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L醒得比平时早。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线,落在地板上。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没有P的消息。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她把手机放下,起床,冲咖啡。
站在厨房里喝咖啡的时候,她想起了昨晚P发的照片——两个杯垫并排,歪的直的,都是她做的。她看着窗台上自己留着的那只歪杯垫,突然觉得歪的好像也没那么难看。她喝完咖啡,洗了杯子,走到后院。
枇杷苗又高了。她蹲下来,数了数叶子——七片。最大的一片已经有她半个手掌大,边缘有一点卷。她伸出手指,沿着叶脉轻轻摸了一下,凹凸不平的,像皮肤上的纹路。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想了想,给P发了一条消息。“枇杷苗长了七片叶子。”发完觉得这句话有点无聊。但P回了:“你数了?”L说:“数了。”P说:“我以前也数过。我养仙人掌的时候,每天数它有没有长新刺。”
L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她蹲下来,对着枇杷苗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给你。不用绕路来看了。”P回了三个字:“已经绕了。”L愣了一下。“你在哪?”P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家后巷,从铁栏杆的缝隙里拍进去,刚好拍到L蹲在枇杷苗前的背影。L转头往后看,隔着栏杆,P举着手机站在那里。
“你怎么不说一声?”L站起来,走过去。
“说了就不是绕路了。”P把手机放进口袋。“开门。”
L走回去,打开后门。P走进来,穿着那件橘色hoodie,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给你。刚出炉的。”P把纸袋递给L。
L打开,是Arsicault的可颂。还是热的。“你一大早跑那么远?”
“顺路。”P说。
“你家去Arsicault不顺路。”
P看了她一眼。“今天顺。”
L没说话。她把可颂拿出来,掰了一半给P。“你也吃。”P接过。“你什么时候学会分享食物了?”L咬了一口可颂,酥皮掉了一地。“以前觉得,我的就是我的。现在觉得,我的分你一半,好像也没少什么。”
P看着她,也咬了一口可颂。两个人蹲在后院,吃着可颂,看着那盆枇杷苗。阳光从柠檬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中间。P说:“你最近说话,越来越不像你了。”
L说:“像谁?”
P说:“像你想成为的那个人。”
L嚼着可颂,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我想成为什么样子。就是觉得,以前那样太累了。”
P把最后一口可颂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以前什么样?”
L想了想。“以前什么都不说。等别人猜。猜对了就高兴,猜错了就难过。现在觉得,猜来猜去太累了。想要什么就说,想什么就讲。”
P看了她一眼。“你变了。”
“你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说。”
L笑了一下。她站起来,伸手给P。P拉着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站在后院,影子叠在一起。
P说:“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
L说:“去哪?”
P说:“随便。你开车。”
L点头。两个人进屋,换鞋。L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枇杷苗。阳光照在叶片上,绿得发亮。
P催她:“走了。它又不会跑。”
L关上门,锁好。两个人上了车。L发动车,问:“往哪开?”
P说:“往有阳光的地方开。”
L挂档,踩油门。车出了巷子,拐上大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P的橘色hoodie上,颜色更深了。P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半躺着。“你开车,我睡一会儿。”
L说:“你昨晚没睡好?”
P闭着眼睛。“睡好了。就是想眯一会儿。”
L没说话。她调小了音乐,把空调风口转开。P把兜帽拉起来,盖住半边脸。
车在阳光下开着。窗外的建筑往后跑,路边的树一掠而过。L开得很稳,不急不慢。P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L看了她一眼。睡着了。
她继续开车。没有目的地。有阳光的地方,就是方向。
P睡了一路。等红灯的时候,L拿起手机,对着后视镜里的P拍了一张照片。睡着的侧脸,兜帽遮住额头,睫毛微微垂着。她没有发。存了下来。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海边。L停好车,P醒了。“到了?”P坐直,揉眼睛。
“到了。”
P往外看,是太平洋。海面很蓝,阳光洒在水面上,碎碎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来海边?”P问。
“你刚才说‘往有阳光的地方开’。海边阳光最多。”
P看了她一眼,推门下车。L也下了车。海风很大,吹得她们的头发乱飞。P把兜帽拉上,L没有兜帽,只能用手指梳了一下头发。
两个人站在海边,看着浪。P说:“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海边。”
L看着她。“你心情不好?”
P摇头。“没有。就是想来看看。”
两个人沿着沙滩走。沙子软软的,脚印被浪冲掉,又被新的脚印覆盖。P走在前面,L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P停下来,回头看L。
“你以前不会跟我来海边。”P说。
“以前觉得海边太远。来回两个小时,就看一片水。”
“现在呢?”
L看了看海。“现在觉得,水不一样。每次看都不一样。”
P笑了一下。“你现在说话,像写诗。”
L说:“像写诗不好吗?”
P说:“好。只是我不习惯。”
两个人继续走。走到一块礁石旁边,P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石头。L也坐下。海风吹过来,凉凉的。P把兜帽拉下来,靠在L的肩膀上。
L没有躲。她让P靠着。
海鸥在头顶叫了几声,飞远了。过了很久,P说:“回去吧。饿了。”
L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两个人往回走。上车。L发动车,掉头。P又闭了眼睛。
“你还睡?”L问。
“嗯。你开车稳。”
L没说话,调小了音乐。窗外的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地毯上。P的呼吸渐渐平稳。L开着车,没有开导航。她知道路。
回家路上,她绕了一下。不是顺路。是想多开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