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再去读了一遍网上台湾出的中文版余英时写的序,早就忘记两年前读过的。余英时提及吴宓的日记和美国人何伟写与陈梦家有关的《甲骨文》,我读过后者(是中文版),《南渡北归》里读到过吴宓。
很奇怪,这些文化人都如长在瓜架上互相牵丝攀藤。余英时1949年进燕大历史系,英文老师是赵萝蕤。赵聘请了巫先生。巫宁坤在西南联大,选过吴宓的课。在西南联大,巫先生与汪曾祺曾上下床铺(网络里查到一篇),都与沈从文亦师亦友。巫先生在燕大,与吴兴华是同事兼桥牌搭子好友。巫先生与张爱玲同龄,吴兴华与宋祺曾是燕大同窗好友,张爱玲抵达香港后又是宋祺夫妇好友。傅雷与宋祺是老友,还是宋家租客,至今傅雷故居是宋家的,只是被国家收了。巫先生与巴金妻子萧珊是大学同学,穆旦(查良铮)是萧珊老师。赵与查和巫又是芝加哥大学先后读英文,查与巫是南开同事。还可以绕口令写下去。总之,多翻几本书的乐趣是,你一会儿走出宋家客厅,又可能在那幢楼的亭子间遇见几张民国熟脸名字。然后,想,他们曾经都交集过,命运又迥然不同。
想通了,为什么胡风案会像一团毛线拉出一串名单。
一九六六年,巫家被抄时,红卫兵要收信件,巫先生答,没有。不留信件,是吸取“胡风事件”的教训。
唉,怪不得现在炒民国文化人信件,价高的离谱。幸存的信件的确珍贵。
我用了“悦读”,是不是会被别人认为我“性冷淡”?拉低了对他人“受难”应该表现的悲痛?
如果真是“冷淡”,何必去写呢?巫先生中文版的“受难”已经给我打过预防针,我不再单从悲剧角度去解读。记得读章诒和《往事并不如烟》(我借的是港版《最后的贵族》),先是震惊。可过后再读,觉得章的写作技巧还只停留在自我叙述角度,不够高级。
直到读了捷克作家赫拉巴尔的《新生活》,同样是知识分子被横扫到底层,小说却好看,耐读,引人去思考。
我题目的“悦读”,为了拉读者去读,远离了余英时历史学家解读的知识分子“心史”观。毕竟,我是普通读者,专业评论留给文史专家注释。
今早在“豆子”等上海人友邻来之前,读。一九六六年六月文革爆发,巫先生一家在安徽大学,被抄家了。我离开家之前,已读了两页。
余英时序里写,他感受到巫先生写这本书内心的宁静。我太赞赏这个词,“宁静”。宁静,才有笔力,有智慧,有幽默,记下那一幕幕。我不爱读到那种一写到政治运动,写到共产党,写到独裁或专制,口气或语气近乎也是高音喇叭的控诉。也就是写者不自觉地变成他(她)反感的那一部分了,或是被污染了,自己还不自觉。
深水静流,我以为是巫先生写《A Single Tear》的写作状态。这“深水”,来自他的精神世界。章诒和专业是中国戏剧,写出了一种窦娥冤的感觉。其实,对比底层的右派家庭支离破碎,生存都难以为继,章的写法,令我觉得她在传统泼墨,平面效果,不如西洋油画,带出折射的光彩。
巫先生以莎士比亚戏剧为底,又有杜甫的士大夫传统加持,再沉重的苦难,落笔却轻重缓急,时有妙句横出。
以巫先生的工资来说。他之前都没有提及他海归教授工资到底有多少。我懒得查,因教授也分级别。他第一次提到具体工资,是一九五八年到北大荒兴凯湖劳改农场后,当他需要管教小李的老婆洗被褥,说收费八角,相当于一天工钱。这八角已经是从开始的三角涨上去的。
巫先生到了清河农场还是念叨过小李。害得我读时也念念不忘小李,一个朴实的退伍军人,残疾,一只眼被打坏,原当地农民,善待劳改犯,简直打成一片了,却被调离。小李的工资养不了全家,需要妻子给劳改犯洗被褥补贴。
一九六一年六月,怡楷把丈夫从农场解救出来,到合肥安徽大学。巫先生感叹连农场的工资也没有,他在农场还存下钱,家庭除了怡楷收入,来自宁慧寄的每月三十元。等巫先生被外文系聘为临时工,有六十元月工资,他写不到原来教授工资的三分之一。故,我想他在燕京大学,已经有两百元以上月工资了。以当年物价,算高工资。
巫先生的性格外向,而政治运动,总要有人被推出来做“牺牲品”。我瞎猜,有些人对巫先生有没有妒忌呢。你31岁海归,教授,娶刚毕业的女学生,顺风顺水。要知道,抗战到内战,大学的一线知名教授都经济上落到谷底,多子女的家庭三餐难以为继,例如闻一多。吴晗家是贫病交加。巫先生却因从军做翻译,到了美国,没有参加过“反饥饿反内战”游行。一到半步桥,巫先生被缴出他的腕表,是美国名牌Gruen。
一九六四年,巫先生被摘“右派”,工资仅上调十元。还是洗不清,“摘帽右派”。怡楷提醒恢复教职受到学生拥戴的丈夫,要小心,“树大招风”。
一九六六年夏,再小心,巫先生还是外文系十个“牛鬼蛇神”里的末尾。这章写的太精彩,我笑了几次。这笑,是被比较写法给逼的。比如,之前,巫先生教课受欢迎,学生给了绰号叫“Mr. Chips ”,因教Notes from the Gallows 。猜都猜得出是《绞刑架下的报告》。被打倒时,同样的学生,赠予他“笑面虎”绰号,连孩子在家里都叫了。被戴“牛鬼蛇神”高帽游行,巫先生想到莎士比亚的《A Midsummer Night's Dream》里有一场。我去年夏天读过英文版的书上有插图,不免跟着好笑。
“牛鬼蛇神”被逼自动降低工资,巫先生说,自己三十元生活费够了。这样,他被迫自动减四十元了,低于怡楷。
当然,好笑的还在巫先生大吃惊被红卫兵任命为十个“牛鬼蛇神”的小组长。“ Once again I felt as if the mocking purple was thrust upon on me.”,这个“purple ”什么意思?我理解为从古罗马到旧约都以“紫色”代表高位置,所以,是非常精致的用词。
等“牛鬼蛇神”里也是“big mouth ”的教俄语的冒教授出现,我想起了中文版里冒先生和巫先生被批斗监督期间的一唱一和,最佳拍挡。冒教授在此时的冒出,好像红色恐怖的高温下,一个啤酒瓶塞“砰”开了,凉爽的泡沫溢出,以此压一压刚读到巫先生的七十一继母被游街示众被赶回扬州老家的惊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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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太阳房屋顶的冰雪在24日化,滴滴答答漏下来。厨师长搬一张小桌在下面,放一张椅子上去,放一只塑料箱在椅子上,一块餐布在箱子里,避免溅开。小木桌上另有两只塑料盆,一只已经边缘残破,是几年前捡来的婴儿澡盆,预备。请师傅修过几次屋顶。
看着像杂技表演的桌椅,记得杜甫的茅屋。想到巫先生“荒岛求生”的《杜甫选集》。一九六一年七月初(七月四日?)巫先生抵达安徽大学,对着学校分配的两间小房,他写,“The two little rooms were not much bigger than ‘a nutshell,’ but I counted myself ‘a king of infinite space.”我知道这是出自Hamlet。巫先生用的太精准。原文是,“I could be bounded in a nut-shell, and count myself a king of infinite space.”
我读过两遍Hamlet,还是记不住句子。四年前读图书馆借的梁实秋译,中英对照。两年前读朱生豪译,也是中英对照,拿有插图的英文版。在朱生豪译的这本自家书,我划过上面这句中文,“那么即使把我关在一个果壳里,我也会把自己当作一个拥有着无限空间的君王的。”,还抄了英文。
巫先生与怡楷结婚初,浪漫无限。怡楷喜欢《悲惨世界》和《哈姆雷特》,巫先生下班后,还给妻子背诵,他写常以“O! that this too too solid fresh would melt,...Or that the Everlasting had not fix's/ His canon 'gainst self-slaughter!”。这是第一幕第二场,“啊!但愿这一个太坚实的肉体会融解、消散,化成一堆露水!”。他们淘了两张旧唱片,贝多芬第六交响曲与巴赫的勃兰登堡协奏曲。
昨天下午,太阳房基本不漏了。今天26日,我搬下椅子和塑料箱,擦干净塑料箱,搬进房间,放我的书。我没有书橱,床底下有旧皮箱,塑料收纳箱,纸板箱,都是我的书,也大概有两百本了。我拿出人民出版社的《莎士比亚全集》第IX,里面有《哈姆雷特》。
前面一九五六年,巫先生调到北京“Party School ”后,有参与校过王佐良编卞之琳译的《哈姆雷特》,也校过吴兴华译的《亨利四世》。我桌上的朱生豪译《哈姆雷特》,吴兴华校对。巫先生用了“superb ”赞了吴译。巫写自己将来也想译Hamlet。可惜我没有找到有他的译本,应该没有译成。
政治风云里,巫先生也用Hamlet 的智慧自我安慰,“Virtue itself of vice must pardon beg”,查出自第三幕第四场“正义必须向罪恶乞恕”(朱译)。凭着“王子”和“诗圣”,还有沈从文的美文,巫先生闯过了劳改营。可是文革爆发后,巫先生却有一次孩子般的痛哭。那是“牛鬼蛇神”被迫在烈日下劳动,他回到“果壳”,想吃一块西瓜而不得,向妻子大哭。
说到底,文革比劳改营还残酷在,红卫兵,后来也是造反派,加上工宣队对“牛鬼蛇神”毫无人性的摧残,肉体与精神相交。管教还有纪律约束,文革如伟人说自己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巫先生记录的不只是自家的“一滴泪”,还有所见的被侮辱与被摧残的同事等。
“果壳”与劳改农场不同在,虽然咪咪小,仍然是家,有亲情。“果壳”里,丈夫可以向妻子大哭,是释放,是减压。冷静下来,巫先生写那个年代,平时也没有西瓜买。
可怜的没有西瓜的酷夏。安徽合肥街上,难觅西瓜瓜瓤的红,却有一个红卫兵少年,被一伙红卫兵当场毙命,血红。
巫先生之前写他在教室里给学生朗读《绞刑架下的报告》,想到纳粹对待Jew。没有料到,他和“牛棚”难友,还真要戴上那样的袖章,不是红布做,是怡楷用白布做,上面写自己的罪与名。如此荒唐,却真的在一所省立大学上演过。岂止安徽大学,北大、复旦,教授下跪,都读到过。
破“四旧”,抄家物资堆在操场,巫先生见了,惊讶,想到美国的“garage sale ”。那有这般豪华的“garage sale ”。郑念书里写她当时叫红卫兵小心瓷器,情愿上缴给“上博”。
巫家被抄的不多,倒是实用的自行车被征用,“English bicycle ”,巫先生写到自家自行车,总要加上“English”,可见对自行车的重视。这辆车,是他在天津买的,怡楷教他骑车。怡楷曾是“Tomboy”(假小子)。
当年从北京搬去合肥,怡楷匆匆卖了家具,怡楷娘家富有,她的陪嫁家具没有了,却带上丈夫的书,连墙上娘家给的名画,差点漏下。
这样的好妻子,巫先生在外面受了侮辱,能不向妻嚎啕吗?悲情里开出爱情不败的花。
待修改,补充。
等我再修改这篇,要翻出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