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九)
我一直觉得,我是导致父亲和祖母之间母子决裂的罪魁祸首,虽然我什么也没有做。出个生,他们就分了家。参加个高考,父亲就不能为祖母送终。
照理说,父亲是第二胎,又是长子,在那样一个重视男丁的世俗里,祖母应该对他偏爱有加才对。父亲说那个家里疼爱他的是太祖母,好像他小时候和祖母并不太亲近。太祖母是什么时候没的,怎么没的,父亲从来没提。祖父40岁去的新疆,太祖母那时不过60左右。我希望是她没了后祖母他们才搬到了三层楼,抑或是后来有姑奶奶照顾她的晚年。有些事情细思极恐。
父亲和姑姑们都提过,祖父去新疆后,二姑领着三姑去姑奶奶家帮忙收麦子,没让进门不说,连口饭都没给。母亲听一次骂一次,那么狠心的婆娘!如今年过半百的我觉得那是她执意要斩断两家关系的决绝。
祖母受过的苦父亲亲眼目睹,我只能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想象,四面楚歌的她如何用一双小脚立于世上的艰难。
母亲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历来如此。但我觉得外祖母不是这样的。两个舅舅先后成家,她一个接一个带大所有的孙子孙女。我记得小舅成家后外祖母想一个人单过,不被允许,说是她如果单过,舅舅他们无法做人,最后一帮子女决定要她跟着大舅过。
我那时虽小,也替外祖母难受,想自己过都不行,不能理解哪里来的那么多规矩。现在想来,这也许就是我之所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原因,有些东西真的就是与生俱来的,我好像从来都没怎么在乎过别人怎么看我。如果当初外祖母单过,也许她就不会那么早离世了吧。
如果女儿真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那上辈子估计我在他们之间也没少闹幺蛾子,以至于一出生祖母便不喜,也是罪有应得。
而我在父母关系之间所扮演的角色,也被母亲误解了很多年。
母亲一心想要找个读书人,她拒绝过很多的媒说,答应嫁给父亲,应该是满心欢喜的。
母亲说她刚嫁过来的时候问过父亲,为什么别的夫妻都有说有笑。父亲的答复是你还想有说有笑呀。每次说给我们听的时候,父亲就会说她是饿狗子记得千年屎。母亲回复他,这句话我要记你一辈子!
可想而知,当她意识到婚姻并不是她期待的那样的时候,那种很痛很痛的失望。
姑姑们是看不上母亲的,觉得她配不上父亲。小时候常当着我的面,毫不避讳地宣泄着她们对母亲的鄙夷,嫌弃她没有多少文化,想不通为何父亲最终会选择母亲。我总是安静地听着,心里却总是对她们翻白眼。
很有意思的是,只有三姑父觉得父亲讨对了妻,善良,顾家,吃苦耐劳,只挣钱不花钱。每次他感叹娶妻如此,夫复何求时,三姑总是一脸的不屑。
父亲曾说过,他拒绝那些追求他的师妹和同事,是不想拖累她们。他的原话是他有这样一个负担重的家,不能害了人家。我脱口而出,但你不怕害了母亲,?得父亲接不上话。那时我才小学三四年级。
我觉得父亲之所以选择母亲,眼缘是一方面,最主要的还是他知道母亲会同意和他一起养家。他说过,他们之所以不喜母亲,是觉得如果父亲娶的是别人,给祖母的就会是两份工资。他们想得倒是美,但谁会那么傻?
事实也是如此,家里一直都是父亲掌管经济,所以他能一辈子在需要的时候对母亲报假帐。父亲临终前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母亲,谢谢她帮他送走了两位老人。母亲说你娶谁谁不都得和你一起给老的养老送终。我看见父亲脸上的痛苦,傻傻的母亲一直都不知道其实她可以说不的。父亲的心疼和自责,只有他自己知道折磨了他多少年。
前几天收到族谱的几张影印版,小叔50年出生,祖父被带走的时候,他并不是尚在襁褓中,而应该是还没有出生。所以祖父从新疆回来的时候,才是他们父子第一次见面。
父亲长他13年,父亲31岁结婚的时候,小叔也已经18岁了,已经在村里挣工分了。父亲不愿放手,更多的应该是孝敬祖父母。
我出生的时候,祖父母和小姑小叔四个劳动力,居然会嫌弃多了我那一张小嘴,说出来谁会相信。我问父亲,那祖父呢,他也嫌弃我吗?
父亲说,他对那母子三人只有愧疚的份,哪里轮得到他说什么。那对你呢,没有愧疚吗?我问。 他至少养了我十二年啊。父亲的这个回答,也应该是他说服他自己的理由。他那时候天天写上访材料,也没有心情管家里的这些琐事。父亲补充说。
我几个月前在YouTube上听个节目,突然听到中共元老黄敬,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那是一个无数次在祖父的故事里提到的名字。他的申述材料里一遍又一遍地写过化名黄敬的地下党,在解放军过长江之前,曾通过前黄埔军校的同学找到他,并于某年某月某日从他手里拿走了20杆枪,所以他不是反革命。最终他被叫到武汉高院,有个人跟他说你总说是黄敬从你那拿走了枪,我就是黄敬,是我吗?祖父说不是你,和我联系的那个黄敬不是你。
没有人能够明白我那天的感受,我在桌旁走来走去,无法平静下来,网上ChatGPT上只有一个黄敬的资料,也不知道除了多看一些他的资料,还能再做点什么。刚开始我还无限懊恼,这么多年,居然就没想过在网上搜一下,至少父亲去世前,让他也知道,真的有一个化名叫黄敬的真黄敬在。几个小时后我慢慢平复下来,知道了真黄敬是谁,又能怎么样呢? 我们还是不知道那个联系祖父的黄敬到底是谁。
族谱上记录祖父过世的时间是77年10月21日(比我的推测的时间晚一年),文化大革命官方1976年10月6日就意味着结束了。更加坚定了我一直认为的,如果祖父不写那些申述材料,是完全可以不被人拉出来整死的。
父亲和祖父之间隔着什么,交流不多。父亲和哥哥弟弟之间也是如此,不像他和我之间,有那么多话讲。所以每次他和母亲吵架生气,哥哥弟弟都会把我推出来去面对父亲,他俩总躲在后面。
对付生气的父亲很简单,只要走到他面前,说声,爸爸,笑一个,他就真会笑起来。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父亲如果教会母亲识字,他们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矛盾了。比如父亲爱种点花草,母亲会嘲笑说没有一点用处的东西有什么种头,所以家里存活下来的都是果树。直到我们分房后,阳台上才种上了父亲喜欢的花草,母亲有时会帮着浇点水。
母亲也应该是期待父亲能教她识字的,但起初的那几年父亲的心思并不在母亲身上。后来我们相继出生,他们忙着为生活奔波,也没有了那个空暇。记得小学时母亲曾试着读我们的课本,念了几次错别字被我们笑话了后就不再碰书了。
我高中住读的时候有天母亲一定要父亲送她去我学校附近的菜市场卖菜,父亲到学校来嘱咐我记得给母亲送饭。放学后我从食堂给她买了饭菜送过去,就陪她一起卖菜。有老师路过我打招呼,介绍母亲给她,母亲笑得没有一点自信,然后小声问我,不会嫌妈妈给你丢脸吗?我说,不偷不抢,卖个菜有什么丢人的!那以后她说什么都不去我学校周围卖菜了,说远,说家里自留地里也没有多少多余的菜可卖,就近找个地方就可以卖掉。
母亲那不自信的笑容让人心疼。她对我的试探却伤着了她自己。
读初中的时候有次他们又吵了起来,具体为了什么不记得了,我跟父亲说,你们离婚吧。母亲说,哪有闺女劝父母离婚的?我当时就是觉得他们两个是完全不同的好人,天天这样吵,不如分开了各自过。后来是不是因为这个他们吵得少了,我不清楚,但这越发让母亲觉得我是父亲那边的。
母亲总是早出晚归,一直都是父亲操持家务和照顾我们。只有在自己养娃后才知道最开始的两三年一个母亲的日子是怎样的。但孩子是不知道这些的,他们只是自然地和跟他们长时间相处的人亲。我们三个几十年的习惯都是进屋没看见父亲,就会问母亲爸爸呢?这让母亲觉得我们都更亲近父亲。因为她也听不到她不在的时候我们问父亲老娘呢?
父亲做了几十年的家务,但给自留地浇肥却一直是母亲的事。高三有个周末从学校回家,天都黑了,家里的三个男性都在冲母亲喊让她别弄粪了,臭!母亲被他们吼得有些不知所措,耷拉着头站在厨房的暗影里。
父亲转向我想继续数落母亲,没想到我倒冲他们发脾气了,但凡有谁白天做了,哪里轮得到老娘这么晚回来了还要去浇粪?!之后母亲时常感叹,看来女儿还是心疼她的。
我参加工作后,愈来愈发觉像父亲那样性情的一介书生,生错了年代,生错了地方。如果母亲也是和他一样的,那这一家人的生存那些年不知道该怎样维系。
父亲后来是有很多机会让我们的日子过得很不错的,如果他入世的话,毕竟很多年他掌管着厂里的设备维修。对清贫的生活他也许也有不甘,但他的不甘和清高有母亲为他买单。后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买成衣了,母亲的闲暇时光也在逐年增多,而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挣钱上:除去给人家缝衣服,先是偶尔卖卖自留地里的菜,后来自留地里没有多余的菜了,她就去挖野菜卖,野菜挖完了,她自己发豆芽卖,实在没菜卖了,她就去卖冰棒。
而我也发现自己和父亲越来越像,而比父亲幸运的是,我最终有机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