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馅儿饼,恰巧被砸中!
方怡梅感觉自己不劳而获,白捡一闺女,她红菱一般的嘴角像是被无形的绳给扯着,一直往耳后翘,一双溜圆的大眼,眯得跟月牙儿一般,就连这白了一地的积雪,都好像是上天专门派送给她的个‘好’字!
瑞雪兆丰年嘛,她心中向往的丰年,就是儿女双全,一家子和和美美,永不分离,哪怕吃糠咽菜,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她啥都不怕。
寒夜,黑黢黢的,公交车上没几个人了,空荡荡地显得愈发冷清。方怡梅呆呆地望着窗外,昏暗的路灯有节奏地闪过,寒风透过玻璃缝儿钻进车厢,发出‘吱吱咯咯’的叫声,在方怡梅听来,却那么地悦耳。
老天爷真好,这么会偏疼人,我还以为这辈子没有女儿命了呢,谁承想,想吃海鲜来了蛤蜊,闺女这不就来了?还赶在正月十五,多喜庆哦。啊哟,头上三尺有神明,好人就是有好报!
方怡梅光顾着想心事了,差点儿坐过了站。进了车间,见公告栏又贴出了本周的生产能手光荣榜,她凑过去一看,不出意料,‘方怡梅’依然高踞榜首。这是光荣榜自开榜以来,她已经连续18周夺冠了,可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因为出身不好,下放到车间劳动、跟着自己学徒的厂夜校老师陈晓菊,才来一个月就进了前三名,着实让她感到惊喜。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一夜过得飞快,下了夜班儿,方怡梅按厂子的规定,参加了学习小组学毛选。
值班的车间主任伍海涛,在念完了一段毛主席语录后,喜滋滋宣布:“同志们,我们车间党支部坚决响应党中央的号召,抓革命、促生产,切实把革命理论落实到了生产行动上。咱三车间的同志们,在毛泽东光辉思想的激励下,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大无畏精神,战天斗地,不惧严寒,毛主席的《实践论》,在咱车间结出了胜利的果实。在这里,我宣布一个好消息,三车间超额完成了一月份的生产任务,为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添了砖、加了瓦。”
伍主任停顿了片刻,待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后,他又朗声道:“方怡梅同志,以15.5斤的产量,荣获本周纺纱生产比赛第一名,董亚莉同志,以15.1斤的成绩,名列第三”,他指着面前桌子上两只印有红色主席像的白色搪瓷缸,“请以上两位取得优异成绩的生产标兵,到台上领奖,大家欢迎。”
伍主任带领群众一起鼓掌,董亚莉颠儿颠儿地跑过去,从伍主任手里领了奖品,她双手举着杯子,高呼,“毛主席万岁!”
方怡梅以为伍主任看漏了眼,腾地站起来,指着身边的杨晓菊,高声提醒:“伍主任,杨老师15.2斤,第二名。”
伍主任有点尴尬,“杨晓菊现在是改造对象,她的主要任务是改造思想,接受人民群众的监督,我们不能唯产量论。”
“生产比赛不就是比产量?不唯产量论,那还比个啥?!不如大伙比赛跳忠字舞。”
伍主任垮着个倭瓜脸,眉头紧蹙,不悦道:“方怡梅,你的屁股不要坐歪了,这可是个阶级立场的大是大非问题,你不要不分青红皂白,混淆是非,一味胡搅蛮缠!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阶级斗争是个纲,纲举目张’,比赛只是个形式,不能偏离革命路线。”
“真理越辩越明”,方怡梅反驳道:“伍主任,咱就事论事,杨老师才进车间一个月,就取得了这么好的成绩,这与她的努力跟勤奋分不开,这不就是她积极改造思想的具体表现?‘抓革命,促生产’,咱目的不就是促生产吗?若杨老师得不到公正对待,恐伤了人民群众的生产积极性。”
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纠正,伍主任感觉脸面荡然无存,冷冷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方怡梅,我看你跟杨晓菊走得太近,当心被她拉下水。”
方怡梅不服气,回嘴反问:“杨老师既不是劳改犯,也不是革命对象,她又没犯错,你凭什么这么说她?!”
杨晓菊见事情闹大了,心有不安,她偷偷扯了一下方怡梅的衣襟,小声劝道:“小方师傅,没什么,我都习惯了。”
方怡梅知道杨晓菊心里委屈,偏偏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脾气上来了拦不住,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勇气,‘噔噔噔’过去,一把抓起桌上仅剩的那只搪瓷茶缸,回来把那茶缸塞给杨晓菊,道:“三车间生产标兵第二名,这是你应得的”,她把杨晓菊拉起来,冲着大伙说:“同志们,请给杨老师掌声鼓励,感谢她为人民多纺了些纱,让我们的社会主义国家更加强大。”
方怡梅起劲儿鼓掌,人群里稀稀落落的掌声随之响起。
杨晓菊怯生生道:“感谢大伙的鼓励,我一定好好改造思想,不辜负厂领导、同志们对我的期待。”
伍主任又羞又恼,粗声粗气地宣布散会后,扭头就走。
望着伍主任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方怡梅这才想起,原本学习会后,自己是要找他调班儿的呢,刚才脑袋瓜子一热,猛打猛冲,不给领导留面子,估计这下把人给得罪了。
一想到可能误了正事,恼得她恨不能拿根棒子敲开自己的脑门儿,看看里面装着的脑子到底还在不在。
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方怡梅只好暗暗给自己打气:不就个看人下菜碟的伪君子?!得罪就得罪了,有啥大不了的?!从来都是,愣的怕愣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大不了我刀切豆腐——豁上那一块了。
一旁的杨晓菊感动又心怯,她把那搪瓷缸递还给方怡梅,小声道:“小方师傅,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其实,我这身份,是来咱车间改造思想的,我还是,高调做事,低调做人的好,别给人领导找麻烦。”
“什么高调、低调,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无论做人、做事,都不能昧了良心,亏了善意”,她把杨晓菊拿着茶缸的手臂轻轻推回去,“杨老师,这是你的,回头我去找伍主任要我的那份儿。”
“这个,合适吗?我感觉,伍主任刚才有点不高兴了。”
“我还不高兴了呢!是我的,我必须争,不是我的,白给我都不稀罕。”
自三车间开始举办生产比赛以来,董亚莉一直被方怡梅力压一头,她知道自己不是方怡梅的对手,也就安心坐着这二把交椅。谁承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下自己连个安稳老二都做不成了,
董亚莉过来,酸言酸语道:“小方,看不出来,你不但纺纱行,见义勇为也行啊。不过呢,咱多年的同事了,我好心劝你一句,人老伍也没错,响应党中央号召,为咱国家培养又红又专的人才,红在专之上嘛,咱不能拉社会主义的车,走资本主义的道儿,这点革命觉悟还是要有的。”
“嘁,不就个车间的生产比赛,这也能扯到主义上去?都是机器纺出来的纱,织成布,穿身上,还能分出个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的衣服来?小董,你别拿大帽子压人,不客气地说,我就是又红又专的人才!”
“哟,给你三分颜色,你还开染坊咯。”
“不服就去厂门口贴我大字报。”
董亚莉翻了下白眼儿,“小方,你看你,怎么跟个杠精似的,一戳就炸!我的意思是,咱不能光低头拉车,还要抬头看路。生产比赛是用来鼓励革命群众生产积极性的,不能成为某些人捞取名利的工具。”
“说再清楚点儿,你到底啥意思?!”
“嘁,揣着明白装糊涂呢?亲不亲,阶级分,你徒弟怎么了?不能因为多纺了几两纱,尾巴就翘天上去。”
方怡梅双臂抱在胸前,乜斜着董亚莉,揶揄道:“哟,我还当你真是为了主义奋不顾身呢,饶来绕去这半天,终于绕到点子上了,赫赫,不就是干不过个新来的,吃醋拈酸,倒了牙?!”
董亚莉恼羞成怒,口无遮拦,“嗬!有人怕是昨晚出门儿没来得及打疫苗吧?怎么跟路边一条没主儿的似的,见谁咬谁!”
“是我昨晚出门儿没看皇历,踩了脚狗屎。没错!的确不是狗屎的错,怨我自己心眼儿不够使,明知是一坨,还非要踩一脚。”
董亚莉知道自己跟方怡梅斗嘴从来都没占过上风,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撂话道:“嚣张什么哦,不就是仗着出身好?!嘁,猪鼻子插葱,鼻孔倒是挺大的!”
“那是,总比有人拿来接雨水强。”
董亚莉对自己的朝天鼻很自卑,这下被方怡梅明嘲暗讽,她哑巴吃黄连,哼了一声,气咻咻转身走了。
杨晓菊不过意,自责道:“小方师傅,都怪我,给你添麻烦了。”
“杨老师,您千万别这么说,我这人虽然是个大老粗,却从小就羡慕人家有文化,尊师重教,这是咱老祖宗传下来的,我就是看不惯,人家拿着您不当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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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怡梅那会儿年轻呀,有冲劲,也不怕得罪人呢。搁现在这么多人生浪潮打来,没有这个心气了呀。
话说我家里有些文革的杂志书籍,看上去就能感觉到那个狂热时代的味道。
中部主要围绕她养育儿女,以及三次换房展开,巩固她的人设。
这段倒叙,主要是以方怡梅的视角,来讲述她养育儿女的不易,算是给读者一个交代,为什么养女会放弃生母,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