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连着三天,方怡梅每天赶晚饭点儿,喂饱了女儿就抱着她去王济民家,也不与人搭话,就找个地方呆呆地坐着,坐够了半小时才走。
虽说是个芝麻绿豆官,王济民毕竟是个吃公家粮、为人民服务的国家干部,他心里再怎么不情不愿,也不好拿上访的妇女儿童咋样,难不成还能暴力撵人家出门?
先受不了的是王济民的妻子,一家人吃个饭旁边还有外人守着,要多不自在有多不自在,她背地里一个劲儿地抱怨,惹毛了,还急吼吼地质问丈夫,方怡梅怀里的那孩子到底是谁的?!为啥她不依不饶,非要赖上了他!
王济民跟妻子解释说,不是他要成心要难为方怡梅,实在是政策不允许。
王妻道:“政策都是人定的,情、理、法,情还在第一位呢。她又不是杀人放火,偷鸡摸狗,危害社会,能找个漏洞你就帮帮她吧,日后她念着你的情,说不准咱还有求于她呢。”
“她好胳膊好腿儿,又不是残疾人,我上哪儿给她找漏洞去?”
王妻一笑:“脑子不好使也是残疾人啊,反正外表又看不出来,你说严重点儿。”
“嘁,出什么馊主意!精神有疾病的,更不能领养了。”
“那要不,就说孩子有病?我看那小嫚儿的脸色的确不好。”
内外两个婆娘,一文一武左右夹击,王济民被搞得焦头烂额,真是豆腐掉进灰了,吹也不是、拍也不是,可就这么干耗着也不行啊,不光耳朵,脑子也能生出茧来。
他捉摸了一下妻子的话,转念又一盘算:她这是要领养孩子,又不是弃婴,怎么也算是功德一件啊,再说了,孩子给谁养不是养?不就是擦了个政策的边儿?又不是什么不可调和的阶级矛盾,万一把她给逼急了,搞出点什么动静来,自己还不得吃不了兜着走?都是多年的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何苦呢,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次日一早,王济民亲自去了趟市府,找了民政部门的现管干部,那人跟王济民打交道多年,二话没说,抬手就在介绍信上盖了章。街道派出所的民警见证件齐全,痛痛快快就给李向梅上了户口。
如今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儿女双全,端的一个令人艳羡的‘好’!方怡梅感觉浑身轻盈自在,走路都带着一股子飒风,连续多日的疲困与焦虑早被她甩去了九霄云外。
方怡梅大大样样,把户口本儿往伍海涛面前的桌上一拍,底气十足地问:“苍天不负有心人,伍主任,咱说好的,该兑现了吧?”
伍海涛抬头溜了她一眼,低头继续端着缸子呷热茶,半天才慢悠悠,嘴里嘣出些带着寒意的字儿:“说好了什么?!小方,一大清早,别这么一惊一乍地好不好?!大庭广众,说得好像我私下许了你什么似的。”
方怡梅假装没听出他话里的辣椒味儿,接茬道:“我女儿的户口上好了,主任,我对象过几天又要去济南出差,我一个人照看两个孩子,顾不过来,想休几天产假。”
“又来了不是!说多少遍了,产假是专门给人产妇照顾孩子、照顾自己用的,你连流产都不算,好胳膊好腿儿,不痛不痒地,还真好意思张这个口!再强调一遍,你不符合条件,就不要想三想四,在我这里无理取闹了,还是,该干啥干啥去。”
“伍主任,您看我连续两周上夜班儿,又是生产能手,干活从不偷懒,怎么着您也得让我歇歇,喘口舒坦气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本钱没了,我还怎么干革命?!”
“嘁”,伍海涛拿鼻子出了口气儿,端起茶缸喝了口茶,他双唇紧闭,茶水在他嘴里‘哗啦哗啦’作响,他旁若无人,一丝不苟,鼓着腮帮子来回漱了十来秒,这才扭头往地上的垃圾篓里吐掉口水,咂了咂嘴,慢条斯理道:“小方啊,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你不就多上了几个夜班儿?是跟苦,还是跟死沾上边儿了?退一步讲,‘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这点觉悟咱工人阶级还是要有的,你还年轻,咋这么娇气涅?要多锻炼。”
“伍主任,您甭费劲给我戴高帽了,我不吃这套!咱还是有事儿说事儿,直来直去地好。现如今是建设社会主义时期,还轮不到我扛着炸药包去炸碉堡。若论吃苦,咱车间有谁比我上的夜班多,嗯?抬抬腚,放个轻巧屁谁不会?!要不你也来上几天夜班儿试试?呆车间里就好,啥都不用干。”
“小方啊,我知道你家里刚添了口人,事儿多,可是,咱不能公私不分啊。公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别伸手就跟组织要好处。若说困难,谁家没困难?困难是弹簧,你软它就强,专门欺软怕硬。”
“既然主任您这么说了,这样吧,一碗水端平,小董打几个夜班儿我就打几个,苦不苦我都认了,我这不是想跟谁攀伴儿,只想要个公平!您若不同意,我就去找厂长,让他给评评理,凭什么让我连着上夜班儿。”
伍海涛假意思考片刻,这才开口:“产假是不可能滴,厂子没这规定,我也不可能为了你犯错误……这样吧,孩子半岁之前,我每个月给你三天病假,你自己看着休。对了,别大嘴巴,外边儿说去”
“太好了,谢谢主任。”
方怡梅嘴角快咧到耳根儿,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户口本儿就要走,伍海涛阻止道:“慢着,我还没说完呢……你去干落纱吧,那边夜班儿缺人。”
方怡梅听了,心里疙疙瘩瘩不痛快,怵得头皮发麻。
落纱工要盯着多台机器,不停地来回巡视不说,手还闲不住,落纱、生头动作要麻利,来不得半点马虎,若是自己稍微磨蹭会儿,就耽误了后面值车工的纺纱进度。一个班儿下来,她怎么也要落几千个纱管,脑子里的那根弦儿得时刻紧绷着,人连坐下休息会儿都难。更何况,钱也没比值车工多赚半个子儿。
“我干值车都七、八年了,手熟。落纱我不行,干不了。”
“不会就学嘛,谁生下来什么都会?!”伍海涛蹙着眉,慢吞吞训道:“革命工人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不都是干革命工作,干嘛还要挑肥拣瘦?!这不正是你锻炼思想的好机会?”
“主任,凭心而论,咱车间哪次纺纱比赛,我没拿过第一?!”
“要狠斗私字一闪念!你呀,不能满脑子锦标主义,‘抓革命、促生产’,比赛只是个促生产的形式,归根结蒂还是要抓革命嘛,革命群众不能只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
又来了!
方怡梅低头看着手里的户口本儿,不用翻开她也能看到里面的‘李向梅’,这三个字似乎墨汁未干,鲜活地上蹿下跳。
“主任,我可以去干落纱,但你也得先答应我个条件。”
“你这人也真是……不是党叫干啥就干啥吗?你这是,跟党提条件?人不能得寸进尺……算了,说吧。”
“我刚才去咱厂的托儿所打听了打听,婴儿班人家没名额了,让我在后边排队等着。我这不,想麻烦主任跟人管事儿的说说,让我插个队。”
“我管生产,还管人吃喝拉撒啊,你当我是哪吒,有三头六臂?!”
方怡梅把眼眶子都瞪出血来了,“你不是,难道我是?!这么着吧,你若甩手不管,我就敢把闺女抱你桌上,我方怡梅说到做到,绝不含糊!谁让你是车间主任呢?!你必须得帮我看着,总不能让我背着个孩子下车间看车子吧?!”
“看看你这觉悟!有你这么耍无赖的吗?怎么跟个泼妇似的?!”
“少废话!给个痛快,行,还是不行?!我闺女在你这儿若是有个好歹,就算掉根儿头发,我都算你头上。”
伍海涛翻了下白眼儿,快速摆了几下手,“行行行,我算是服了你,让你咬住了,跟被鳖咬住了似的,死不撒口。”
方怡梅假装没听见他指桑骂槐,面露喜色,道:“那好,什么时候你给我闺女办好了入托,我就什么时候去干落纱,咱一言为定!”
伍海涛沉着脸,不置可否:“我尽力而为。”
“那就,先谢了”,方怡梅不放心,凑近他,小声道:“主任您有所不知,我这人有个毛病,宁挨鞭子不挨棍子,吃软不吃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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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生命最大,很多政策不估计到人性都让人很恶心,中国如此美国也如此,看到让人气结。
谢谢捉虫。置顶了,回头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