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挺括制服的工作人员详细介绍完中奖规则和手续流程后,将四张表格铺开,请金田弦填写参与者的详细资料,顺手拿走了他们的身份证和护照复印。
父亲低下头,依次写下四个人的名字。笔尖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忽然停住,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越来越深的圆点。
“可以再加一位吗?”金田弦有些不安地问道,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工作人员保持着标准而毫无温度的职业微笑,语气平稳地回答:“这原本是为有三个孩子的家庭预留的额外名额。如果您们坚持,我们可以向上汇报,审批结果出来后会电话通知您。”说着,他将一张空白表格轻轻推到金田弦面前,纸张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麻烦您再填一张,尤其是在‘与您的关系’这一栏,请务必如实填写。”
羽水幸身子微微前倾:“我妈……”
话只说了一半,便被生生截断,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
“叫大姐来。”金田弦声音低沉,却异常果断。话音落下的同时,笔已经迅速落在了纸上。
金田米——那个大他二十四岁、早已决裂近十年的大姐的名字,就这样干净利落地落在了表格上。金田锚注意到,父亲写这个名字时,手没有一丝迟疑,比填写其他任何一栏都要快、都要狠,仿佛那个名字早已在心里反复默写过无数次。
母亲微张着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能发出。她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把某种坚硬而锋利的东西,硬生生咽了下去。视线从表格上移开,落到了墙上那张挂历上,眼神空洞得近乎失焦。
金田锚静静看着母亲的侧脸。他熟悉这种眼神——母亲听越剧时,眼睛深处也会浮现这种淡淡的、隔着一层薄雾的远光。那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陈旧、与当下现实完全剥离的东西。此刻,那点光在挂历上微微晃动,像随时会熄灭。
“能叫上大姐一起……也好。”母亲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僵硬。她迅速在脸上调动起一个得体的微笑,却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金田锚在心里默默想:这大概已经是母亲能做出的最大妥协了。
她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和父亲争吵,永远是隐忍、隐忍、再隐忍,像把无数把刀一片片吞进胃里。等到再也吞不下的那天,就会连同血一起吐出来。十三年的旁观,让他对此深信不疑,也让他隐隐感到恐惧——在这个家里,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争吵,而是长久的、近乎窒息的沉默。
他其实也希望外婆能去。
那个把他一手带大的老人,不像父母的爱那般炽烈逼人,却像冬日里藏在袖口里的汤婆子,温温柔柔地暖着他整个童年和少年。父母把所有的关注都倾注在弟弟身上时,只有外婆,会在每一个寒冷的角落,加倍地疼他。
他也希望外婆能去。那毕竟是带他长大的老人——不像什么地心火焰那么炽烈,却像冬日里拢在袖口的一只汤婆子,温热着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的每一个角落。当父母将所有的爱都倾倒在弟弟身上时,外婆总是加倍地疼他。
至于大妈妈,他脑海里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只在父亲二姐、三姐女儿的婚礼上见过两次。他还不到一岁时,金家就已经爆发了全面的房产战争。父母带着全家搬进外婆家,那道裂缝,从他懂事起便已是家族的旧伤。弟弟更不记得父亲家族的人了。其实,如果弟弟今天在场,他们俩或许可以和母亲联手反对父亲的提议。可就算弟弟在,大概也不会在乎多带谁去吧?
想到这里,金田锚在内心叹了一口气。弟弟今天没来,去外教那里补课了。
办完手续走出大楼,羽水幸忽然顿住脚步,像是刚刚想起什么,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手提包。
“我手机落在里面,忘在椅子上了。”说着她的眼角挑了一下。
金田弦已经朝地铁站方向走了两步,闻言转身皱眉:“怎么这么不小心,快去拿。”
羽水幸应了一声,半高跟鞋踩着台阶,吧嗒吧嗒,急促而上。
金田锚没动。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想刚才离座时扫过的那一眼——椅面是空的,桌上也是空的。整个办理过程,母亲一直在翻看庄园的宣传册,手机始终压在包的夹层里,根本没有拿出来过。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一件早就确认过的事。
二楼的工作人员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位刚刚办完手续的女士又折了回来。
羽水幸在他桌前站定,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刚爬过楼梯的喘息:“第五个名额,可以改吗?”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随即进入程序性的解释模式——需要上级审批,审批通过后会电话通知,届时须再次到场,携带身份证、护照、报名照,以及重新缴纳的签证费用……
羽水幸没等他说完,不动声色地打断了他。
“也就是说,那时候可以改名字,对吧?”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前四个名额是锁定的,按规定只能是家族成员。只有最后新增的那个可以调整。不过我建议您,等我们电话联系的时候,最好尽快——”
“谢谢。”
她已经转过身了。
半高跟鞋下楼的声音,比上来时更快,更轻盈,像是卸掉了某种沉甸甸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