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被伍主任劈头盖脸训斥一顿,方怡梅的情绪像高涨的海潮水,哗地一下又退去,把她心底的崎岖不平暴露得干净彻底。
带着一身寒气,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家,方怡梅先去床边看了一眼女儿,还有酣睡中的丈夫,压在她心头浓重的阴霾顷刻间消散了。家的温暖实实在在,看得见,也摸得着。
数九寒天,屋里也没比外面暖和多少,脸盆里的水都结了一层薄冰。她赶紧先把封着的炉子给捅开,蒸锅里煮上小米粥,屉上馏了些馒头,她想了想,又拿来一个鸡蛋放上。
李建新听见了动静,看看天不早了,就起了床,他披着大衣去了屋外,解过手回来,见妻子已经给他把洗脸水跟刷牙水兑好,牙膏也挤好了,他把手伸进脸盆里试了把水温,“咋这么凉?”
“昨晚给闺女煮小米粥,我临出门前没来得及把暖瓶都灌满,刚才我去倒热水,见仨暖瓶就剩个底子了,我怕你刷牙水凉受不了,就往牙缸里多加了点儿热水,你凑合一下吧,对不住了。”
饭桌上,一碟咸菜,一碟虾皮,竹编笸箩里盛着一个白面馒头,几个黢黑的、用地瓜面跟小麦面做的二合面馒头,还有一个鸡蛋。
李建新端着热气腾腾的碗,沿着碗边吸溜了几口小米粥,又抓起一个白面馒头,就着虾皮,与妻子边吃边聊。
方怡梅把鸡蛋敲开,剥得光溜溜,那颗白嫩嫩的蛋,一下子就从她手里滑进了丈夫的粥碗里,“学武不在家,你沾光了,吃时小心点儿,别噎着。”
李建新埋头喝了几口粥,故作不经意,问:“伍主任,答应给你调夜班儿了?”
“嗯,是他主动提的,别看多两毛,那也没人愿意干,现在人都学会享福了,多睡会儿比多挣两毛值。你是不知道打夜班儿那滋味儿,车不停人就不能停,吃饭得轮流,上个厕所也得抽空,我一人要看好几台车,轰隆轰隆一整夜,困得头晕,走道都不稳,好容易熬到天明了,脑袋沉得像脖子上架着块大石头,人是躺床上了,可翻来覆去又睡不着了,心不静,耳朵里老是轰隆作响。”
“怡梅,辛苦了……谢谢你。”
方怡梅扑哧一笑,“嘁,你不就去济南出了趟差,回来咋就跟我这么客气了?我都不习惯了。该不是,你犯了啥错,心虚吧?”
“我这不,没跟你商量,冷不丁抱回家个孩子,觉得给你添麻烦了。”
方怡梅抓起一个黑馒头,就着咸菜大口大口吃得香,“说哪儿话哦,我谢你还来不及呢,家里添个女儿,大喜事儿,待会儿我喂饱了小梅,就抱着她去街道办事处上户口,学武就放姥姥家呆几天,让我爸妈帮忙给咱搭把手。”
“上回,你跟人王主任撕破了脸,他会不会找咱麻烦?”
“找麻烦是肯定地,合理小鞋儿还不遍地都是?!他随便找一个就够咱一大呛”,想起自己前些日子跟王主任吵架那事,方怡梅心里隐隐作疼,后悔自己做事全凭情绪,脑子一热啥都不管不顾了,不会左右逢源,就只能左右为难了。
“我看,老王那人还挺通情达理的,人家宣传计划生育政策,那也是职责所在嘛,待会儿你跟他好好说,该赔不是就赔不是,道个歉又不会要你命,我觉得,他不会跟你计较的。”
“嘁,你背着我干那事儿,还有理了不成?!敢情,到最后还成我的错了?”
“我那,还不是为了你好?!怕你上班辛苦,万一再怀上,累坏了身子咋办?你咋就不领情涅?!”
“你看人董亚莉,只比我大几岁,都仨孩儿了,我这才一个,咋就不能多要俩?!我身体不比她差,她行我咋就不能行?!她老公还是个火车司机,隔三差五不在家。话说回来,你若真心疼我,干嘛还抱一个回家?”
李建新咬了口鸡蛋,见蛋黄是溏心的,蹙了下眉,“鸡蛋没熟,下回多蒸会儿,我吃了有点恶心。”
“噢,是我疏忽了,学武爱吃溏心蛋,我都是开锅蒸五分钟的。”
李建新好容易把那溏心蛋咽下,拿话激她:“你老把‘孩子、孩子’挂嘴边儿,我看,你也不是真心喜欢孩子,你若不想养,回头我把她送福利院去,省得我成天落你埋怨。话说回来,机会我给你了,接不接在你。”
方怡梅顿时跟被人剜心一般,迭声嚷道:“送福利院?凭什么?你敢?!我既然认了小梅做女儿,她就是我亲生的!从今往后,无论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能分开我们母女,你也不行!”
李建新暗喜,故作淡然道:“既如此,那就先想办法把户口办下来,其它都是水到渠成的事。王主任那边,抬手不打笑脸人,你放低点姿态,跟人家好商好量,人心都是肉长的,政策也不是一刀切,但凡哪里留个缝儿,咱就有空子可钻。”
方怡梅心里别扭,她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黑馒头,硬着嘴说:“我倒不这么认为,世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只敢欺负弱的,不敢欺负疯的,只要我表现得不正常,人家就得认真对待我。”
李建新怕她脑瓜子一热坏了事,嘴角咧一下,半开玩笑道:“嘁,你啥时候正常过?!口无遮拦,跟个炮筒子似的,跟谁都‘突突突’,把人都得罪光了还自觉其美。”
“你这么说,就好像我是个泼妇似的,我怎么了?不就是说话嗓门儿大了点儿?!又不是不讲理!总比那些当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的阴阳脸儿强吧?!至少我从来不会算计别人”,一想到待会儿还要厚着脸皮去求人,方怡梅心里发怵,咬牙道:“自古华山一条路,我先礼后兵,大不了我就真当回泼妇,为了这闺女,我反正啥都豁得出去。”
方怡梅喂饱了女儿,把她严严实实包好了,赶8点上班时间,提前几分钟到了街道办事处,刚到没一会儿,就见王济民来了,她赶紧迎上去,“王主任,您早。”
方怡梅怀抱着孩子,包袱挡住了她的半边脸,王济民一下子没认出她来,也没想到会是方怡梅,因路上时不常会遇见她,从没见她怀孕。
王济民低头开锁,漫不经心地问:“哦,有事儿?”
“嗯,想去派出所给孩子办户口,需要您给开个介绍信。”
所谓的街道办事处,其实就是朝街的一间大屋,总共也就几个人,其他几人还没到。
方怡梅跟着他进了屋,王济民把手提包放桌上,坐正了,这才问:“手续都备齐了?”
“嗯,都带来了”,方怡梅一手抱着孩子,一手伸进棉裤兜,悉悉簌簌掏了半天,才从裤兜里把户口本儿,还有几张字条掏出来,一把都放在了桌上。
王济民打开户口本扫了一眼,又抬头仔细看了一下方怡梅,他一脸疑惑,“我当是谁呢……对了,你对象不是一年前就做了结扎手术了吗?你怎么还怀上了?”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在方怡梅看来,对面这人不怀好意,明明知道她的伤口在哪里,还偏偏专往她伤口上撒盐,就连他那瞧人的眼神儿,都透着扒人墙根儿般的惬意。
方怡梅眉眼弯弯,脸上堆着笑意,她赶忙解释:“王主任,我对象去济南出差,昨晚刚回来,他火车上好心帮人照看一下孩子,谁知那女人借口上厕所,把孩子丢给他,在淄博站下了车。我对象实在没办法,这怎么也是条命啊,又不能丢了她,就只好把她给带回了家。”
她把那几张字条往王济民面前推了推,道:“噢,这些是跟我对象一同坐火车的乘客给写的证明,上面有电话,您可以找他们作证。”
王济民连看都没看那些证明一眼,问:“听你这意思,是想收养这孩子?”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这孩子生在大年三十,天寒地冻地,又没有亲爹亲娘在身边,怪可怜的,既然让我遇上了,我愿意做她的亲娘,把她拉扯大。”
“孩子不是猫狗,哪儿能说养就能养?”
不待王济民说完,方怡梅大眼一睁,眼眶子快睁出血来,赶紧打断他,“不养还能扔了?这不伤天害理吗?!”
王济民不悦,慢条斯理道:“我说小方,你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按照现行的收养政策,一、夫妻结婚十年及以上,无生育,二、夫妻结婚不足十年,女方超过三十五岁,无生育,可领养。你看看,以上这两种情况,你符合哪一条?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既然政策有硬性规定,我不能给你开这个口子。孩子么,可以先送福利院,等她养好了身子,再送给符合条件的人家领养。”
方怡梅跟被人摘了心一般,痛得浑身一激灵,她抱紧了孩子,坚拒:“那不行!这孩子病恹恹的,送福利院就是去送死。”
王济民摇了摇头,“小方,你看你说得这是什么话?!还有点工人阶级的觉悟吗?福利院怎么说也是咱政府办的,又不是旧社会的育婴堂,还能虐待她不成?!”
“那也不成!无论谁我都不放心,我只放心我自己。这事儿,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办法您自己想,反正,这孩子我养定了。我对象没经我同意就做了结扎,是你们办事处给医院开的证明信,怎么说你们也有责任。”
“小方,你受党的教育这么多年,不能不讲理啊。”
方怡梅把心一横,威胁道:“对!我还就不讲理了!我领养孩子怎么了?不偷不抢,没伤天害理,政府干嘛要为难我?!您若不给我开证明,我就天天抱着孩子去你家找嫂子聊天儿,多暂您证明信开好了,我才不去,有本事你们就往外撵我,反正我光脚不怕穿鞋的,若是撕破了脸,看谁脸上先挂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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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新主要是图方家庭出身好,看不起她本人的。那时候哪儿有有钱人?大家一起不富裕,穷的那是真穷。
那年头也是,结扎手术这种隐私还得上报领导。
看俩人吃饭那段,方怡梅“当且仅当”是个富家小姐,可能就栓得住李建新了。
都是些日常生活小事,写多了容易成流水账,挠头。
程程周末愉快!
方怡梅是传统贤妻良母型的,她不是没有能力,只是太信任丈夫,以为丈夫、孩子好了,她自然就会好。我婆婆的话,谁有不如自己有,老婆汉子还两道手。
这集把李渣的做了坏事后的心虚,讲述的很微妙,幸好有鸡蛋溏心救场,要不然直筒子方怡梅就盘问下去了。
方怡梅把丈夫伺候的这么好,李渣的负心真是损良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