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选整理自2024年写的《在中國的一場噩夢 —— 一名反動學生在文革中的經歷》】
陆子敏
2026年5月
1971年前和母亲一起在溧阳农场劳动的还有南京大学的党委副书记陆子敏。父亲当上了校党委委员后和陆子敏来往就比较多。后来戴宁生的二姐生了场生死攸关的重病,西医束手无策时,陆子敏把他认识的著名中医邹云翔大夫介绍给戴宁生父母,看好了二姐的病。陆子敏和邹云翔都成了二姐的救命恩人。那之后,戴宁生家和陆子敏就更亲近了。
陆子敏是个不折不扣的身经百战的老革命。文革风暴一来,他理所当然地被揪了出来批斗。
“什么?你们敢说我是反革命?我出生入死地干了一辈子革命!”
陆子敏在批斗他的会上对着造反派气愤地说,一边撸起裤子一边敞开上衣,让大家看他身上的七八个子弹眼。红卫兵去抄他的家时,他把一本宪法放在一进门的桌子上,把手按在宪法上,义正辞严地说:
“你们谁敢动我家?我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保护!”
红卫兵一把拿过那本宪法小册子,鄙夷不屑地说:“什么宪法?谁的宪法?修正主义的东西!”顺手就把小册子扔掉了。
但那些只是运动初期的事情。造反派反反复复地批斗他,要他低头认罪,要他承认的是他对抗了“圣人”的指示,执行了国家主席的修正主义教育路线。造反派认为这些罪行和七八个子弹眼不相干。可是在陆子敏的眼里,这些造反派才是真正的反革命。他是绝对不肯去认罪的。至于执行了上级的路线,是对是错是怎么回事,他认为都是可以解释清楚的。
可是所谓“解释”,就是死不认罪,对抗圣人的文化大革命,为修正主义的反动的教育路线辩护,属于“罪该万死”。在溧阳干校的批斗会上,母亲看着他被批被打被侮辱,心里难受极了。母亲偷偷给他送了一包白糖,让他保重身体,并再三叮嘱他以后挨批斗时不要说话,不要去解释。
据说,他后来果然不再解释不再为自己辩护了,但是每天回到被隔离的房间里,就偷偷地把每天批斗他侮辱他和殴打他的人名用小字记下来然后把记录的纸张折叠成一个小方块,用图钉钉在睡觉床板的反面。这在当时属于犯有典型的“秋后算账”罪,被发现后,罪加一等,再被加了码地狠批狠打一顿。
几年之后,陆子敏被“解放”了,要重新安排他做领导工作了。他对上级领导机关说,他要回到南京大学去,“从那里跌倒就从那里爬起来。”南京大学那些整过他侮辱过他和打过他的人闻风无不胆颤心惊。上级当然也很清楚,陆子敏“从那里跌倒就从那里爬起来”的真实含义是什么。他再也没能如愿回到南京大学。
母亲还痛心地告诉戴宁生,当年领导父亲在数学系做计算机的南京大学科研处处长,精明干练才华横溢的杨世杰【见文末注】经过文化大革命多年的反复折磨和凌辱,1971年2月13日,在隔离关押他的房间里,用打破的玻璃眼镜片,割破动脉血管,自杀身亡了。
【注】我在文学城发表的“父亲和165计算机”一文,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9452/202202/2925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