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2年春西交大毕业证和补发“工资”

(2026-08-11 02:53:57) 下一个

【摘选整理自2024年写的《在中國的一場噩夢 —— 一名反動學生在文革中的經歷》】

1972年春获得的西交大毕业证和补发的“工资”

2026年7月30日

回到1972年春,戴宁生得到了学校的“处理决定”和五七干校的“评语”,他可以正式毕业了。他来到新近恢复原名称的无线电系的系办公室。办公室里的几名女办事员显然都知道戴宁生是谁,只是戴宁生并不认识她们。一个办事员递给他一个红色塑料皮的东西,说 :“这是你的毕业证。”戴宁生接过来,打开来一看,上面写着:

毕业文凭

学生戴宁生系江苏省南京市人,现年24岁,于1970年在本校无线电工程系计算技术与装置专业五年制本科毕业。

西安交通大学革命委员会

文凭编号70字5003号,一九七〇年七月(空)日

“西安交通大学革命委员会”上加盖了红色印章。

这页的背面是一张西交大图书馆的相片,算是标志性建筑的相片吧。图书馆的对面,相片的正中央,是圣人的塑像。图书馆的墙上悬挂着马、恩、列、斯四人的巨幅肖像。图书馆正门两边一男一女分别手持书本和火箭象征攀登科学高峰的石雕仍被木头框框遮盖着。

这本毕业证书本该有两张四页,现在戴宁生看到的只有一半,即第二张的两页,也就是第三页、第四页。有心人把第一张插进了红色的塑料壳子里面了。戴宁生把第一张从塑料壳里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发现毕业证的第一页半边是圣人的肖像,另半边是副统帅的题词:

大海航行靠舵手

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

林彪一九六七

十一月

廿九日

第一页的背面,即第二页,是圣人语录:

从旧学校培养的学生,多数或大多数是能够同工农兵结合的,有些人并有所发明、创造,不过要在正确路线领导之下,由工农兵给他们以再教育,彻底改变旧思想。这样的知识分子,工农兵是欢迎的。

按照当时的惯例,一切有那位葬身外蒙古的副统帅题词的东西都应该销毁掉。可是这个毕业证如果撕去第一张的第一和第二页,那么和第一张相连的第二张的第三第四页就没法独立存在。故而有了个把第一张塞进毕业证塑料壳子来掩盖的办法。

略微琢磨一下这个毕业证,处处都是谎言和笑话。戴宁生尤为好奇的是那个“文凭编号70字5003号”是哪里来的?签注日期“一九七0年七月(空)日”也十分蹊跷。眼下已是1972年了。1970年7月,他还在红庙坡监狱里呢。难道这毕业证在他在监狱里时就填写好了?不可能。更可能的是,毕业证是最近才填写的;不过善良的填写人写上了1970年7月,省去了具体日期,以期与当年毕业的同班同学一致,工龄也按1970年7月来计算。

再说那句“在本校无线电工程系计算技术与装置专业五年制本科毕业”,真是天大的笑话。戴宁生1965年秋入学后,不足一年,文革风暴来临,学校就停课了。到1967年年底复课时,他又被禁止进入课堂。别说五年,说一年也有点牵强。“计算技术与装置”?他连摸也没摸过,看也没有看过,任何书籍资料都没有接触过,甚至连一张有关的相片也未曾见到过。

圣人的那段胡说八道的语录就更不值一提了。

戴宁生旋即被带到了另一个女办事员那里。她看上去30多岁,端庄的脸上有一双善良安静的眼睛。她打开一本账簿,指着有关的一行,对戴宁生解释说:

“学校要给你补发216.50块钱。”

戴宁生心中一喜,没有去品味这钱他是怎样挣来的。端庄的女办事员接着指着每一栏向戴宁生解释:

“你的工资从1970年10月份算起,到1971年4月你出狱,共有七个月。按留校劳动的学生每月拿50%的工资计算,学校要给你补发7 × 24.25元 = 169.75元。1971年5月开始,学校每月给你发了20.00元的生活费,是按最高助学金算的,直到今年3月,共11个月。你应该每月得到24.25元,所以学校每月要把这个24.25元 - 20.00元 = 4.25元的差额给你补上,11 x 4.25元 = 46.75元。所以学校总共要给你补发169.75元 + 46.75元 = 216.50元。”

戴宁生听了一头雾水,也许他根本就没有专心去听。女办事员说的那些日期和数字,戴宁生无从去理解。其中的依据和逻辑更是只有天知道。只有一点是再清楚不过了:学校要给他补发216.5元。另外,那个毕业证书上说他是1970年7月毕业的似乎也十分相关重要。

“你在这里签个字。”端庄的女办事员指着一栏空白对戴宁生说。

戴宁生顺从地签了字,心想下面就可以拿到216.5元钱了。可是端庄的女办事员没有拿钱给他,而是打开了另外一个账本,履行职责地对戴宁生说:

“学校恢复了你的团籍。可是你的团费从1968年4月起就没交了,到现在,整整四年共48个月。按每月五分钱算,共要补交48 × 0.05元,即2.4元。你签个字。”

这是个万万没有想到的问题。戴宁生早就把团籍一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从68年到现在,48个月,他又是蹲监狱又是劳动改造,被批斗被关押,连起码的公民权利都没有,他还要什么团籍?戴宁生脸上显出不愿顺从的表情。对他来说,这团籍实在是一分钱也不值。

“只有两块四毛钱,”端庄的女办事员平静地说,“交了对你有好处的,你交吧!”

戴宁生无法抗拒端庄女办事员那平静的声音和那双善良的眼睛,他耷拉下头,签了字。

就这样,从216.5元中扣除了2.4元后,女办事员给了戴宁生214.1元。戴宁生怀揣着这刚刚补发的钱,从东二楼走出来,径直去了一村的邮局给母亲汇去了100元。他心头一酸,一时说不清这些平生第一次给母亲汇去的钱是补发的工资,还是坐班房挣来的或者是劳改挣来的。是,也都不是。

戴宁生后来把女办事员让他交团费的事复述给他父母听,父亲听后不无感激地说:“她真是个好人,叫什么名字?你要好好谢谢她!”

[ 打印 ]
阅读 ( ) ┆ 评论
评论
目前还没有任何评论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