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踏上了人生,满身是父辈遗留的伤痕。

在上海出生,像一朵瘦弱的郁金香,缓慢地生长,用自己的眼泪浇灌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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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品六 上路

(2026-07-10 18:19:12) 下一个

黑色豪华埃尔法保姆车从国道驶出,转入盘山小路,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山路蜿蜒,呈U字形不断向上攀升。窗外的风景单调得近乎催眠,可车内的五个人,没有一个闭上眼睛。

金田米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望着一闪而过的田垄和木屋。田地的形状和国内乡下的差不多,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院子里的树冠生得不对,围栏的颜色不对,路牌上那些汉字分明认识,却像是被人隔着纸临摹过一遍,形似,却少了一点原来的气味。

她说不出那感觉叫什么,只觉得心微微悬在半空,像是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另一只脚还踯躅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跟过去。快七十的人了,第一次出国,竟然还是会这样发虚。

“是不是晕车了?”金田弦看见妻子在手提包里翻找着什么,低声问道。

“没事,提前吃了药。”羽水幸抬起头,抢先冲丈夫笑了笑。那笑容安抚而妥帖,是那种对着镜子练了多年的笑,连她自己都看不出边缘的虚实。她只是想找一颗薄荷糖含在嘴里,车里的气氛气氛有点闷闷的。

金田弦收回目光,转向窗外。声音压得低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车里的任何人听:“我一直想带你们来趟日本,没想到最后是以这种方式。到现在,我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去年,为了庆祝羽水幸升职为副科长,全家办了护照想去韩国四日游。结果旅行社廉价团超售,把最后报名的两家给取消了,反过来建议他们加钱换豪华团,费用翻倍,一分不折。金田弦在门店里和对方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那架吵完,他心里就一直淤积着一口气,日子久了,那口气便发酵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渴望被命运加倍补偿的执念。

没想到,还真等来了。

“运气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金田米把披在肩上的浅灰色针织开衫扣好,乐呵呵地接了一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把老旧的折扇,“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出国豪华度假,全是沾了你们一家的光啰。”

“大姐身体这么好,本来就该多出来走走。”

羽水幸把这句话说得很圆,听不出任何毛刺。说完,她把羊毛小毯子往大腿上拉了拉——车里冷气开得太足了。她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悄无声息地把心底涌上来的那点酸意压了下去。

这个座位,本来是属于她母亲的。

她曾去找母亲商谈,母亲却一口回绝。父亲近来状态不稳,低烧不退,皮肤上又生出红斑,母亲说什么也不放心全部交给护工打理。至于妹妹和妹夫,与父亲素有嫌隙,平日里来往本就稀疏,指望不上。

羽水幸记得那天走出母亲的房间,在泥地院子里站了片刻。几只生蛋的母鸡正“咕咕”叫着,在她脚边打转。那一刻她觉得,母亲的人生就像那些母鸡,一辈子都圈在这方寸之地,吃着粗糙的剩饭,勤恳地下蛋,直到老了下不出蛋,就被一把抓去炖成老母鸡汤。说不清当时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是心疼,是遗憾,还是某种更混沌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悲哀。

那个位置,最终还是落到了金田米手里。事情就这么定了,妥帖,合理,谁也挑不出错。

这像极了她在这个家里的处境。与丈夫的每一次争执,几乎都以她的退让告终。他的家人们一直觉得,以他的才华,本该娶个家境更好的女子,而不是浦东烂泥渡路里弄出来的普通丫头。尤其是公公平反后,他们拿到了补偿金和老屋。可全家为了那套房子的分配闹得不可开交时,众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她,把她当成了背后挑唆的推手。

卖掉老屋的点子明明是丈夫提的,可他那三个姐姐就是不信,或者说,是不愿意信。那三个人,三只母老虎,整日呲着牙对她咆哮,什么难听的市井腌臜话都骂绝了。

难道她们不知道自己这小弟从小就是个小霸王?只有他发号施令的份,哪轮得到她来做主?家里的主权始终死死握在丈夫手中,凡事他说了算。每回起争执,她不过是稍微流露出几分不同的意见,总会被生生压制下去。丈夫是主唱,主唱一开口,她这个伴唱的,要么跟着附和,要么就得闭嘴。

在娘家父母眼里,比起妹妹,她算是嫁得极好的。丈夫是乐团的大提琴手,每年有公费出国的机会,收入丰厚且体面。可年前,丈夫的位置被更年轻、更出色的演奏者顶替,被迫转去了后勤。工资缩水不说,更要命的是后勤拿不到演出奖金和补贴。偏偏当年买这套昂贵学区房的按揭,是按两人巅峰期的合计收入核算的。

那几年,丈夫的情绪几近失控。每天沉着一张脸回家,看什么都不顺眼,张口便骂孩子,多喝了两口酒甚至还会动手摔东西。邻居告到了居委会,闹得很难看。

所幸丈夫能言善道,年后摸索出了门路,转做乐团的广告与接待,人脉渐广,做起事来也愈发得心应手,家里的阴云才慢慢散去。她自己升职后,原以为日子总算可以宽裕些了,不料父亲又病倒了。

这桩婚姻,外表看来是光鲜体面的,但里子那份破败的辛苦,只有她自己清楚。就像一碗看着香喷喷的白米饭,猛地一口嚼下去,却咬到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石子。那种硌到牙根泛起的钝痛,只能和着血水咽回肚子里,谁也看不见。

“我给你们二姐、三姐打电话说这事,没人信我,都说我睡糊涂了。”金田米继续絮叨着,声音里透着一股甜丝丝的优越感,“也难怪她们不信。三十八个国家的人参加抽奖,你们都能中,真是连做梦都不敢这么做。爹妈在天之灵保佑啊!”

“等我有钱了,带二姐、三姐一块儿出来玩。”

金田弦这句话说得极为随意,像顺手把一张空头支票拍在桌上,自己先拔腿走了。羽水幸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没有作声。丈夫大概早就忘了,就在上个星期,他还信誓旦旦地承诺“下次出国一定带上丈母娘”。不过她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她太了解他了。死要面子的人,说出的话大都是一阵风信不得

前排,金田锚和弟弟并排坐着,一同望向窗外。

山路和田野,土坡和树影,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他看着,但视线的焦点却没落在实处。他的耳朵正在独立地工作——把大人们的每一句话、每一处停顿、每一个语气的转折,一一收音,默默地在心里分门别类,像在暗暗清点一本布满窟窿的烂账。

他没有吭声。虽然最初抗拒这趟旅行,可一旦坐上飞机,少年的新鲜劲还是让他和弟弟一样感到了兴奋和喜乐。窗外的风景看久了,他脑内那个精密的雷达系统又开始自动扫描周遭的一切。

渐渐地,山路似乎变窄了,空气也跟着稀薄,离山顶越来越近了。车窗外的天光被浓密的树冠压得很低,远山的轮廓被遮挡,像厚重的帷幕正在一点一点地合拢。

“爸,快看!是不是那幢?”

金田航兴奋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车厢里爆开。大人们从各自幽暗的心思里惊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上方,一道白色围墙勾勒出了一座别墅的轮廓。它通体雪白,三层高,孤零零地矗立在山脊的最顶端,像是一枚被人遗忘在天际线上的冷硬印章。它的结构极其利落、对称,不带一丝多余的累赘,透着一种拒绝被世俗怜悯的骄傲。

欧式的斜屋顶没有采用厚重的瓦片,而是做成了日式“切妻造”的轻盈檐口。四角微微上翘,在白的墙体顶端勾勒出几道柔缓的弧线,仿佛一个人在深呼吸时,肩膀无意识地放松了下来。

但不知为何,这种“放松”,却让人觉得比紧绷着还要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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