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到家已两周,丈夫又出差去了济南,方怡梅一手抱着向梅,一手牵着学武,一脚深、一脚浅,回娘家给向梅庆祝满月。
方母包了三鲜饺子,又添了盘酱肉跟几个凉拌菜,祖孙几人边吃边聊,其乐融融。
方怡梅用开水温好了鲜羊奶,抱着女儿喂奶,她满眼慈爱地望着脸色渐渐红润的小梅,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就像野外那些不起眼儿的迎春花,大冷的天儿也开得恣意。
方母见这小丫头吃奶慢得像老牛拉破车,饺子都快放凉了,方怡梅都顾不上吃,就拎着饺子往女儿嘴里送。
偏偏方母也是个心里有话藏不住的人,忍不住唠叨:“你说你,刚吃了两天舒坦饭,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你这不是给自己拾的心事?!棉纺厂本就不是人呆的地方,你这又连着上夜班儿,下了班儿还得先跑乡下买奶,白天要伺候俩屎孩子,连一个钟头的囫囵觉都睡不成,这样下去,好人也给作腾散架了。”
“妈,今儿的饺子放虾了?跟平时不一个喂儿,肉也多,特鲜。”
方母冲着向梅努了下嘴,“嗯,她这不满月嘛,我这是冲事不冲人,再怎么着,这小嫚儿来人间走一回,该有的,不能在咱手里给她短了,不为旁的,良心先就过不去。”
“妈,谢谢您,小梅是有人疼的孩子,您这做姥姥的,没的挑。”
“嘁,你少蹬鼻子上脸,我可只有小武这一个外孙”,方母又往方怡梅嘴里塞了只饺子。“慢点儿,别噎着。”
“妈,回头您得传我咱家这饺子馅儿秘方,以后,我要学着包给小梅吃,将来再把秘方传给她。”
“就个饺子馅儿,爱吃啥放啥,能有啥秘方?多包几回你就会了。嗐,也怨我,打小就拿着你跟个宝贝疙瘩似的,生怕你也有个好歹,啥都不舍得让你伸手,这倒好,看我把你养得,除了嘴皮子利索,能吃、能犟嘴,余外的啥都不会。妈这辈子生了五个,老天爷总算没给咱方家下绝户手,给我留住了你。唉!妈这些年,成天担惊受怕,你是不知道那滋味儿。”
“就知道您喜欢孩子、喜欢热闹,我这不,给您添了个外孙女嘛。”
“哼,少哄我!人家的跟自己的能一样?!你又不是不能生,真为我着想,为啥你不自己多生几个?!”
“妈,狗养的狗亲,猫养的猫亲,自己养的哪儿有不亲的道理?!这跟是不是自己生的没多大关系。将心比心,只要我好好待她,拿她当自己的亲生闺女,不信她将来会不知好歹,翻脸不认人。”
“哼,人心也不全都是肉长的,有些人天生就是白眼儿狼,怎么都喂不熟,就算你掏心掏肺,你也不能把块石头给捂化了。要我说,就凭她爹娘这只图一时爽的德性,我看她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妈把丑话先撂这儿,不信你就将来等着瞧!”
方怡梅不为所动,“妈,爹娘是爹娘,咱不能把他们的过错放在孩子身上,小梅还是个吃奶的娃儿,能有什么错?!唉,越想,我越是觉得她可怜,都是来人间走一趟,别人家的孩儿都是爹娘的掌心宝……还好,梅儿有我。”
“天下那么多可怜人,你能可怜得过来吗?!自己都顾头顾不了腚,你可怜她,谁可怜你?!”
“不管怎么说,小梅过了我的眼,我就不能装作没看见,再怎么着我俩也算是有缘人,也许,前世俺俩就是母女,今生她找我报恩来了。”
“报恩就别指望了,不拖累你就算她可怜你了。”
方母知道女儿这是铁了心,九头牛都拉不了她回头,就在心里叹了口气,过去接过她怀里的小梅,接着给小梅喂奶,嘴里还哼哼唧唧不停地念叨什么。
方父见女儿跟头饿狼似的,埋头猛吃,抽了半天闷烟的他,忍不住道:“你妈呀,浑身上下就剩张破嘴厉害,心是棉花糖做的,一捂就化,你别跟她计较,我敢保证,往后,她比你还要惯这孩子。”
方母白了他一眼,跟方怡梅说:“瞧你爸,还说我呢,这小嫚儿才来家几天哟,他倒好,一个劲儿地捅鼓我,让我白天也帮你带上她,还说啥,背着抱着一样沉,不差多这一个了,啧啧,敢情不用他伺候小崽子们吃喝拉撒哟。”
“妈,谢谢您,我就知道您心软。”
“是软!你们爷儿俩都一个德性,柿子专捡软的捏,就只会合伙欺负我一个!”方母嘴一撇,小声怨道:“话说回来,我这可是心疼自己闺女,才愿意帮着搭把手的。”
“妈,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姥姥,小梅将来肯定跟您亲。”
“嘁,哄死人不用偿命……对了,建新怎么又出差了?自打你们结婚以来,我就没见他出过远门儿,咋最近不到仨礼拜,又出差了?家里刚添了个娃儿,你又连着打夜班儿,不好让他跟领导说说,让别人去?又不是离了谁地球就不转了,看把你忙得,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作腾啊。”
“妈,您也知道,建新虽说是个大学生,因为出身问题,这些年来,入党、提拔,他一直都靠边儿站,不挨批、挨斗就算烧高香了,还指望人家重用咱?难得现在政策放松了,他单位领导开始重用他了,我怎好拖他后腿?反正,咱自己的困难也只是暂时的,想办法克服一下吧。”
“你呀,万事都替他挡着,就怕把他给惯出毛病来,将来有你受罪的时候。”
“妈,您那么惯我,惯出毛病来了没?”
“嘁,能一样吗?!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再怎么着,打断骨头连着筋。夫妻可不一样,一起受苦行,一起享福不见得也行。我小时候跟着你姥姥去镇上看戏,唱的是包公铡陈世美,你姥姥哭得那个伤心哟,我到现在还记得,唉,都是让你姥爷那个王八蛋害得!他抽大烟,把好好的个家给作腾完了不说,还在外边养小妾,一不顺心了,回家就拿你姥姥出气,抄起大烟枪就是一顿打,逮哪儿打哪儿,你姥姥的胳膊、腿儿,青一块儿、紫一块儿,没个好地方。你姥姥抱着头,只要打不着脸她就不吭声,你姥爷见她不反抗,愈发打得起劲儿,早晚打累了,打不动了才停手。你姥姥还没到五十就死了,生生被你姥爷给气死的,好在她死在你姥爷后边,对她来说,也算是一点安慰吧。”
“妈,一样米养百样人。建新不是那样的人,他要学问有学问,要人品有人品,要不然我也不会看上他。”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扁担挑着走。男人是你自个儿选的,好赖以后得自己受,妈是过来人,人间那些糟烂事看多了,想嘱咐你两句,以后无论对谁,别太实心眼子,稍微留点儿心思给自己。”
“妈,建新最难的时候,我跟他一起熬过去了,将来他混好了,还能把我给一脚踢开?那他还叫人吗?”
方父插了一嘴,“你妈是被你姥爷给吓怕了,你姥爷那个土财主,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除了打老婆、打孩子有本事,啥正经人事儿也不会,就算家有万贯也经不起这么作腾。人建新是国家干部,有文化、明事理,受党教育,咋能跟你姥爷一样。”
“那就好,你们就权当我没说”,方母把小梅交还给女儿,进屋取来一床崭新的大花小棉被,展开给女儿看:“我昨晚给小梅赶了床新被,新花,暖和,她亲娘缝的那床,怪丑的,扔了吧。”
“谢谢妈,您这手工可真好,针脚又细又密,跟人裁缝做的没差别”,方怡梅见母亲拎着那旧被子就要出门,赶紧阻止她:“妈,先留着吧,还挺新的。”
“上边有字,怪硌硬人,你那不有床新被了?又冻不着她。”
“妈,我是想给小梅……将来留个念想。”
“怎么,你把她养大了,以后还想让她去找她亲娘?”
“不是……”
“不是什么?!有你这么傻的?!”
“妈,我打算,等将来小梅结婚嫁人,有了自己的孩子,能知道当娘不易了,我再把她的身世告诉她,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
方母急了眼,把手里的被子往地上一扔,哆哆嗦嗦指点着方怡梅,怒道:“你说,我咋就养了你这么个闺女?!噢,你哼哧哼哧拉坡,出了顿彪力,亲手把她养大了,然后你告诉她,你不是她亲娘?我说,你到底有没有心眼子,嗯?!人家养爹养娘都是藏着掖着,想尽法子瞒着孩子,你倒好,还想亲口告诉她,你这是彪了,还是咋地?天底下,上哪儿找你这么蠢的,嗯?!到底图个啥?!”
“妈,小梅懂事前,我也会瞒着她的,不想让她觉得,她跟她哥不一样,那样对她不公平。”
方母用手指头戳了女儿脑袋一下,“你呀,让我说你啥好?!你看看你自己,成天省吃俭用,只会磕瘆自己一个,把男人倒伺候得熨熨帖帖,光鲜水灵,人家领情还好,若是将来……”
方父把烟袋往桌上一拍,弄出动静来,吓了众人一跳。他冲着方母吆喝:“咸吃萝卜辣操心,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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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两个拐弯儿姐姐,当初都是家长不同意,非要嫁,最后都离了。一个是男方有外遇(这个姐姐漂亮,本人条件很好,男人真是眼瞎),另一个男方打人,本身也没啥本事,回家拿老婆出气。
这方面,倒是军霞那边更清醒。
方怡梅的父母在全书开头的时候是不是都已经去世了?
谢谢捉虫,置顶了,现在无法改,回头改。长周末愉快。
小虫:”跟平时不一个喂儿“ *味儿
看看老太太棉被都悄悄做好了,原来跟女儿一样的疼外孙女。只是嘴巴碎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