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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记事(290) 灌顶

(2021-09-03 16:20:05) 下一个

【陈洪谦见到我这个“稀客”,显出很高兴的样子。不过我还是禁不住先问候起他的腿来,他叹了口气道:“还不是小江干的!上礼拜我在炕头准备党课,她悄没声地爬出被窝,操起架上的一把小斧,照着我的左膝就砍。幸好斧子拿倒了,先下来的不是斧刃,要不当时就给我截肢了。”我听得毛骨悚然,奇怪他还有心情说笑。他的脸瞧上去比以前更黑了,皱纹也更深了,像是被五铧犁跑过一趟。他说自己刚从地号回来,三队引种乌克兰黑麦,已经失败了两次,这次不得不盯紧点。

 

我俩进了屋,他用粗犷的嗓门对着疯妻喊道:“玉书,小烟来看你了,就是那个烟-雨-蒙,你认得出来吗?”小江点点头,又指指自己的肚子。老陈把我让到土炕对面的桌边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水,自己则端起大瓷缸,把早上泡的浓茶一饮而尽,然后低声对我说:“她还想要个孩子……,刚怀上。”我赶紧提醒:“这次你得吸取教训,孩子生下来,最好送回老家去养。”

 

老陈哼了一下:“她能依吗?不把我大卸八块才怪呢。上个孩子死了,她琢磨来琢磨去,认定是我干扰了她的科学喂养所致,所以一直对我怀恨在心,瞅空子就要报复,不过大都是拿扫炕的条帚疙瘩打几下,这回也不知怎么瞄上了斧子,害得我把所有凶器都搬到柴棚锁起,包括擀面杖。”他说着话,脸上又显出那种古怪的笑容。

 

我发现老陈在与困难做斗争的过程中,滋生出一种崭新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与他作进一步交谈,确定了我的判断,他的精神动力主要来源于毛著——

 

“这一年我带着问题,系统地看了毛主席的书,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毛主席从来不畏惧困难,甚至能在斗争中找到快乐,这与他的世界观有很大关系。他是个高瞻远瞩的人,一眼能看出两万五千里,所以永远保持必胜的信心。我在生活中也要有这种信心,才能面对一切困难。”

 

我有些不明白:“你说的什么信心?把小江的病治好?”

 

老陈接过我的“大生产”,摇摇头:“这个怕很难。她现在不跟人说话——大脑已经发生阻断,把语言功能抑制住了。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才往外面看一眼。我很难影响她,只能尽量和平共处。大部分时间里,她还是听我话的,知道我是她爱人,会一直照顾她。我把她当做一个需要长期面对的困难。对困难既要重视,又要藐视,要有战而胜之的勇气和信心,不能被它压垮。另外,人一定要有远大目标,这样才不会让眼前困难占据全部思想。我来良种站,是为了搞良种培育,对行政工作并不感兴趣。年初我到总场开会,提出要把副站长辞了,场长不同意,说我可以不管站部的事,但这顶帽子还要戴着。从那以后我就不到站部上班了,每天带领三队下地劳动。见到那些麦苗,我心情就好多了。我特别喜欢农业,当年跑到台湾谋生,实际上是半工半读——这事你知道,我考上了那里的一所农校,准备学成以后回乡务农,没想到赶上了解放,再不回来就回不来了,所以没能完成学业。现在到了国营农场,我有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这样肥沃的黑土地,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来!与这个远大目标比起来,眼前的困难又算得了什么?我只当它是对我的意志的一种磨炼罢了!”

 

没想到在我营营苟苟度日期间,陈洪谦的思想觉悟获得了这么大的提高,以至于让我彻底打消了走后门的念头,转而以革命同志的纯洁友谊,把15个鸡蛋无私地赠送给小江补养身体。来北大荒四年多,我第一次被人提着壶灌了顶。与陈洪谦相比,我这点人生磨难算得了什么?他的肉身掉进了一个今生都未必能够爬出的大坑里,他的精神却升华到了喜马拉雅山的高度,让我不得不肃然起敬。就算他当年是国民党派来的特务,如今思想改造到这个地步,难道还称不上是真正的共产党员吗?

 

我一向自命不凡,没想到真正的不凡却出于陈洪谦。我的折磨是无法得到一个心爱的女人,他的折磨是无法摆脱一个恐怖的女人,二者实不可同日而语。扪心自问,我断不能承受他的生命之重——进入这个家,感觉就和狮子关在一个笼子里,我宁愿去右派队呆着。可是陈洪谦就能扛得住——全靠一种伟大的信念!人没法揪着头发把自己的身体提起来,却有办法原地不动让灵魂出窍,想去多高远的地方都行。陈洪谦苦读毛著,发现了这个升天的法宝,实现了精神上的自我拯救。我为何不能向他学习,扎根黑土地,把那本小说写出来?当然里面一定要浓墨重彩地写这个人物,他实在太了不起了!

 

可是激动过后,回到我那个小屋,沮丧之情又卷土重来。王露婷毕竟是我爱恋了六年的姑娘。我曾经无比真切地祈祷上苍,留住她年轻的生命,哪怕用我的命去换都行。虽然我辨不清这是爱情使然,还是同情使然,但在她最危险的时候,我对她的爱确实是最炽烈的。我并非一个冲冠为红颜的男人,可她却把我深深拖入她的世界,让我难以自拔。如今要与她了断,当真比拔牙难受一百倍。我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的现实:我对她付出的全部感情,都要打水漂了。这份沮丧大概与华尔街破产的资本家差不多。

 

不过回想起来,我俩的爱情在我成为“中右”之日就得了绝症,到去年探亲时已经病入膏肓,现在就等谁先动手让它安乐死——一定要死得体面一些,不要留下刀砍斧剁的痕迹。我是男的,干这种活自然义不容辞,于是提笔给她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长信,指出我们由于境遇差别太大,难以真正走到一起,不如就此分手,各奔前程。在这件事上谁都没错,因为两人都一直真心待对方,也为了挽救关系尽了最大努力。然而美满姻缘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实在凑不齐全,那就不要勉强。做不了恋人,仍然可以做革命同志,在各自岗位上遥祝对方幸福,真正体现无产阶级无私的爱情观。信写得真挚而不煽情,更没有夹枪带棒,牵扯旁人。我把它晾了三天再看,竟无一字可改,说明心意已决,并且考虑成熟,于是寄出。

 

半个月后,王露婷来信了,也是同样的四平八稳,虽表遗憾,却无哀怨,显示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廓达胸襟,同时希望与我一直保持书信来往。对此我并无兴趣,未再回信,她也不过虚邀,于是一拍两散,断绝了关系。这件事的了结,比我想象得要利索许多,没有给我的心灵造成像初恋破灭那样的长久伤痛——看来这颗蛀牙已经烂了根,早就该拔掉了。

 

再过半个月,王父寄来100元汇款单,附注栏只写了两个字:“退款”。他是个守信的商人,知道生意不成,需要如数退还订金,否则解约就有程序上的瑕疵。我拿了这笔意外之财,到石清镇上换来猪肉和鸡蛋,好好犒劳了自己一番。几年来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搬掉了,我又找回了参军时那份“以天为盖,以地为舆”的自由。在这个世界上,不再有人需要我牵肠挂肚了。】

 

202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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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烟斗狼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明海蓝天' 的评论 : 该放手时须放手。
明海蓝天 回复 悄悄话 老烟内心应是一个强者,所以他与王的关系就是这样解决的。他身处顺境时愿意帮助别人,身处逆境时不愿意连累别人。
烟斗狼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balsid' 的评论 : 这是老烟性格中比较硬的一面,他不是太能委曲求全。他对王露婷的心也慢慢冷了,里面有主观因素,也有客观因素。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政治风险太大。出国要是不成不至于有什么危险,但是装病调动一旦败露,则为祸不小。这是他在那个年代不得不考虑的事。
balsid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烟斗狼' 的评论 : 北大荒值得留恋吗?老烟有机会回上海啊,虽然有风险,但他连尝试都没有就放弃了,这就像女方出国了,男方在国内也没什么前途,女方让南方出国,学校都帮着找好了,男方不愿意,就散了。
烟斗狼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gwangmsn' 的评论 : 两人在一起,其实对环境的要求是很严苛的,海誓山盟往往经受不住环境变化的考验。
烟斗狼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gwangmsn' 的评论 : 当兵不易,一切要服从纪律听指挥,丢掉女友是很正常的。
gwangmsn 回复 悄悄话 其实大学谈了几年恋爱有多少能修成正果的,古时说的门当戸対ー点儿都没错,当兵因处在一个隔绝的环境,因而有人把寄托在女友身上,当完兵就正常了
gwangmsn 回复 悄悄话 在台预备军官服役时调到外岛,我们戏称中了金马奖,由于大学中谈恋爱,与女友通信时接到了Dear John 信,
有人因此自杀,Dear John Letter 是ー首美国民谣,说的就是哥哥去当兵而女友移情别恋,就写了一封告别信,我们在步兵学校受完训就得抽忏选你的部队.新兵也ー様得抽忏,幸运的是服役是有年限的,预官一年十个月,二个月是在考中大专院校时的成功岭暑训度过的,成功岭就在我家后面十来公里处,从小不陌生,直到收暑训时才知如此幸苦
烟斗狼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balsid' 的评论 : 其实这种事现在也不少,一个出了国,另一个出不去,耗几年也只能散伙。不散又怎样?守节而终?
烟斗狼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balsid' 的评论 : 那时候这种事很多,老烟也算努力到了最后一刻。再说北大荒他也不是呆不下去,最困难的时候他已经熬过去了。
balsid 回复 悄悄话 烟与王的故事有多少是真实的?感觉很难理解,烟竟然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宁可待在北大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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