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外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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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乡俗(中):好女俏巧膘 “哭着乐”系列之二十九

(2022-09-05 16:11:27) 下一个

 在不同的地点和时代,人们对“好男好女”的标准都不尽相同。记得当年有部轰动一时的电影《我们村里的年轻人》,其中的插曲《人说山西好风光》唱响了几代。中间有一句“男儿不怕千般苦,女子能绣万朵花”;堪称是点睛之笔。

好女子要“丰硕”

山西历史悠久,很多地方虽然交通不便,人却都活得很有底气。在我看来,山西男子的相貌,普遍比女子更好。我前年重返山西些,在平遥和当地信徒一起吃饭,同席的弟兄都像连环画里走下来的,深肤色、长方脸,骨架匀挺,没有赘肉。

山西人给男孩起名,多用“反义词”,如“丑牛、屎蛋、憨小”;是不想让孩子被鬼魔惦记,或者叫“铁蛋、铁柱、石头、石锁”,能对抗疾病、灾难。

山西女子的名字,却更重审美,多是“英、珍、花、梅、兰、芳”,在这些字之前再加一个“好”或者“改”字,像是“好英、好珍、好梅…改花、改兰、改芳”,“好”是对女儿的祝福,“改”则是父母期望接下来能“改”生男孩。

历史上,山西男子中出了介子推、关云长这些忠臣武将;女子中则有一门忠烈的“杨门女将”。不过,最出名的还是美女杨贵妃,她体态丰盈;因此有“环肥燕瘦”之说。山西人审美,与江南人差异很大,他们不太认同柳眉杏眼、纤足细腰。大同云岗石刻中的女子,都丰硕颀长,有双下巴,没有曲线,也没有娇弱之态。

  

李敖大师对美女的五字标准“、白、”,与山西人的标准简直背道而驰。当年沁源人形容漂亮女孩是:红脸脸、毛眼眼(长睫毛),肉咯蛋蛋。丰满红润的少女,才招人稀罕。尽管很多女子在婚后都会变瘦,乡人说“麻人(瘦人)多养孩儿”,也多精力旺盛。比如我的生产队长,四十多岁,满脸皱纹,干瘦干瘦的,遇到半人高的断墙,她拄着锄头,一个撑杆跳就已经出墙;我这种“笨”女子,就得手脚并用的爬半天。

经过“革命”洗礼的女子,敢说敢做,面红体壮,降得住男人,唱得响“邦子/地方戏”。梆子演唱者通常紧锁眉头,圆睁双眼,挺胸握拳,唱出的高腔穿云裂帛,八路军里就不乏这样的女战士。

五十年代有个著名歌剧“刘胡兰”,是铿锵的梆子腔,郭兰英主演。虽然土,却很有感染力。江苏人周恩来就最爱这个调调。您打开这个视频链接,可以体会一下: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0pi95tj7MA

当时的老人,不太见过南方女子;见我细胳膊细腿,脸上没有大红色彩,总以为我在生病,至少是个“另类”。只有哑巴“待见”我,帮我担水砍柴,常会护着我,怕我跌倒(我好像平衡能力较差);又怕我拿不动重物、随时帮一把手。同院的嫂子们开玩笑说:“哑巴实在稀罕(喜欢)妳,想娶妳当‘婆姨’呢”!想想也蛮好笑:这不是“残疾”找“另类”吗?

好女子不露脚

在1970年代,当地的习俗是女子不可以露出脚,“光脚”是非常下贱的举动。比如夏天有时候去河对岸干活,水不高时,可以踩着河里的大石头过河。下雨之后水已经过膝,女子又不能脱鞋露脚,就得找男人把自己背过河去。有时候女子找不到熟悉的人,只好求过路的行人背她过河。

我之前在云南河口兵团,那里的女人一年四季都光着脚,到太热的时候,脱了衣服就下河洗浴,也不管旁边有没有男人。

    我刚到山西,不懂当地的规矩。有一次出工时,大家踩着大石头过河。到晌午回村时,河水已经涨了。我二话不说脱了鞋、卷起裤腿就趟水过去了。岸上一群女子捂着口笑,我不知道她们是在笑我。

不过,在地里干活,实在热得不行时,女子们可以脱掉光板棉袄,光着上身,有些没结婚的女子(姑娘)有时候也会卸下棉袄,露出上身,甚至还互相比胸部的形状,和平常唠嗑,比谁纳的鞋底、绣的花怎样,同样的稀松平常。只是再热,对腿脚的禁忌却一刻不能松懈,不能卷起裤腿,更不能脱去厚厚的棉布袜子。

除了保护脚之外,许多女子在男女关系方面相当的开放。比如镇上很有名的“一枝花”,在小饭馆里当招待,她和所有手中有权的男人都“有一腿”,因此在物质缺乏的年代,活得很滋润。人们传说她家的一个笑话:有一次她正和某位男人在家办事,他先生回家了,见门从里面反锁着,就敲门。这位老婆大声喊着说,我在洗脚呢,你先去街上逛一圈,等我洗完了脚再回来。

对这些混乱的男女关系,乡人的解释是:当年跑反(躲避日本人扫荡)的时候,

     

谁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明天,大家躲在在山洞、草稞子里,男女混杂,把每天都当成最后一天过,根本不在乎谁和谁是一家了。

金贵的“女儿家”

相比于南方乡村的女子,山西称未婚的女子是“女儿家”,比嫁了人的女子更“金贵”。这倒是很像《红楼梦》里面描写的习俗:“探春”的母亲并非正室,却敢理直气壮地骂正室的兄弟和嫁入正室的嫂子们。

文革期间,“女儿家”初中或者高中毕业后,如果不能在城里找到一份工作,就得下地干活挣工分。这些女子很明白自己 “高人一等”的时间有限,连成年男子都得让她们三分,一旦不小心得罪了“女儿家”,会当众遭骂,还不可还口,不然群众会觉得着男人不上道,会群起而攻之。

女人在地里或者在炕头聊天,如果说的话不合适,通常都是未婚的“女儿家”当场变色,甚至可以开口教训长者:“婶子(嫂子),妳这叫什么话,让我叔(哥)听见,妳还不得吃板子……”。  通常被骂的女人都不敢回嘴,赶快陪好话。欺负“女儿家”的女人,会被认为粗鲁而没有妇德。

出嫁的女子,常常回娘家。还会特别和出嫁前的女友一起在炕上“拉话话”,倾诉自己如何想家、念着“女儿家”的日子;对夫家的习俗,甚至口音都不适应。

好女子有好针线

女子一旦嫁了人、生了孩儿,就不下地了。山西女子的针线活,是极其细致绵密的。她们互相交换新得来的绣花样式,手巧的女子,不用人教,一看就学会了,还能做些改动,比原样绣得更美。电影插曲唱的“女子能绣万朵花”还是挺写实的。称赞“好女子”,通常不是称赞体力好,而是指针线和人品。

到了冬天农闲时,妇女一起坐在炕上纳鞋底,她们手中拿着活,口也不闲着,议论哪位当了主任的妇女,不会做“针线”和“饮食”;调侃某妇女劳动模范,褪下衣衫,毛发甚浓密,像男人等等。还说在偏远的山庄,有的女人一辈子没下过山,自己织布,没穿过“洋布衫衫”;女人们轻声细语,琐琐碎碎,却很温馨。

   

好女子少“受苦”

当年南方女子和男人一样插秧、打谷、干重活,拼的是体力,越能吃苦耐劳的女子,才越“牛”;山西女子却常常抱怨自己体力差,“实在受苦不下,躺炕上就成了炕席了”,似乎如此才显得“金贵”。

我刚到村里时,努力向贫下中农学习“吃苦耐劳”,不明白“能吃苦”藏着贬义:没人疼的女人才会吃苦。妇女们表面称赞我“有眼色,能受(能劳动)”,其实却暗藏着不理解:为什么“金贵的”城市女子,要自卑自贬地学“受苦”的活法。

“文化革命”在城里闹得天翻地覆,偏远乡村的人们,却还守着两千年来祖宗传下的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对毛主席提倡的“农业学大寨”,他们是不明白的。

 尤其是对大寨的“铁姑娘”,他们认为,“那是跟男人胡混呢,没个女人的样样”。

城里人怕说错话被抓去坐监,他们根本不在乎,对门的嫂子有一次闲聊说:“前日有个猫崽崽,跑到我家炕柜柜上,照照(准准)地把一泡尿撒到毛主席头上咧”;她说的是墙上的毛主席画像。有人告诫她“可不敢胡说,要被关监狱咧”。她满不在乎地说“那倒是好咧,不用在地里晒日头受,不用怕口粮不够吃咧。”那个时代,也就是偏远地方的人敢说实话、做实事。

那时候工分不值几分钱,村里的副业是挖煤和造纸。

  小造纸作坊的纸浆来源,  都是来自小红书“毛主席语录”。在城里,谁敢把写了最高指示的纸张搅碎了、再泡烂成纸浆?把红色塑胶书皮拿来放零钱和零碎物件,或者剪成鞋底样?这还不得成了“现行反革命”。可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小山村,大家都觉得“物尽其用、利民生财”是天经地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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