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低压开关厂岁月(二)

技术组蒋素芬和制图员,约摄于1972年10月
初进技术组
2026年2月6日
在二车间劳动了三个月后,1972年10月份,我开始在技术组上班。
技术组在二车间的二楼。在二车间一楼东门面朝北的门的旁边,是一个可以运送配电箱等货物的升降机。紧贴着升降机,是一个屋外的楼梯。从楼梯口进入二楼没有门,只有走道。上到二楼后,左转,右手边(西面)是二车间的工作车间。正对着二楼门口的一间房间,也是属于二车间的。再向左(东)转,走道边南北两边分别有几间房间。左手边朝北的第一间是政工组【见文末注一】,第二间是技术组,然后是女生宿舍;右手边朝南的,在属于二车间的那间房间的隔壁(东),是属于技术组的,里面有一台大的晒图机,然后是女生宿舍【见文末注二】。
技术组所有人都在朝北的那间房间里办公。有技术组组长任恩生(大家叫他小任),设计开关柜子的石顶柱,设计开关柜子上电路的蒋素芬,描图的梁英华和她徒弟张玉娥。每人有一张桌子,除组长小任外,每人的桌上有一个制图版。石顶柱和梁英华的桌子背靠背地紧贴着,蒋素芬和张玉娥的桌子也是背靠背地紧贴着。
技术组当时有王连奎吗?如果他那时是技术组的,他可能不在那间房子里办公。他那时也可能不是技术组的。小任【见文末注三】离开开关厂后,很可能王连奎是组长。【见文末注四】
给我的任务是我一辈子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冲床模具设计。我的机械和钢材的知识是零。不过我很自信,想来这些东西学起来不会有多难,我学过的很多东西比这些要难多了。
再说,机械制图从来都是我的拿手好戏。我小学六年级学做航模时就接触到了三视图,到中学我就学会了画正规的三视图来自己设计一级牵引滑翔机了。为了画出标准的三视图来与他人交流,我看过一些制图的书,买了鸭嘴笔,知道了直线、虚线、粗线、细线,点划线和剖面线各表达什么,尺寸如何标记,角度如何标记,字体大小,比例标注等等。在西安交大文革前上一年级时的画法几何课其实就是制图。那时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经过文化大革命的一番折腾后,我从牢房里走出来劳改之后,现在被分配到了这个开关厂,少年时学会的那点制图的本事,还货真价实地用上了。只是冲床模具的三视图比起我60年代初中时接触的一级牵引滑翔机航模的三视图要简单多了。
我向技术组和厂里提出去南京工学院机械系进修半年学习点机械和材料方面的基本知识。我的请求得到了批准。想来我的请求很合理可行。父亲在南工找到熟人做一个安排也不会是个大问题。这样,我得以回南京老家,从1973年春节之后开始,在南京工学院机械系进修了整整一个春季学期。
然而在去南工进修之前,我还记得一些琐碎的故事值得说一说。
第一个是我进技术组不久,蒋素芬看我一人在西安,送了我一瓶她做的美味至极的葱丝炒胡萝卜丝。那时时兴一种宽口玻璃瓶的罐头,吃完罐头里的食品,再买一个塑料盖子,就是一个可以用很久的玻璃盛器。当年,蒋素芬就是把她炒好的胡萝卜丝放在这种瓶子里送给我的。到现在这个菜还是我们家经常要模仿着去做的一道美食,全家人都爱吃,而且百吃不厌。我对老婆和女儿说:“这道菜的祖师爷是我当年在工厂技术组的一位同事,叫蒋素芬!”老婆把这道菜进一步提高完善了一下:用锋利的菜刀把胡萝卜切成细丝,小青葱也切成丝;然后炒制,先用清油炒,再加老干妈豆豉辣酱,加酱油,锅要炒干时加料酒,胡萝卜丝务必炒软,加小葱把小葱炒熟,起锅前再淋上少许麻油。
多年来,蒋素芬和我一直是好朋友。本篇文章篇头的相片就是她和张玉娥。后来我给她和她当时六岁左右的女儿还照过一些相片【见文末注五】。
第二件事是1972年11月厂里派我去天水参加一个电器情报会议。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被厂里派出去参加一个会议。我的印象那是厂里犒劳我。会议上我一无所得,没听到什么有意义的情报。会议还组织大家去游玩了当地著名的景点麦积山。我对这类景点从来也是兴趣不大。我唯一记得的是,会议有个招待会,请大家吃一顿饭。约莫每十个人一张大圆桌的样子。大家就坐后,每人发一个馒头一碗稀饭,然后开始上菜。菜放在大圆桌的中间。我低头喝了一口粥,抬头一看,刚刚上的第一盘菜已在几秒钟内被一抢而空了。第二盘也是一样,我刚把筷子拿起来,那盘菜也瞬间只剩下了一个空盘子。坐在我旁边的一个中年男子对我说:“小伙子,你动作得快点!”我一时拉不下脸来,那顿饭我硬是一口菜也没吃到。好在除了那顿招待宴会,平时都是吃食堂的份份饭和份份菜。
第三件事是从天水开会回来后不久,11月下旬厂里派我去上海出差为厂里购买什么东西。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出差。我当时的感觉也是厂里是犒劳我。我得以路过南京去家里看望父母再住上几天,到12月6日才离宁返厂。在上海办事期间,我住在著名物理学家父亲最要好的朋友程守洙【见文末注六】教授家,路过苏州时在父亲另一个好朋友许国梁【见文末注七】教授家住了一晚。父亲和程守洙及许国梁当年是最要好的朋友,三个人曾于1948年夏一起在美国田纳西大学诺克斯维尔分校(University of Tennessee, Knoxville)留学。所以我们晚辈都把程守洙叫程舅舅、许国梁叫许伯伯。
第四件事是1972年12月去上海出差回厂后,我就从锅炉房顶的大平台上的那间小房间搬到了技术组那间朝南的房间里了。那间房子里,有一部大晒图机器之外,还有一张床供我睡觉。我记得冬天很冷,房里没有任何取暖的东西,没有火炉,更不要说暖气了。夜里茶缸里的水有时甚至竟结成冰。
然而技术组那间朝北的办公室里冬天有一个火炉,是烧煤的。我记得的第五件事就是12月份,在西交大劳改时结交的另一个朋友叫余国成的来厂里和我告别。可能是他也终于熬到了头,结案毕业了,好像是被分配到了甘肃什么小地方。我们在铁一村的肉铺买了点肉【见文末注八】。然后我们一边在技术组取暖的煤炉上烤肉吃,一边聊天。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也没有了他的消息。我向人打听过,有人说他后来身体不好回上海了,有人说他去世了。他的故事,我在我写的那本《在中国的一场噩梦 —— 一个反动学生在文革中的经历》中有所记述。【见文末注九】
还有一些个人身边的私事这里就免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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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元月底我回到了南京,和父母一起过了春节后,春季学期一开始,我就开始在南京工学院机械系进修了。我旁听了两门课,一门是关于机械方面的基础知识的,一门是关于钢材的。其它时间是在南京大学特别是在南工图书馆里寻找和阅读有关冲床模具的书籍。回想起来,那期间我最大的收获莫过于在南京工学院图书馆借到了一本模具设计的书。那本 200 多页的书非常实用,讲的正是我们开关厂要使用的那种模具,重点不在理论而在面对一个一个的实际问题。得到那本书,我如获至宝,感觉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我想,我手头有了这本书,心里就踏实了,没什么害怕的了。我毫不犹豫地向图书馆报了失,赔了几倍的书价,把书带回了西安。后来,在给厂7.21大学教课期间,1977年3月份我还根据此书写出了一个教案。不过在我的记忆里,我并没有使用这个教案,也没有给厂7.21大学讲过这方面的课。更遗憾的是,这根救命稻草的书在将近半个世纪的变更和迁徙中终于丢失了。当然,更可能的是1978年10月我离开开关厂时,送给厂里某人了,最大的可能性是送给刘长安了。
1973年7月7日,我结束了在南京工学院的进修,告别了在南京父母安排的平生第一位认真的女朋友,离开了南京,第二天回到了西安。我从南京带回西安一辆父母为我买的永久牌的自行车和父亲委托南京大学乐队首席小提琴家为我买的一把小提琴。
高中时我开始学拉小提琴,文化大革命无聊至极时,在交大宿舍里也拉过一阵。以后经过在西交大四、五年的噩梦,到1973年,拉小提琴的技术还没有彻底丧失。再练练,还能找回来一些。记得傍晚,工人们下班之后,我回到曾住过的锅炉房上的那个大平台上,面对唐朝大明宫遗址和广袤的关中平原,吱吱啦啦地拉起小提琴来,虽然并不悦耳,但似乎又找回来了几分当年自我陶醉的感觉。从高中时的那把小提琴到这次从南京带回来的这把小提琴,这中间有一个颇为曲折的故事,我于2017年7月专门写了一篇题为“一把小提琴的故事”的文章,这里不再重复了。【见文末注十】
回到厂里的技术组后不久,我就接到设计我的第一个模具的任务。我一时根本就不知道从何下手:各零部件的尺寸、用料、和钢材的处理等等一系列的具体问题摆在了我的面前。南工进修的那两门基础课固然是离眼下的现实太远。就是手头那本从南工图书馆报失“弄”来的书,也不可能给我提出各种具体参数的建议。
厂长刘振怀看我面有难色,对我说:“找个类似的现成的模具,根据具体的需要模仿着改改。”他一句话使我从只会读书考试的学生变成了会做实事的人。后来我在乔治•华盛顿大学作教授时读到纳尔逊(Nelson)和温特(Winter)反主流个体微观经济学的书【见文末注11】,他们认为经济实体并非如主流学派所说的以带约束的最优化去追求利益最大化,而是和其它生物体一样,追求的是生存和发展,使用的方法不是正统经济学说的最优化,而就是模仿和创新。我还就此做过两个学术报告。从那一步开始我慢慢学会了设计冲床模具。【见文末注12】
1973年11月的样子,一车间的李和怡因为结婚了,从她租赁的附近含元殿村沈荣富家的一间土屋搬走,介绍我搬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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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樊志乾、刘强盛和宋红梅等在里面办公。
【注二】女青工宿舍我一次也没有进去过。据说,每间宿舍有四个上下铺,住八个人的样子,基本上是按车间分配的。
【注三】小任是何时离厂的记不得了。估计在1975年间。他好像先去了新城区工业科,可能也在科里办的7.21大学教过。据说髙考恢复后上了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电力系统工作。他和二车间的吴新巧结婚后生了一个儿子,据传,他们不久就离婚了。又据传,他前几年去世了。
【注四】张西安说:王连奎才进开关厂时他记得是在生产组或是供应组、后来到技术组、然后在技术组负责管理厂办7.21大学。
【注五】2008年5月20日下午我去她家看望她,她女儿已有了自己的女儿了。蒋素芬的女儿坚持要请戴叔叔去饭馆吃涮锅,令我感叹唏嘘不已。
【注六】程守洙教授(1906—1994)是中国著名的物理学家和物理教育家。对于理工科学生来说,他的名字几乎就是“大学物理”的代名词。他编写的《普通物理学》影响了中国几代科技人才。
【注七】许国梁教授是苏州大学(原江苏师范学院)物理系的灵魂人物之一。
【注八】怎么会买到肉的?我手头应该没有肉票也没有购货本。最大的可能性是张西安给我的,也可能是到关门前肉铺想把剩下的肉都卖掉?---- 那时没有冰箱。
【注九】该书的中文版和英文版均在亚马逊网站上出售。
【注十】该文于2022年3月2日在文学城网上发表,见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9452/202203/697.html和https://bbs.wenxuecity.com/memory/1533307.html,后来我把此文收进了一本名为《文话大革命的回音》的小集子里,其中文版和英文版均在亚马逊网上出售。国内的读者有感兴趣而无法上文学城网站和亚马逊网站者,请告,我可直接发给你该文的PDF文档。
【注11】《经济变迁的演化理论(An Evolutionary Theory of Economic Change)》,1982年由哈佛大学出版社(Harvard University Press)出版。
【注12】1979年到美国后不久,认识了一批芝加哥的工人,如卡罗(Carol)、亚伦(Aaron)、马克(Mark)、浮卢(Flue)、里克(Rick)。我去芝加哥看望他们,1980年9月26日他们带我参观了万国收割机(International Harvester)和通用汽车(General Motors)下属的费雪车身(Fisher Body)的冲床车间。我对他们说我会设计冲床模具,他们说那可是个挣大钱的本事呀。 “费希博得”为 General Motors 下属的汽车车身制造厂 Fisher Body,标准中文通译为“费雪车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