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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越战老兵朋友(七,他不应该说再见)

(2020-01-18 14:25:24) 下一个

我的越战老兵朋友(七,他不应该说再见)

刘海鸥(铿锵猪)

 

他不应该说Good-bye

马修是个同性恋者。在那个时代,同性恋还没有被广泛地接受。在军队里没有人知道他是同性恋,但是大家都不喜欢他,在食堂吃饭,没有人愿意和他坐在一起。其实他是一个好小伙,我挺同情他,和他一起吃饭,一起巡逻。

一个夜晚我们睡在一个帐篷里。伴随我们睡觉的是孤独和恐惧。夜里,我被什么事情弄醒了。他躺在我身旁,正在抚摸我。我被弄得兴奋起来,但是我不敢表示,这在军队里是绝不允许的。我仍然装睡。他开始亲吻我,他的嘴一直往下滑……,然后他或者说我们完成了同性恋的做爱。我始终闭着眼睛,假装睡着。

上帝原谅我,我真的觉得很舒服。

第二天早上我们继续巡逻,我问他:“昨天夜晚你是不是对我做了些什么?”

他说:“没有。”

我说:“有人和我做爱。”

他说:“你在做梦。”

我说:“可能。”

后来他不再敢对我做什么。

有一天夜里,我思念美林,我也想妻子,我想回家。我的情绪十分低落,我穿上衣服想出去走走。他搂着我的肩膀问:“你怎么了。”

我说:“我想我的妻子。”

他双手环绕着我的脖子说:“今晚让我做你的妻子吧。”

我说:“不行,我不能这样做。你知道,这样做我们会被军队开除的。”

他说:“别担心,我们秘密的,我爱你。”

说着他开始吻我的嘴唇。我从来没有跟男人亲吻过,觉得非常别扭。他亲得非常投入,我挣脱不开。他说:“来吧,做我的丈夫。”我不是同性恋,我有过无数女人,从来没有过一个男性伴侣,这本来在我是不可想象的,可是我和他做爱了。太多的死亡在我们周围,活着的人只想和别人更亲近一些。我没有觉得恶心和肮脏,我甚至喜欢上了这个金发小子。那一晚我们成为了情人,白天我们是军官和士兵,夜晚我们是丈夫和妻子。

那天天气非常热,夜里马修说:“帐篷里太热了,我到外面去睡。”我拉住他:“别去,外面不安全。”他说:“我会小心的。”他从帐篷里爬出去,在露天睡觉。

过了一个多小时我出去看看他怎么样,他躺在路上睡觉,我摸摸他的脸,他搂着我说:“Good-bye。”我说:“怎么能说再见呢,意思就是不再见面了。”(澳洲人说“再见”用“See you”或“See you later”。如果说Good-bye,一般是指以后不再见面了)他说:“当然见面,不管怎么样,我爱你。”我说:“我也爱你。晚安。”我回到帐篷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我走出帐篷,见一些人围成一圈。我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人说:“你不要过来看了。”

我问:“到底怎么了?”

他说:“马修死了。”

一个霹雷打在我头上。我说:“胡说,昨夜他还是好好的。”

他们说:“他被美军的汽车轧死了。”

他大概有点醉,没有听见美国卡车队开过来的声音,所有的卡车都从他的身上压过。

我要看他,我不相信,也许死的是别的什么人,而不是马修。他们挡住我,“别看了,丹顿。”我粗暴地推开他们,挤进圈子里。马修的胸膛被压扁了,他的脸像碾碎的土豆,只有美丽的蓝眼睛睁开着无言地望着天空。我嚎啕,他们把我扶回帐篷。

我们把他装进口袋,直升机将把他带到西贡,然后从那里他将要回到家乡。我抬着他上了直升飞机,我坐在他身边守着他,不让任何人碰他。

那天,我喝了两瓶威士忌,哭了一整天。马修死了,我身体的一部分也失掉了。我自己恍恍惚惚走进了森林,走到一块空地上。突然从林子里钻出一个黑衣人,越共,端着一个苏式抢对准我。我身上没有携带武器,我举起双手,用我所知道的越南话说:“朋友。”

他说:“你是敌人,我要杀死你。”

我不在乎,我的灵魂早已漂离。我说:“想杀就杀吧。”

枪响了,没想到的是他用枪打伤了自己的手,我说:“上帝保佑你和你的家人。”

他摆手:“走吧。”

马修的家在南澳。我给他的父母写了一封信。我说他是最好的人,他英俊、勇敢在前,不会让任何人去死,可是他死了。后来我收到了他父母写给我的信,他们感谢我曾经对马修的照顾,马修曾写信给他们说戴维是唯一一个对他最好的人。

马修死后,我一蹶不振,除了喝酒就是昏昏沉沉。上司找我对我说,我们决定给你一个假期,回澳洲去,好好休息放松一下。回去又能怎样?我说:“不,我不想回去,给我一个星期假期,让我到西贡去。”

在西贡,我已经放弃了寻找美林。和往常一样,我到所有的酒吧喝得酩酊大醉。我开始和一帮亡命徒一起玩Russian roulette(俄罗斯轮盘赌)。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吗?一把左轮手枪,在六个弹槽里只放一颗子弹,转动子弹盘,让弹槽随机对准弹道。然后用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砰”——你没死。你赢了。500元赌一次。我就赌过一次,已经喝得大醉,死活无所谓了。但是扳动枪机时,我还是出了一身冷汗。老天保佑,我没死。

战后回到澳洲,我特地去了一趟南澳看望马修的父母。出乎意料的是,他们连门都没有让我进去,只是在门口有礼貌地向我表示感谢。他们说,他们的心刚刚平静下来,不愿意再提到任何关于战争和关于马修的事情。

我怅然地离开了他们。

 

(这一段故事戴维讲过两次,第一次没有说他和马修的亲密关系,只是讲了马修的死。第二次,喝了一些酒,打开了话匣子,边哭边讲了全部的故事。)

 

我被自己人监视

 

我穿着便服在酒吧喝酒,已经喝了很多了。来了一个荷兰人,坐在我的对面。

他问我:“你是否在军队工作?”

我说:“是的。”

他问:“你做什么工作。”

我说:“情报。”

他一听马上对我很客气,替我买酒。我从来不相信荷兰人,不知道这个人打的什么主意。

他接着问我:“服役到期了你打算做什么?”

我说:“当然是回家了。”

他问:“你想挣大钱吗?”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每个礼拜200美元,干不干?”

我问:“干什么?”

他说:“我们需要人到非洲。”

我问:“到非洲做什么?”

他说:“我们要你去安哥拉,那里正在打仗。”

我问:“怎么,你想让我去打黑人?”

他说:“不,不用你打。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他们在想些什么,正在做些什么,怎么把他们打败。安哥拉政府会付你很高的报酬。”

我说:“这么说,你是让我为了钱去杀黑人?”

他说:“澳洲政府给你钱吗?”

我说:“是的。”

他问:“你可以得到多少钱?”

我告诉他,我每周有60澳元的收入,我的妻子和女儿在家可以得到90澳元的津贴。

他说:“150元。你不是也在为澳洲打仗吗?你不也是为了钱杀黄种人呢吗?可是我们给你的是200美元,为另一个政府打仗,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我说:“我是为我自己的国家打仗,我不想为了钱去打仗,去杀黑人。”

他站起来,把他的卡片放在我的上衣兜里,拍拍我的肩膀:“伙计,再好好考虑一下吧!想好了给我打个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被长官叫到办公室:“戴维,昨天在酒吧有人找你谈话?”

“是的,是有这么回事。”

“让你去非洲工作?”

“我昨天喝得很醉,记不得他说了些什么。”

“名片呢?”

“什么名片?”

“他把他的名片放在你的上衣兜里。”

我赶紧翻找果然看见了他的名片。我隐隐约约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

“你知道不知道为钱打仗是犯法的。”

“我知道,我没有答应他,我是不会去当雇佣军的,长官。”

“当然,如果你答应了,我们也不会在这见了。但是你还留着名片做什么,你应该赶快把它扔掉。”

“是,长官。不过我还想知道,昨天酒吧里挤满了人,你们怎么会知道有人找我?”

“我们知道一切事情,除非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长官看起来非常生气。

第二天,军警到酒吧里把他抓起来,关了三天,将他遣送回国。从那以后,我知道我并不被信任,澳洲的情报机关同时也监视自己人。

我心中不痛快,这事难道能怪我吗?我为政府卖命,政府却这样对待我。

我又去喝酒,只有大醉才可以忘记一切。

 

这不是战争,是谋杀

 

一天晚上,我们奉命到一个村子里执行任务。上司说接到情报,这个村子里有一个越共。上级嘱咐不要惊动村民,悄悄地看有什么人,如果有情况,通知美军。美军很快就会到达。

我带了五个人到了村里。村里有十几座房子,都是静悄悄的。有的村舍里有灯光。我们从后窗户望进去,就是一些普通农民,在吃饭或做家务事。我不相信村里有越共,他们只是普通人而已。我对士兵说,这是和平村庄,没事,不必担心。

我命令士兵保护好村庄等待美国人来。有几间房子是黑着灯的,一个士兵进了一间黑房子,里面有人,看不清有几个。士兵发现黑暗中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拿着一支枪对着他。士兵立即开枪,把他打死了。听到枪声我们立即冲进去开枪扫射。当枪声停止,硝烟散尽。我们检查才发现这是一家人,一个老人,一个年轻女人,三个男孩,从三岁左右到十一二岁,全倒在血泊中。我们拿起男孩的枪,那竟是一把木头的假枪!这是我们澳洲士兵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杀害无辜的平民。我哭了,士兵们也惊呆了。对着满地的血和尸体,我吐了,士兵们也都呕吐了。吐得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绿色的苦水。我们的身上沾着血迹,和呕吐的污秽物。

几个小时以后,美军来了。一个美军军官见我们狼狈不堪的样子,笑了。他说:“干得好!你们应该得勋章。”我看着他,愤怒的火从眼睛里喷出来。我说:“错了,他们都是无辜的人。错了,整个战争都错了!”他说:“你疯了!他们都是越共。”我说:“是你疯了,他们都是普通人家。要杀你们杀,我们再也不杀了。”

我们澳洲士兵太恶心了,简直走不了路。美国人说:“没关系,伙计,我们叫直升飞机来带你们走。”我说:“滚你妈的直升飞机,我们自己走。”我告诉美国人:“我恨你们,从现在起到永远。”美国人笑了:“安静些伙计,有一天你会知道我们是你的好朋友。”

往回走路上听到美军直升机的声音。一个兵说:“可能又要发生什么事情吧。”说着,就听到炸弹爆炸的响声。接着,整个村子燃烧起来,照红了半边天。我对天喊道“操他妈的,村子里什么事情也没有。他们只是坐在家里吃饭,他们只是普通老百姓……。”

第二天我们坐装甲车到村里,房子几乎都烧光了,男人女人,男孩女孩,被打死的被烧死的,到处可以见到。有一个老人在村子里慢慢行走,眼神空洞,没有表情,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好像不知道今天、昨天或者明天,不知道村庄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对他说:“对不起。”“呸!”他往我的脸上啐了一口唾沫。我的一个士兵用越语告诉他:“他是想帮助你。”老人说:“你杀了我的孩子,我的孙子,我的亲友。你还想让我怎么样?”他是对的,我们根本没有资格说帮助。

我们开始挖坟墓,埋葬那些死了的村民。天下起大雨,我们始终在默默无语地干活。

一个大约7、8岁的小女孩在哀哭。她说她的爸爸妈妈都死了。士兵说跟我们走吧,我们带你去天主教的收容所。她说我要爸爸妈妈,士兵说他们再也不回来了。我们把她放在我们的装甲车上。她一直哭闹着要找爸爸妈妈,后来她终于睡着了。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熟睡的小脸,脸上被泪水和泥水涂的黑花花的,不时还抽泣一声。我想起了我的女儿,她睡着的样子,白净的小脸,恬静的呼吸,像一个小天使般。忍不住哭起来。我们把她交给了Jesus of Mercy(一个宗教慈善机构)。修女领着她,说:“放心,我们会很好地照料她的。”孩子转过身来,望着我们,说:“爸爸。”我们都流下眼泪。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酒吧,喝得非常醉,我哭。这不是战争,是谋杀。后来我知道,在澳洲我们参加越战的军人被人称作“baby killer(婴儿屠夫)。”我们不服气,但是一想起这次屠杀,我没话可说了。

一个美国军官问我:“你为什么这么悲伤?”

我说:“因为你们都是屠夫。”

他说:“胡说八道,我们把世界从共产主义中拯救出来。”

我说:“你们的拯救就是屠杀儿童、女人,就是牺牲我们的士兵。”

他说:“你的后半辈子还想吃饭吗?”

我说:“操你杂种的,屠夫!”

他一拳打在我的脸上。我倒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说:“你以为你很棒吗?你比我大三倍,你们美国人就是打弱小的,这是你们的历史和现实。”他又一拳把我打倒在地,两个澳洲士兵过来把我扶起来,说:“你要再打他,我们就杀死你。”那美国家伙又和这两个士兵打,最后我们三个人都倒在地上。

那家伙掏出50美元扔给酒吧侍从,说,给他们买酒喝。我爬起来,夺过50元钞票,点燃打火机,烧毁了。我们三人回到军营,我的眼睛乌青,左半边脸也是黑的。我的一个朋友下巴打断了,另一个被打掉了两颗牙。我们知道美军打架是很勇猛的,但是我们不怕,我们很痛快,当着他的面烧了50元。

就是那天和从那天起,我恨透了战争。我再也不想打仗,我想离开战争。我跑去找到我的上司,对他说:“我不再打仗了,我们杀的都是无辜的人,老百姓过着和平的生活,美国人把他们都炸死,为什么?只为了一个越共!美国佬发动的是不公平、不正义的战争,让我们在战争中丢脸。”上司说:“我们已经卷入了战争,我们没有选择了。”

我发誓永远永远不再杀人!我希望美国被打败。每次美国战败,越南打赢,我都非常高兴。我在去越南之前就知道,如果有上帝在天,他将使正义人民获胜。就像我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战胜了德国法西斯,中国打败了日本侵略者一样。

 

(这一段戴维讲得最为艰难,第一次讲,他只说了是美国军队毁灭了村庄,没有讲他们自己的参与。第二次讲,他说,上次我说了假话,实际上的情况是这样的……讲到一半,他掩面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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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fonsony 回复 悄悄话 象中越开战时,共军的土兵也以为对平民女性好,但谁知背后的是敌军女性也持十枪杀人的
fonsony 回复 悄悄话 战争是惨烈的,不是越共死就是南越这边亡。
2maomao 回复 悄悄话 谢谢你转述的精彩故事。期待下一篇。
泰国LZ 回复 悄悄话 非常精彩,等待后面的故事。
Youshijie 回复 悄悄话 战争留下的心理创伤,永远不能治愈。你的朋友好可怜。
playnice 回复 悄悄话 一个不正常的人,一个缺乏理智的人。
德州土老冒 回复 悄悄话 只能说,美国人做事情的方法不对。用大规模战争的方法来防止越共,尽管你的目标是正确的,方法不对也不行。

在这一点上,中国人就比较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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