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方母带进屋一股风雪的味道,阴冷又潮湿的冷气中,还夹杂着寒风的呼啸声。
方怡梅忙帮她拍打去身上的雪,内疚道:“妈,说好我上班前把小武送过去的,您怎么自己来了?天黑路滑,深一脚、浅一脚地,您若是摔一跤,可怎么得了?!”
“雪停了,路上还没结冰。我这不,想早点儿接了小武,让你出门前,稍稍迷瞪一小会儿也好”,方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毛巾裹了几层的饭盒,递给她:“我拿五斤白面跟人换了斤肉票,你爸今早去大窑沟割的五花肉,让我全给剁馅儿里了,三鲜的,刚出锅,你趁热吃点儿,顶困。”
方怡梅笑得脸上花儿开,她迫不及待地揭开毛巾,打开饭盒盖,凑近了闻了闻,一股子韭菜的清香瞬时传遍了全身,她瞅准了,揪起一只肚儿大的,拎过去,塞进建新嘴巴里。
看着丈夫‘吧唧、吧唧’嚼得香,方怡梅比自己吃还开心,“妈,您这手艺,真可以开饺子铺了,回头把秘笈传我”,她一边说着,一边又给丈夫喂了一颗饺子。
“你打三班儿忙得跟头拉磨的驴似的,还有空包饺子?想吃妈给做……哎,别光顾着建新,你也吃啊。”
“我吃过饭了,这会儿吃不下。”
方母扭头见李建新怀抱着个婴儿,甚感意外,凑过去瞧了一眼,顺嘴儿问:“谁家的小嫚儿?小模样倒是怪好看,可就是太瘦,脸色儿也不正,生病了?”
李建新跟手里抱着个烫手山芋一般,不知该如何跟岳母解释,一时语塞,“哦,这个……”,他扭头望向方怡梅,似乎在求助。
方怡梅跟李建新谈恋爱时,因他的家庭背景复杂,老母亲对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一万个不满意,怕他的资本家出身连累了女儿,可拦不住自己生的那个犟种一眼就看上了人家,死心塌地非他不嫁。
生米做成了熟饭,可方母始终难以接受这个‘黑五类’女婿,对他横竖看不顺眼,难免挑剔。
方怡梅知道丈夫跟母亲一向不对付,见他为难,赶紧抢着解释:“妈,建新出差刚进门儿,火车上遇见一女的,让建新帮忙给抱会儿孩子,她要去趟厕所,哪承想,那女的是成心要把孩子撂给建新的,她自个儿悄没声地下火车走了。”
方母疑惑,问建新:“火车上那么多人,人孩儿娘咋偏偏找上你?你脸上又没写字儿。”
李建新尴尬得张口结舌,方怡梅笑嘻嘻插了一嘴:“妈,还用问?!人家还不是看咱建新长得俊,像个好人。”
方母不屑,堵了女儿一句:“嘁,你筐里哪儿有烂杏?!长得俊能顶饭吃,还是能当钱花?!”
李建新有点惧怕这个脾气厉害、说话呛人的丈母娘,小心道:“那女的正好坐在我对面,大概她是,听说我是青岛的,又是个机关干部……兴许,她也想给孩子找个好一点的人家,可以理解。”
“可以理解个屁!不想养干嘛还要生?!畜牲都没这样的!”
方怡梅撇着嘴,“妈,看您说得,人孩儿娘说了,是因为没有办法,才把孩子送人的,不是父母不想养,是不能养。”
“她这话,能信?!除非养不活,只要想养,孩子哪儿还有不能养的?!什么有办法、没办法,养孩子犯哪条法了?爹娘该拉出去枪毙还是怎么着?!我倒是想使劲儿养,生五个才只活了一个,那才叫不能养、没办法养!”
方怡梅见母亲话无好话,她倔脾气上来了,也毫不客气地回嘴道:“妈,我就是想要这个孩子,不管您说什么我也得要!”
方母一脸不悦,她皱着眉,一迭声地阻拦道:“地上的钱都不能随便捡,何况是个孩子! 谁知道她的来路!万一她爹娘是反革命,是杀人犯,怎么办?!你们又不是有毛病,想要孩子不好自己生?!建新,回头你赶紧把这孩子送派出所去,咱能养也不养,累赘,白出力。”
方怡梅撅着嘴,不满道:“妈,您别怪建新,不关他的事,是我非要养的。”
“吃豆子、放轻巧屁,你以为养大个孩子容易?!好好的都比伺候两亩地还累!你二哥都活到五岁了,最后还不是死在了大脑炎上?嘁,看把你能耐地,上个三班倒的班儿,连一个儿子都顾不过来,还得我跟你爸帮着带,再养一个,你几条命,嗯?!自己生的没办法,吃再多苦、受多大累也得把孩子养活大,人家的,还是算了吧,将来知恩的还行,遇上那白眼儿狼,你哭都没地儿哭去,不是自己肚皮里出来的,怎么也差点儿事儿。”
方母凑近那婴儿又仔细看了看,眉头立刻皱得起褶子,“你看看这孩子,眼白发黄,黄疸还没退呢,又没有母奶,哪儿养得活?!即便能活下来,就她这病病歪歪的身子,还不得连累你三天两头跑医院?能给折腾死人!梅,听妈的,趁着还没养出感情来,明儿天一亮就送派出所去!你也不用伤心难过,不是咱对不起她,实在是命里无缘。”
方怡梅不为所动,“妈,您别劝了,这孩子我养定了,我若养不活她,那就没人能养得活她了!好歹是条命,既然到了我家,让我遇上了,我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活不了,不说别的,我自个儿心里那道坎儿就过不去。”
见女儿心意坚决,知道一旦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动她回头,方母摇了摇头,“嗐,你这犟眼子,不识劝,怎么就随了你爸?!早晚有天你会在这方面吃大亏……我可跟你先说下,你实在要养,就得自个儿养,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我跟你爸都六十多的人了,土埋半截,你们俩,可别指望我们再帮你们带这孩子,一个小武就累得我们够呛,顾头顾不了腚。”
方母领着学武悻悻地走了。方怡梅给那婴儿煮好了小米汤,将汤碗坐过冷水,试试温度合适了,她一手抱着那婴儿,一手用调羹喂那婴儿。
女婴饿极了,吧唧着小嘴儿却喝不到嘴里去,方怡梅怕呛着那婴儿,只能一点一点耐心地喂,心里美滋滋地受用。
“建新,只要这孩子肯吃,就一定能活,我有信心把她养大、养好,既然这孩子选了我,我可不能辜负她,老天爷也不答应。”
他笑意盎然,附和:“嗯,那是,我相信你。”
见妻子不疑,欣然接纳了女儿,他心里令他惴惴不安的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随即感觉饿得心慌,手也在抖,他端起桌上饭那个饭盒,手抓着吃起来,没一会儿,一饭盒饺子就被他消灭殆尽。
见他狼吞虎咽,不顾斯文的样子,方怡梅有点内疚,自责道:“你看你,都饿成啥样了,连手都顾不上洗。怪我!光忙乎孩子,冷落了你,家里还有盘儿元宵,待会儿等我喂饱了闺女就给你煮。”
“不用,我吃饱了,哦,你妈包的饺子从没这么好吃过。”
“饿了啥不好吃?!建新,我喂孩子腾不出手来,要不你帮我煮点儿元宵?快到点上班儿了,我这晚饭还没吃呢。”
半个多钟头过去,方怡梅总算喂饱了那女婴,看看熟睡中的孩子,她心里溢满了幸福。
“建新,我明早下了夜班儿就去找伍主任,看能不能让我休几天假,最好能换成白班儿。”
李建新不以为然,望着方怡梅怀里那女婴,劝道:“你妈不想帮咱看这孩子,我白天上班,若是你也白天上班儿,她咋办?又小又弱,幼儿园恐怕也不收啊。”
方怡梅本就打怵上夜班,白天大杂院儿里人多嘈杂,她经常休息不好,晚上还得硬撑着下垂的眼皮看机器,连个打盹儿的工夫都没有,也不敢,人遭罪不说,心情难免烦躁,连带着她脾气也跟着见长。好在是三班倒,大部分时间是早班跟中班,她还有点时间自我调整。
望着怀里这个惹人疼的小嫚儿,方怡梅打心眼儿里喜欢,暗暗发誓,再难也要把她养大成人。
“那,我明儿就跟伍主任要求,改成全夜班儿。家里添了口人,要额外买奶粉,添置些婴儿用品什么的,还得备着点儿闲钱,防着孩子生病。这一下子添了不少花费,家里的钱更紧张了。我打夜班儿,每天能有两毛钱的补贴,一个月下来也好几块呢,白天我还能顺便照看孩子,一举两得,挺好。”
“怡梅,难为你了,等孩子过了半岁,进了幼儿园儿,你就可以放松点儿了。”
“难,我不怕,还年轻,扛一扛就过去了。不过,我担心的是你……”
“担心啥?有啥好担心的?!”李建新心虚,鼻子一抽,鼻梁上的眼镜随之一动。
“建新,咱先说下,这孩子是咱养的,就是咱亲生的,你可得拿着她跟咱小武不能有两样,你若不好好待她,可别怪我跟你过不去!”
李建新放了心,坦然道:“那当然,她是你亲生的,也是我亲生的。”
“建新,你真好,记得你今儿说过的话,以后不许反悔!”
“嗯,谢谢。”
“嘁,饺子把你吃撑了?跟我还客气啥?!对了,先给闺女起个名儿吧”,方怡梅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叫学梅吧,跟着小武来,人家一听就知道,他们是亲兄妹。”
李建新不屑一笑,“嘁,她学啥不好,干嘛非要学你”,转念他又一想,还得指望妻子带孩子呢,不好逞口舌之快打击她,就把后面的寒碜话给咽了回去。
“倒也是,这么好的闺女,可不能像我这般没出息”,灵光一闪,方怡梅兴奋道:“哎,你不是喜欢电影演员向梅吗?那咱闺女也叫向梅,李向梅,咋样?”
李建新刚想反驳,方怡梅不给他机会,俩巴掌一拍,“就这么定了!明早下了班儿我就抱着她去派出所报户口,闺女跟你姓李,名字里有我的梅,这下齐全了,人家外人一看就知道,闺女是咱亲生的,没跑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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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常去我叔爷爷家玩,听说他家的对门儿邻居,不知为啥男人去海边上吊自杀了,女人后来改嫁走了,家里6个孩子,大的带小的,可想而知那是什么样的日子。
家庭暴力不光是指物理暴力,言语暴力更甚,可以摧毁一个人的自信心。
我今天才听了个视频,夫妻生活中可能有好多雷,但最严重的就是“瞧不起对方”,无论男女。
李建新在花心方面其实不严重,现实中比他糟糕的多了去了。但是他这个“人品”,比大部分花心男要差。
捋一下吃饭的线头:方怡梅为了等丈夫回家一起吃元宵,晚饭没吃,方母心疼女儿上夜班辛苦,用白面换肉票,包了饺子揣怀里带给女儿(她自己吃了么?很可能没舍得),女儿却心疼丈夫,谎称自己已经吃过了晚饭,李不考虑他人,也不问一声,就把一大盒饺子全吃了,方怡梅没吱声。她自己明明肚子饿,还是先给女儿煮了小米粥,她就只吃了几只元宵去上夜班。
写这段的时候,想到了我妈跟我提到过的一段往事。有次她遇见我爸的表妹,表妹跟我妈抱怨,说她妈(我爸的姨)去她家,她给她娘煮了6个鸡蛋,她娘舍不得吃,又都揣去给孙子吃。表妹抱怨:我自己的孩子都没捞着吃个鸡蛋,想孝顺一下俺娘,她又全揣回去给她孙子了,早知道,我给俺孩儿留着了。
题外话,门当户对还是有点道理的,两个人的成长环境、认知理念,还是接近一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