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怡梅硬着头皮去找伍海涛调班儿,远远瞧见董亚莉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她暗暗叫了声‘不好’,心知这下坏菜了,挨一顿狗屁呲在所难免,谁让自己有求于人呢。
方怡梅在办公室门外停下了脚步,她紧紧地握了两下拳,给自己加油,也默默告诫自己,为了女儿,千万别冲动。
眼前浮现出女儿那干瘪蜡黄的小脸,她那渴望的小眼神儿,还有她冲着自己嗷嗷大哭,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见到了亲娘一般的安全感。
方怡梅的心头倏地一抽,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咔嚓’一下,整个换了副筋骨,凭空生出些勇气跟力气来。
董亚莉年纪不到三十,已经有了三个孩子,为了少打夜班,她仗着能说会道,且尚有几分姿色,跟伍海涛当众眉来眼去,打情骂俏,从不避人耳目,偏偏老伍也好这口,来者不拒,在各种公私边界线上摩擦,时不常以各种借口帮董亚莉调班、调休,年节发福利时还会偷偷多给她一份,甚至多份。
日复一日,单调、繁杂的劳动,捉襟见肘的生活,加上社会上浓重的政治气氛,这对野鸳鸯的绯闻便成了女工们枯燥生活中一点靓丽的点缀,是她们用来消困解乏的绝好谈资,传播者想象力丰富,添油加醋,乐此不疲,令腰下情节五彩纷呈,栩栩如生,其细腻程度不输情色小说,以至于没人在意,是不是真如传闻那样,董亚莉的幺儿是老伍的孽种。
方怡梅倒不在意这俩的苟且,只要没碍着她的事,她就只充当个耳朵,情绪不投入,情感没共鸣,因为她爱她的丈夫,这就足够了。
可就在刚才,她事后才意识到,自己一下子把这对狗男女全得罪了,这还不算,糟糕的是,现世报来得贼快,自己这就有求于人,
伍海涛抬眼见来了方怡梅,脸上的肌肉顿时垮塌了,自己刚刚被这女人当众顶撞下不来台,加上董亚莉又是一番抱怨诉苦,更添了他的怒气,他心里正窝着火呢,这下可好,出气筒居然自己主动送上门儿来了。
“哟,都追这儿来了?怎么,你还不算完了?难不成你还真要跟那个资本家小姐一个鼻孔出气?!”
方怡梅面带笑意,她微微哈了下腰,原本两米八的气势顿时矮去了两米。
“伍主任,刚才的确是我说话太冲,我这不,给您赔不是来了?都怪我这个直肠子,说话不过脑子,您别往心里去。”
“不敢当啊”,伍海涛把身子往后一仰,实落落地靠着椅子背,他低垂着眉眼,阴阳怪气道:“哟赫,今儿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你不是就喜欢得谁怼谁吗?!小方啊,不是我说你,你护徒弟心切,我可以理解,但你首先是工人阶级一分子,怎么能跟个改造对象穿一条裤子?你受党的教育这么多年,你的阶级觉悟哪儿去了?!要我说,你必须加强学习,努力改造世界观,这样才不会被时代的潮流淘汰。”
“伍主任,您说得都对,我诚心诚意接受您的批评。”
“既然你对自己的错误思想有了深刻的认知,态度也算诚恳……这样吧,一日之计在于晨,回头我跟王书记通个气儿,安排你这个月跟着早六点的学习小组,每天下了夜班先学习半小时,你就不用上早、中班了,还能省趟腿。”
正中下怀!
方怡梅明知这一定是董亚莉的主意,故意推托:“不是一个月前就排好了班吗?临时给我调班儿,不合适吧?”
“合适!怎么不合适?我让小董把她的夜班换给你,她不乐意也得乐意,改造思想是头等大事,一刻也不能耽误。”
方怡梅见事情竟这么轻易就解决了,不由得暗喜,却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假意思考了片刻,这才道:“行是行……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你看你,干革命工作还要跟组织讲条件,首先你这态度就不端正……说吧,我可不一定非要答应你”,他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慢慢呷了一口茶。
见他漫不经心,方怡梅心里打怵,为了女儿,只好硬着头皮上了:“伍主任,我这不,刚刚有了个女儿,才两周大,我可不可以,休几天产假?”
伍主任放下茶缸,前倾着身子,用诧异的目光上下打量方怡梅。
“看不出来嘛……你什么时候生的?我怎么不知道?”
“哦,是我刚刚收养的,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身子弱,我想休几天产假,人家休56天产假,给我20天就成。”
伍海涛满脸鄙夷,不屑道:“不是,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产假?自己生的那才叫产!产假是咱国家给产妇的福利,你既没怀,又没生,身体没亏着,怎么就先想着占国家便宜,好意思吗?!嘁,说你觉悟低,你还不服气,这不是觉悟低,那什么是觉悟低?!”
“伍主任,孩子是国家的未来,我照顾好孩子,把她培养成革命的接班人,也算是为咱国家做了贡献,怎么就叫占便宜了?!你就给我个痛快,行,还是不行。”
“不行!”
“为什么?!”
“嘁,还用问?!这是王八的屁股——规定!我今儿若是给你开了这个口子,赶明儿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全都来跟我提无理要求,我怎么办?!厂子还要不要办了?!原则还要不要讲了?!话说回来,谁家还没点儿事儿,自己的事情,先自己想办法解决,不能把组织当成你个人的保姆,什么狗拉了、猫尿了,屁事儿都得替你兜着。”
伍海涛脆拒,态度生硬,简直就差直接往外撵人了,方怡梅心里的火直往脑门儿冲,她狠狠地掐了两下手心,逼自己冷静。
“伍主任,我家情况这不特殊嘛,孩子这么小,没奶吃,又有病,万一养不活,我怎么对得起人家的亲生爹娘?!好歹也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啊,万万不能丢在我手里,我这良心先过不去。伍主任,您开开恩,我愿意上夜班儿,只要您额外给我批几天假,就几天也成,我对象过几天又要出差,我一个人弄不了。”
伍主任慢慢呷茶,端着茶缸不咸不淡地问:“你张口孩子,闭口孩子,孩子的户口上了么?我就算有心照顾你,也不能落人闲话啊。”
“哦,我对象昨晚才把她抱回家,我这不,还没来得及嘛,呆会儿下了班儿,我就去给孩子上户口。”
“噗”,伍海涛随地吐了口茶叶,歪着脑袋,不悦道:“闹了半天,这孩子还没过户!你这不是,还没拉屎就先放屁?!噢你以为,收养个孩子跟路边捡只猫,拿回家养着就行了?咱国家又不是没有政策,就算要领养,也得先济着人家不能生育的夫妻,对不?!我问你,万一这孩子是个地富反坏右的狗崽子,或者,是哪个奸夫淫妇偷情产的孽种呢?再退一万步讲,就算她根正苗红,这孩子轮也轮不到你来收养。嘁,你也真敢开口,这不瞎耽误我工夫嘛?我说,你还是哪儿凉快上哪儿呆着去,休假的事,免开尊口。”
被人劈头盖脸一通训斥,方怡梅窘得脸热,她用脚尖来回搓地,搓得鞋子发热。
“主任,就一刚睁眼的屎孩子,还不会认人呢,跟她爹娘的背景有什么关系?!”
“老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党的政策是,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
“这不就得了!孩子是我养的,我就是她亲娘,要论出身,那也得随着我,响当当的无产阶级一分子!伍主任,收养手续我尽快办,我敢保证,一定能办成。”
伍海涛咧了下嘴,应付道:“哼,那好,你先去给孩子上户口,回头咱再讨论这些有的没的。”
方怡梅不放心,追问:“那咱这会儿先拍儿下了,只要我给孩子上好了户口,您就给我批几天假,成不?”
“这可都你自己说的,我什么都没答应。实话说,你若有那本事就养着,没本事,干脆让给人有本事的,别屁大点儿的困难都推给组织,你这不是给组织找麻烦吗?!”
*** ***
创作不易,谢绝转载,欢迎评论,多谢捧场。
书中的养女,听我妈说,那时已经有计划生育政策了,她同事已经有了个男孩,好容易才给养女上了户口。
领养孩子这些麻烦,程程都是从长辈那里听说的吧?我可真不知道那时候的情况,想来也没那么容易。
以前的车间主任,基本都是工人。我一亲戚也是个车间主任,不识字。刚解放那会儿,厂里有识字班,老师让他上黑板写‘工人’,他学了就忘,写不出,觉着丢人就再也不去了。所以,我让车间主任讲话也粗俗一点。
养孩子的确不易。我家孩子们6个月之前太熬人,按说3小时喂一次,问题是这俩步调不一致啊,一个刚睡下,另一个醒了要吃奶。我每天夜里基本只能睡俩钟头,白天还要上班。后来就容易了,他俩能自己玩,比带一个轻松点,他俩还有自己的语言,只有他们自己听得懂。
话说,这个官儿的一些话糙理不糙啊,只不过他自己一碗水端不平,说的话就没那么站得住了。
小孩子能睡整觉之前都太熬人了,感谢愿意付出的妈妈们呀,不管亲妈还是养妈:)
以前,是个官儿就横,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但那时候官儿基本不敢贪,不像改开以后,大的大贪、小的小贪,没官的才不贪。方怡梅仗着出身好,性格冲,不吃这套。
方怡梅遇上了公报私仇的硬钉子了。这个伍大主任龌龊偷情有一套,在颐指气使上更有一套。狗男女当权,即使低声下气在先,也无济于事,方怡梅的善良要被猴按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