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埃尔法在盘山道上疾驰,不出十五分钟便驶到了别墅的雕花铁门前。
铁门早已敞开,一个身形佝偻的干瘦老头站在门边,沉默地注视着车子驶入。车轮碾过平整的石板路,不一会儿,便稳稳停在了宽大的玄关前。
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台阶上等候。车门一开,他们同时鞠躬,弧度分毫不差,像是经过了无数次刻板的练习。直到金田弦全家落地站稳,两人才直起身,做了自我介绍:黑神株式会社总务部,鬼头科长,以及他的部下林。
金田航看着他们煞有介事的动作,差点笑出声来,金田弦察觉后,回头狠狠瞪了小儿子一眼。
鬼头科长身形高大健硕,眉目粗犷,右眼角下方生着一块暗红色的菱形胎记。他递上的名片印着“鬼头健太”四个字。部下是个年轻男人,个子矮小,人很干瘦,眼神却异常精明。他祖籍福建,名片上印着“林可从”,汉字上方标注了日文发音。名片的纸质比预想中厚重得多,冷杉绿的黑神公司图案烫印在右上方。
金田弦连声说着感谢的话,频频弯腰行礼。羽水幸和儿子们正准备去后备箱拎行李,林可从的手已经抬了起来,轻轻摆了摆。
“不用不用,让司机来。”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意味。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这里的主人了。”
羽水幸伸在半空的手停了一瞬,默默收了回来。
那个微小的停顿,像一粒极其细微的沙,悄悄嵌进了她对这幢房子的第一印象里。她自己当时并没有察觉,就像人不会察觉沙粒落进眼角膜的那一刹那——只是后来,它会慢慢地磨。
“主人。”这个词听着着实让人舒服,舒服得像一件量身定做的昂贵礼服。金田弦脸上的笑意更热切了,他对林先生的好感平添了几分。
金田米四下打量着庄园,不由得感叹了一声:“这么大!得有几亩地吧?”
她说这话时,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起了旧时的景象。从前在老家,他们家也有大块大块的农地,请人来种,一年四季都有出产。她们姐妹几个从小跟着母亲下地,挽起裤腿踩进湿润的泥土里,鞋底总是带回满脚的烂泥。后来父亲心思活络,把地里的出产拿去外地倒卖,再拉到十六铺码头,生意渐渐做大了。
父亲从不让女儿们插手生意,那是给兄弟们留的。后来家里盖了新房——当地最大最漂亮的两层楼,院子极深,门一重套着一重,模仿着清代五品官员的豪宅。气派,且深不见底。
那都是极其久远的事了,后来家道中落,接着又是为了房产兄妹反目、对簿公堂,一切都像上辈子另一个人的记忆。可此刻,这庄园里草坪微微的弹性和空气中泥土的气味,却让她觉得胸口某个常年紧锁的地方,有一丝不可名状的松动。
羽水幸转过身,仿佛一步跨进了另一度空间。
大片的草坪从脚下铺展开去,石板路沿着优雅的弧度延伸。两侧是一丛丛紫阳花,蓝紫色的,显然已经开了些时日,花瓣边缘微微发蔫,带着一种被注视了太久的疲态——那是极美的,却是一种已经开始告别的美。沿着围墙的长条形花坛里,月季刚刚打出花苞,正蓄着劲等一场盛开。一旦绽放,那将是不加节制的绚烂,用来点缀这面冷硬的白墙。
再往深处去,是一片树林的幽暗。隐约能辨出果树的形状,叶片厚实,遮蔽了里面的深浅。
她抬起头。天是纯净的蓝,白云堆成饱满的棉花糖形状。远处群山的山脊像一道淡淡的墨线,不轻不重地搁在天边。太阳很烈,阳光落在草坪上,草尖儿反着细碎的亮斑。可风却是凉的,凉得极有分量,裹着泥土和青草的原始气味,从远处漫过来,一直漫进她的袖口和发间。
她站在那里,一时忘了说话。
有些地方,是要整个人站进去才知道的好,语言是后来的事。
身材高大的鬼头科长引他们进屋,用不疾不徐的语调做着介绍,林可从在旁边逐句翻译。科长笑时他也笑,科长停顿时他也停顿,连面部肌肉起落的幅度都几乎同步。有时,林的反应会慢半拍,但这半拍的延迟反而加重了那种诡异感。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鞠躬的角度相同,说话的节奏相同,连打量客人的眼神也如出一辙。
站在人群外侧的金田锚,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从进门起就不喜欢这两人,却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令他不舒服。也许只是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提线木偶戏。
“这幢别墅已有逾百年历史,”鬼头科长缓缓道,眼中有光在流,“黑神公司第一代创始人在一百五十年前买下了这片山地,又等了三十年,才投重金在此建造了这里的一切。连上山的公路,也是公司与当地政府共同开凿的。”
说到“共同开凿”四个字时,他的语气里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自矜,像是在替某个已经作古的庞然大物,领受一份迟来的褒奖。
“此后数十年,别墅历经多次修缮,接待过商界、政界的诸多名流。直到近二十年,才向董事会成员和大股东开放,至于普通客户——这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这次抽奖活动在三十八个国家同时进行,你们实在是太幸运了。”说到这里,他露出一口白牙,林可从也跟着笑了起来。
“实不相瞒,就连我和林桑,都还没有机会住在这儿呢。”说着,他自嘲般地大笑出声。
金田弦局促地搓了搓手,羽水幸和金田米也只好附和着发出尴尬的笑声。金田锚紧跟在他们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不动声色地东张西望。至于金田航,早就不知溜到哪个房间寻宝去了。
“这里应有尽有。”科长手臂一展,划了半个圈,“从高级食材到健身器材,从乐器到钓鱼的工具,你们可以自由使用。每周农协会会按时送来新鲜的蔬菜水果、鱼肉鸡蛋。再过几天,山下有一场夏日烟花大会,若有兴趣,联系林桑,他会安排好一切。万一身体不适也不用担心,山下有专属诊所,随叫随到。”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脑海中翻阅一份内部清单。“另外,这里有位老门卫,在此工作已有四十多年了,叫山城一,就是刚才在门口那位。他会守护大家的安全。”
说到这里,科长忽然犹豫了。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犹豫——不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而更像是在暗中掂量:这句话说出口之后,眼前这些“幸运儿”会有什么反应。
“还有一件事。三楼靠右边的走廊尽头,住着一只老猫。年岁很大了,不太爱动弹。只好麻烦你们每天给它添些猫粮,换换清水就行。”
“这……”金田弦面露难色,“我们全家都没有养猫的经验啊。”羽水幸和金田米也几乎同时流露出一丝讶异的神色,却都没敢开口拒绝。
科长摸了摸鼻翼。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通常属于那种在开口讲述某些难以置信的事情之前,用来掩饰局促的习惯。
他吞了口唾沫:“这只猫一直生活在这里。据说……已经一百多岁了。”
说完,他自己先大笑了起来。那笑声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歉意,像是在为这句话本身的荒诞提前致歉:“你们知道的,我们黑神从第一代会长起就迷信养猫。据说黑猫能给企业带来无穷的好运。无论如何……这段时间就拜托你们了。”他语速骤然加快,像是在把这句话含混地带过去。
临走前,他最后扫了一眼四周:“别墅加上花园,占地大约6600平方米,美不胜收。这一个月里,请各位尽情享用。”
全家将两人送出大门。科长已经下了台阶走出了几步,忽然回过头。他的语气比之前随意了许多,像是临别时忽然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正是这份刻意的随意,让金田弦的神经悄悄地绷紧了一下,尽管他自己都没立刻意识到。
“我想各位应该都记得签过的合约吧?在你们离开的那一日
,公司会派专业的摄影团队过来,给你们拍一段短视频。千万不用刻意准备,我们要的就是真实。”
“没问题,没问题!我们会尽力配合的,太感谢了!”金田弦一家学着他们的样子连连鞠躬回礼,一直弯着腰,目送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大门,最终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
直到车子的残影彻底看不见了,金田弦才直起酸痛的腰。
“真实”这个词,被留在了空荡荡的屋子里,没有人再去提起它。它就像一块掉在地上的、永远不会融化的冰,正往外冒着森森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