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鸟鸣声把羽水幸从睡梦中唤醒。那声音很近,近得不像是在窗外,倒像是在屋里。
不是叫醒,是唤醒——她后来想,这两者之间是有分别的。“叫醒”带着世俗的催促,而“唤醒”则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一看闹钟,已经八点了。她有些惶惑地打量着四周宽大的房间,愣了片刻,才确切地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异国的土地上。
身边的丈夫还在睡。他侧卧着,背对她,宽厚的肩线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也难怪,昨晚一家人太兴奋,行李一直整理到深夜才睡下。
她盯着那道肩线看了一会儿,忽然记起刚结婚时的那张窄床。那时候两个人总是睡到中间,胳膊肘和膝盖不时碰来碰去,只能笑着把对方推开。而现在,身下是宽大得近乎空旷的豪华大床,即使他们同睡在上面,中间也早已隔着一片碰不到彼此的海。
她轻轻下了床。
换好衣服,套上休闲鞋,出了房间。她本想去看看两个孩子,手已经搭上了隔壁的门把手,却又停住了,怕吵醒他们。这两个孩子,平生第一次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独立房间,应该睡得很香吧。
她从小就和妹妹挤在狭窄的阁楼里,从阁楼出来嫁人,便直接睡在了另一个男人的床边。她想,每个人都应该有一间可以关上门的、只属于自己的卧室,这才是完美人生的第一步吧。
她收回手,朝楼梯走去。
这楼梯,像是老式欧洲电影里的布景。沉稳的深胡桃木在壁灯下,泛着一层深棕色的琥珀微光。她踩上去,楼梯没有发出老旧木板那种尖锐的吱呀声,而是一声极低沉、极厚实的沉吟——那是实木与榫卯结构在受力时发出的细微咬合声,听起来像某种来自地层深处的回应,充满令人敬畏的安全感。
她放慢了脚步,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手指轻轻拂过扶手。木头的线条顺滑得不可思议,没有一丝木刺或接缝的突起。对于习惯了在塑料制品厂的车间里检查模具公差的她来说,这种天然木材在极度严苛的手工打磨下所呈现出的物理精度,最能让人感到心安。
在这座房子里,脚步声是沉稳的。不像在厂房的车间里,总是小跑着上、小跑着下,被机器的轰鸣催促着,连脚底踩在地面上的真实重量都来不及感受。她想,人是需要听见自己走路的声音的。
格子玻璃窗已经漏进了清晨的阳光,她顺手关掉壁灯,拐进厨房。
金田米已经在忙活了。她正在案板前切番茄,手边搁着一碗打好的蛋液,葱花切得细碎,煤气灶上的土锅正咕嘟咕嘟地烧着水。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脸上是那种天生开朗的粗粝之人才有的笑,眼角的纹路一下子漾了开来——
“早啊,水幸,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羽水幸径直走向冰箱,“大姐呢?”
“嗨,我呀,从小睡硬板床睡惯了,这里的高级弹簧床还真是不习惯,软塌塌的。”她摆了摆手,像在驱散某种不实在的东西。
“过几天就习惯了。”羽水幸敷衍地接了一句,从巨大的双开门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倒进宽口带柄的水晶杯里。杯壁泛着微凉,她将其握在掌心,感受着那份冰冷而坚硬的踏实。
厨房的窗户朝东,清晨的阳光轻盈地洒满了半个房间。一切都显得亮晶晶的,白瓷的碗碟、锋利的厨刀、挂在墙壁上的红铜锅,连流水台上溅落的水滴都闪着细碎的银光。
“大姐在烧什么?”
“我也不知道做些什么好,”金田米手里的刀重新落下去,番茄被切成均匀的半月形,“就想先做个番茄蛋汤,孩子们爱喝的。这里的刀具我真是用不惯,又尖又长,还轻飘飘的。”
羽水幸的手指在水晶杯沿上微微一顿。“大姐,小心手哦。”她反射性地叮嘱了一句。
番茄蛋汤。她的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像一块石子不偏不倚地落进平静的水面——不是痛,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刚结婚那年,金田米总爱在饭桌上聊这道汤,说是她母亲的味道,说小弟从小最爱喝,说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种母鸡护崽般的光。
她从没当面说过这道汤不好喝,只是,它从来都不合她的口味。
“这么大的冰箱,门板亮得还能照见人脸,”金田米没察觉到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的声音圆润而饱满,像是习惯了用声音填满所有安静的空间,“我还是头一次见。冰箱上还有屏幕,还有那么多隐藏的按钮,把我唬得,都不知道怎么下手……刚才我喝了点这里的调制豆乳,那味道真奇怪,浓是浓,像豆浆又不像豆浆,……”她叹了口气,“还是咱们老家弄堂口的热豆浆好喝,甜的咸的能自己选。”
羽水幸喝了一口冷水,极其微小地点了下头。
这也不习惯,那也不喜欢,那你跟来干嘛呢。她心里冷冷地想着,语气却平得像一张纸:“嗯,是啊。”
连她自己也分不清,这声附和到底是因为涵养,还是懒得再费口舌。
金田米用手拈起一片番茄,直接放进嘴里咀嚼了一下,连连点头:“真新鲜,甜味刚好。”接着,她转过身,用自己手里的那双筷子拨弄着料理台上的一碟腌黄瓜片,挑挑拣拣地夹了一片送入口中,嚼得咯嘣咯嘣响。眼角的皱纹随着咀嚼的动作再次漾开:“这小黄瓜口感真好,跟我小时候吃到的一个味!新鲜,嘣脆。待会儿让小弟和孩子们也尝尝。”
说着,那双沾了口水的筷子,再一次伸进碗里搅了搅。
羽水幸死死盯着那双筷子,胃部猛地泛起一阵轻微的腻味。她知道金田米没有任何恶意,这只是她几十年的生活习惯,可这个动作还是精准地触怒了她。都是金田弦,非要把她们强行黏合在一起,明明根本不是一路人。他从来不在乎自己的感受,从来不。
想到这里,一股压抑的烦躁在胸腔里乱窜。可她不想让金田米察觉,不想大清早的第一顿饭就拉开战局。
她紧紧攥着那个水晶杯,转身出了厨房,什么也没说。
杯子里的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荡了一下。
走到餐厅门外,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低下头,愣愣地看着手里的杯子,盯着那圈尚未平息的微小涟漪。她记不起来了——就在刚才,自己到底有没有喝过那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