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桃的甜腻香气仍浮在空气里,窗外偶尔拂来一阵风,带着淡淡的青草气息。金田航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碗的边缘,没有回嘴。
金田锚洗了碗,拿块抹布出来擦桌子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看着父亲说:
“爸爸。那只猫还没喂。”
金田弦愣了一秒,随即把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搁,大声说:“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金田航也忘了膝盖上的疼,从沙发上撑着要起来:“我也去——”
“你给我坐下。”金田弦一个眼神扫过去,干净利落。
金田米望着金田锚转身向楼上走去的背影,愣愣地看了片刻,轻声喃喃:“这孩子,背影真像爷爷。”
金田弦像是没听见,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缓缓说道:“这屋子平时不住人,养只猫在这里干什么呢?”
羽水幸接口道:“鬼头科长不是说了吗,那是他们公司的幸运之神。”
“吉祥物,黑猫。”金田航喊了一句。
“黑猫还能当吉祥物?怎么想的。”金田米嗤了一声。
“大妈妈,以前欧洲人还把乌鸦当吉祥物呢。”金田航抗议道。
“你懂什么,只有女巫才把乌鸦当宠物。”金田弦挥了挥手。
“黑猫可不吉祥。”金田米自顾自地低声重复着。
羽水幸忍不住反驳:“古人其实认为黑猫是辟邪招财的灵物,能驱散阴气。我妈弄堂里有个老道士,家里就养了两只黑猫镇宅,他总叫它们玄猫、玄猫的。”
“对呀,妈妈,日本不是有招财猫吗?”金田航说着,还学起了招财猫抬手的动作。
金田米却没有再听他们说话。
她已经回到了那一天。
那是深夜四点多,邻居“三黄狗”一路狂奔而来,把院门拍得震天响,声音又急又哑,几乎带着哭腔:“大嫂!快开门!快啊!”
四月的夜晚寒意刺骨。母亲、她还有她的丈夫胡乱披上衣服冲下楼,丈夫颤抖着双手打开门。三黄狗一下扑到母亲面前,脸白得像死人:
“不好了,大嫂……出事了!大哥他……他在街口槐树上吊死了!”
母亲瞬间像被抽掉了脊梁,脚下一软,整个人瘫倒下去。她和丈夫赶紧扶住,却怎么也叫不醒她。母亲的嘴唇发青,身体抖得像筛子。
那些日子,父亲被拉去批斗,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前一天下午,那帮红卫兵把他死死按在火盆上活活地烤,皮肉滋滋作响,焦臭味弥漫了整个院子。他们一边烤一边大笑,说要“驱赶他身上的资产阶级阴气”。
那个领头的,人称“小舍头”,笑得最癫狂。他挥着皮鞭,大喊:“打倒资产阶级的尾巴!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父亲当时疼得惨叫到声音嘶哑,最后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剩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破碎呜咽。
他被拖回来时,整个人已经废了。屁股和大腿的皮肉大片焦黑溃烂,流着黄水。走路时,两条腿像被打断的狗一样,只能拖着往前挪。魂魄仿佛早就被打散了,问他话要重复好几遍才勉强有反应,眼睛里全是空洞的死灰。
母亲反复叮嘱孩子们好好守着他,怕他想不开,怕出事。
可还是出事了。
“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家人们六神无主,淌着泪看着三黄狗问。
三黄狗以前先是帮着父亲收租,后来在十六铺看店面,人忠厚,脑子也好使。此刻看大家都乱了阵脚,他反而神智清醒。他压低声音,急促地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如果让那些人知道大哥是自杀,就会给他扣上‘自绝于人民’的帽子!到时候你们全家都要陪葬!”
他从厨房抓起一把大剪刀,声音发颤却强作镇定:“先把大哥运回家,再想法子。快!别出声!”
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惨白的月光像蒙在上面的一层脏纱。
父亲的身体悬在半空,脖子被麻绳深深勒进肉里,舌头吐出一截,脸紫胀得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裤管湿了一大片,混着血和屎尿,顺着脚尖滴答滴答地落下。空气里全是浓烈的粪便、血腥和死亡的臭味。
而在那双悬空的脚下,静静站着一只黑猫。
它仰着头,两只眼睛发出冰冷的绿光,黑色的身子完全融在浓重的黑暗里,只剩那两点幽光,像两团冷冷的鬼火,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黑猫的尾巴轻轻扫过父亲脚尖滴落的血水,发出极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声。
他们把父亲的尸体运回家时,那只黑猫就不近不远地跟在他们身后。那一刻,金田米觉得,自己的魂魄也跟着被抽走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