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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崇高:现代科幻电影沦为文明的“系统维护手册”

(2026-07-17 22:54:10) 下一个

以下观点来自油管安争鸣。

 

一、 两种内核相反的科幻:探索 vs 灾难

我一直有一种朴素的期待:在浩瀚无垠的宇宙尺度和深不可测的物理定律面前,人类的心灵会自然而然地感到一种超越自身理性的“崇高”。我们应当被强烈的好奇心所驱使,激发出无穷的想象力,从而“用想象力去勾勒未知”。这才是我以为的、或者说我所期待的科幻故事最核心的主题。

然而,审视当下的主流科幻,现实显然令人失望。

今天的科幻创作者在面对宇宙和物理定律时,感受到的不再是惊叹,而是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断子绝孙的焦虑。于是,他们笔下的故事主题清一色地变成了:如何通过科学手段实现生存,或者如何通过科学手段使文明得以延续。

直白地说,我期待的科幻可以被称为“探索科幻”,而现在的主流科幻则是一门心思的“灾难科幻”。虽然都冠以“科幻”之名,但两者的内核完全相反:

  • 在我的想象中: 科学不是为了征服宇宙,而是为了理解宇宙。宇宙越大人就越谦卑,未知越深人就越好奇。科幻故事的高潮不应该是打败敌人、赢得胜利,而应该是终于触摸到了那团未知的迷雾,终于理解了过去无法理解的存在,终于见证了奇迹。

  • 在现实的商业大片里: 故事几乎都在把被逼到绝境的“活下去”作为推动剧情的唯一引擎。这样做确实能带来宏大的史诗感和强烈的剧情冲突,但也让科幻丧失了其作为特殊题材的独特性,以及本该有的形而上的价值

正如我挚爱的斯坦尼斯瓦夫·莱姆的《索拉里斯星》。那片神秘的索拉里斯海洋没有入侵地球,没有毁灭文明,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把人类当做对等的智慧主体。真正令人震撼的,是人类第一次面对了一种永远无法纳入自身认知框架的智慧。这种震撼不是来自外在的危险,而是来自于认知边界本身

二、 生存意志的涌现与超越性的丧失

作为一个历史和社会学爱好者,我深知这种转变并非偶然。我所期待的那种用想象力勾勒未知的科幻,其继承的是18至19世纪的西方美学传统。

在西方美学中,“崇高”(The Sublime)是指一种超越日常经验的、因巨大或强烈而令人产生震惊、震撼甚至带有一丝恐惧的审美情感。它与令人愉悦和谐的“美妙”不同,崇高带有一种压倒性的力量,它先让人感受到自身的渺小,进而激发出精神上的伟大感。这种震撼是形而上的,甚至带有宗教般的意味。18、19世纪的天文学家们普遍拥有这种体验,卡尔·萨根后来写的《暗淡蓝点》,其实就是这种精神传统的延续。

然而到了20世纪,情况完全变了。

从达尔文的进化论到理查德·道金斯的《自私的基因》,生命越来越被解释成基因为了复制自己而制造出来的“机器”。说到底,人类不过是一套能够自我复制的化学系统:

爱情不过是繁殖策略,道德不过是群体合作策略,文明不过是提高生存效率的工具,艺术不过是性选择,宗教不过是适应环境的文化机制……

如果一路推到底,整个宇宙里唯一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就是“继续复制”。用德国哲学家叔本华的话来说,这就是“生存意志的涌现”。但叔本华是用批判性的眼光来看待生存意志的,他认为真正具有主体性的人,应当是否定盲目的生存意志的。

不幸的是,在现代的灾难科幻片里,我完全看不到这种超越性。它们的思考完全停留在“如何让文明继续复制下去”的阶段,而没有一个创作者愿意退后一步,去触及那个终极问题:“我们为什么要让文明继续复制下去?”

从这个意义上说,很多科幻已经彻底沦为了现代科学世界观的延伸,从而丧失了文艺的本质属性。

三、 现代文明的精神结构:被缩减的技术系统

韩裔德国哲学家韩炳哲在《妥协社会》中曾犀利地指出:

“在现代社会,生命已经降格为了生存。而当生命越像生存,人们就越怕死。死亡恐惧症使生命变得极其短暂,被缩减为一个待优化的生物学过程,从而失去了所有形而上的维度。它被剥夺了所有能创造意义的叙事,它不再是可讲述的,而是可测量、可计数的。”

韩炳哲剖析的是现代文明的精神结构。如果把这个理论套用到科幻作品中,原本很多令人感到困惑的现象突然之间就变得可以理解了。

从古至今人类一直都很怕死,但死亡的恐惧很少成为整个文明的唯一主题。因为过去的人类将死亡放置在一个更大的叙事里:对苏格拉底来说,死亡是真理的一部分;对早期基督徒来说,死亡是救赎的一部分;对传统文化而言,死亡是轮回、天命或家族延续秩序中的一环。这些叙事未必真实,但它们提供了一种重要能力——让死亡成为一种可以被讲述的事件,而不仅仅是一场生物学上的终止。

现代社会则倾向于把生命翻译成数字:心率、血氧、BMI、每日步数。当数字成为唯一真实的东西时,生命便失去了叙事,沦为一个有待优化的系统。

在现代科幻中,这种对应关系达到了惊人的高度。现在的作品极少讨论“人为什么活着”,它们更喜欢讨论:延长寿命、殖民火星、上传意识、战胜衰老、避免灭绝、保存DNA、备份数据库……

保存、延续、备份、上传、复制——这些关键词全都不属于宗教、哲学或文学,它们是纯粹的**“系统维护语言”**。

在这些故事里,人类文明仿佛变成了一台服务器,其最高目标就是“不要宕机”。高潮不再是发现了新真理或邂逅了新生命,而是:服务器恢复运行、驾驶舱成功对接、飞船重新启动、基地重新供电、基因库保存完成。 全都是危机的解除,全都是系统的重启。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现代科幻作品里极少出现“殉道者”。就像日本动画《地。-关于地球的运动-》中那些为了捍卫“地动说”而甘愿被教会处死的学者一样,殉道意味着相信有一种价值超越了生命的价值。而现代科幻里的英雄选择赴死,全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来。这固然也是一种高尚,但它不是追求真理的那种高尚。

现代主流科幻将宇宙从一个崇高令人敬畏的“谜”,降格为了一个充满风险的“环境”;科学从理解世界的“工具”,退化成了延长生存的“手段”;人类的想象力,也从让有限生命变得无限的“能力”,退化成了设计逃生方案的“智巧”。现代主流科幻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科学唯物主义走向绝路之后的精神荒芜

四、 去魅时代的文艺凋零与个人的精神出逃

这种精神维度的收缩,不仅局限于科幻,而是蔓延到了所有严肃的文艺作品中。

读古典文学或莎士比亚时,我们会发现古典文艺特别喜欢塑造“不可替代的人”(比如荷马史诗里的英雄)。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完整的宇宙,充满矛盾、宿命与不可解释性,因此魅力无穷。但今天的严肃文艺作品里,人物越来越像某一种社会议题、心理类型、身份标签或创伤经验。他们确实有血有肉,但却极其容易被解释、被分类、被心理学化。

用韩炳哲的话说,这叫“可测量”;用更通俗的话说,这叫“去魅”。

很多人把去魅理解为迷信的消失,认为这是进步。然而,一个东西被彻底去魅之后,也就意味着它无法再唤起人们的敬畏。世界越来越容易被解释,却也越来越难以令人敬畏。而文艺最深的使命,恰恰不是提供更多的解释,而是唤起人们的敬畏。

正因为这种“精神维度上的收缩”,最近这些年,21世纪的严肃文艺作品已经越来越难以吸引我、震撼我。反而是那些被认为“不严肃”的作品,重新点燃了我的热情:

  • 比起精密计算的《星际穿越》,我反而更喜欢《哥斯拉大战金刚》,因为那些物理公式带给我的震撼,远远比不上哥斯拉这样的远古巨兽。

  • 比起一味写实的现代题材,我更喜欢《权力的游戏》这种奇幻作品,沉迷于瑟曦·兰尼斯特和珊莎·史塔克那种充满矛盾、无法轻易被标签化的人物。

  • 比起各大布克奖、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奖作品,我更喜欢富坚义博的漫画,像西索、酷拉皮卡这样充满不可解释性和强烈宿命感的人物,才真正具有文艺的魅力。

结语

以上种种,皆是我个人的偏见。我之所以对现在的科幻作品充满苛责与失望,恰恰是因为我太热爱这个题材。这种“因爱生恨”的背后,是对那个曾用想象力勾勒未知、在星空前感知崇高的黄金时代的深切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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