年龄相仿孩子叫我“阿姨”,我也习惯性地叫他们的母亲“阿姨”。此时我还没有预备好自己,升级辈分变成“阿姨”。

从1966文革到1976“打倒四人帮”,我从少年到了青年,不能上学,在偏远的乡下辗转挣扎;留下许多痛苦的记忆,还是按下不表了吧。

天才的厄运

最后想说,生活在一个动荡的大时代,比起有些人,我还是幸运的。

大右派父亲:我有个儿时好友,非常有艺术天分。可惜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她父亲又是被Mao大人点了名的大右派。在1957年,他父亲竟敢公开说“XX党不好,就应该杀…”。其实她父亲的过激言论,除了个性使然,还因为家中的特殊困难状况。他太太有严重的关节炎,大学却没有分给他单元楼房,而他家的平房阴冷潮湿,令他太太的心脏病每况愈下;更糟的是,他的五个孩子都在那个潮湿的环境中生下来,都患有先天的风湿性心脏病。

在文革之前,有些领导还是比较“讲人性”的,她父亲被判刑入狱之后,她母亲宣布离婚,学校也给了他们有卫浴的楼房。

捡回一条命:她家五兄妹都超级聪明,在文革之前她哥哥姐姐都考上了非常好的中学。不过一到文革,处境就一落千丈。她去了东北兵团,在酷寒下心脏病发作。她的连队离有机动车的乡镇有八十里路。好在农场老工人和知青都很仗义,在雪地里抬着担架走了一天一夜,把她送上了回北京的火车。她不但因心脏病引起全身水肿,还受到严重冻伤。若不是农场工人和知青,在零下三十多度跋涉一天一夜送她上了回北京的火车,她这条命就停止在十七岁了。

她后来分到工艺美术工厂做工艺雕刻,正好发挥其特长;之后与一位中央美院的大学生结婚,婚后去了日本。

失去一条命:她妹妹比我们小两岁,文革的71届初中生,因哥哥姐姐都下乡,她留在了北京。她自学掌握了英文,报考外贸局工作,连续三年成绩都是全国第一,却因为父亲是右派不被录取。

文革后她去日本留学(她父母亲当初曾留学日本),因为天资太优秀,早稻田大学不但给她全额奖学金,还保送她去美国继续深造。

没想到在赴美之前,她被人谋杀(可能是出于嫉恨),尸体在海滩上被发现。一个华人死在日本,根本没有引起警视厅重视,更没有追究破案。当时她父母亲还在世,实在难以想象他们煎熬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盼出了头,又蒙受如此剧痛。

命运的时空:她家五兄妹,如果生活在民国或者另一个时空,应该是五颗闪光的星星。可惜命运弄人,生不逢时,“覆巢之下无完卵”;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实在令人唏嘘。

像王小波那样,肤色晦暗、表情尴尬,正是一种先天保护层。 他后来出人意料地变得耀眼,结局却同样令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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