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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记事(247) 惊艳

(2020-11-13 17:06:44) 下一个

【校长张挺住在靠西边的一所砖瓦房里。我四处转悠的时候,注意到这是唯一烟囱冒烟的房子,里面还隐隐传来小孩的哭闹声。次日我在办公室见到校长本人,四十多岁,其貌不扬,长得又黑又瘦,若非身着干部服,瞧着就跟普通农工没两样。再过一天,得遇校长夫人,却令我大吃一惊,原来正是密山火车站月台上见过的那位美人,她的侧面影像我已经写入小说,没想到还会在这里上演一出“惊艳”。可惜我并非张生,不知此为何缘何故?农校百无一长,两位领导却皆有美眷,尤其校长夫人间或碰面,成为农校师生心里的一盏明灯。

 

张校长很爱夫人,跟她说话,慢声细气,好像在哄娇惯的孩子,捏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我心想,别瞧不起这小小的农校,倒是卧虎藏龙之地。据农场志记载:“十万转业官兵分配到867农场5396人,除了少数是战士外,绝大部分是陆、海、空、装甲兵部队和军事、文化院校的干部、学员。有军事指挥员,政工干部,有后勤、医疗、科技人员。有参加过‘一二九’运动的老干部及老红军,有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的干部、战士,还有人民英雄。”

 

农场志并未记载张校长有何英雄事迹,但能娶到貂蝉一般的美人,想必本事离吕布也不远了。他在部队原为团级干部,不知因何到此落草,所幸有贵人相助,已经内定调往鹤岗市委宣传部任部长。他来农校只是短暂过渡一下,等那边职位一腾出就走马上任,所以颇有点“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劲头,大小事务都交给副校长操持,只是开大会时露一面,念几句开场白,然后推说还有要事,就先走一步了。

 

周副校长虽然是“摄政王”,但对这份差使没什么兴趣。他来自北京某空军研究部门,受过高等教育,是技术骨干。反右中因有错误言论,到下放农场改造,也属于短期性质。据说原单位已经接了大项目,他肯定不久就会回去,所以妻儿都不曾过来。他平时不爱管事,一团和气,晚上就挑灯苦读,只等组织一声召唤便立刻归队。

 

这两位领导都存着“到此一游”的念头,所以农校就像没娘的孩子,迟迟不能走入正轨。我们每天都挤在办公室里学习文件,翻看各自带来的教学材料,琢磨到时该讲点什么。学员则自行组织学习,无非念念报纸,谈谈体会,但还是在土坯墙上弄了个板报出来,瞧着比我们有声色。这些都还好说,反正总比下地强,问题在于伙食差,填不饱肚子,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然而两位领导都吃小灶,并不抱怨。十天以后,仍有一小半学员没报到,大概是都听到了传言,不愿意跑来饿肚子。众人正在猜测领导会不会这就宣布开学算了,没想到领导却宣布全体开拔,去大草甸上修水利。

 

867农场去年跟风修水库,虽然搞出一串“满天星”来,但质量普遍不合格,收效甚微,今年吸取教训,大部队都拉到沼泽地里挖排水渠。不管怎样,反正冬天要找点事情干,总不能像以前的农民那样闲在家里,毕竟还是“大跃进”嘛。再说沼泽地开春以后也进不去,要动手就得等上冻。农场这个决策大概是最近才做出的,因为我离开新场时,那里正在为重返“跃进水库”备战呢!

 

农校单位小,师生总共不到五十人,因此归三分场统一调配。三分场特地派来一名姓田的领队,负责把我们带到工地。这家伙满脸横肉,作风霸道,一大早就让大家集合,露天训话20分钟,要求一切行动听指挥。周林甩手掌柜当惯了,此时也硬不起来,只会站在旁边看着,一切任人摆布。张挺更是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连个面也不露。

 

农校师生连锅端,打起背包,徒步出发。那天奇冷,张国刚头戴一顶部队发的毡绒帽,根本扛不住,冻得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腔里。他去冬是在机关度过的,缺乏野外生活经验。我戴的貉皮帽花了30元(将近一半工资),套在头上,暖融融地,像挨着小火炉。路过石清镇商店时,我劝他进去买顶狗皮帽子,可他胆子小,不敢擅自离队。其实几分钟就能搞定,追得上队伍。姓田的对学员很凶,对教员倒不怎么搭理。张国刚犹犹豫豫的,最后还是觉得自己肉厚膘多,人定胜天,于是过了这村,就再也没有这店。

 

我们走到石清镇一个晒麦场,正要拐弯时,有几个老乡摆弄一支土枪准备打鸟,队列中一位学员跑过去看热闹,刚到跟前,只听“嘭”的一响,冒起一团黑烟,他应声倒下了。我们都被这意外事故惊呆了,情不自禁地奔过去看,却被领队大声呵止住了。队伍继续默默前行,只留下卫生员在现场处理。我一方面担忧那名学员的死活,一方面又奇怪我们怎会如此老实听话?真有点像一群被押送的劳改犯。仔细想想,还是单位太新,领导不管事,彼此间没多少感情,只能一味容忍外人欺压,好比一群绵羊面对一只狼,数量再多又有什么用?若在马棚队,肯定不会如此。这到底让我怀念起以前的集体。

 

在渺无人迹的荒原上走了三个多小时,才抵达营地。日色暗淡,映照着一顶蒙古包似的大棉帐篷,四周环绕着一圈圈地窨子,乍看上去如同某种奇特的作战工事。张国刚立刻两眼放光,以为自己的苦难历程已经结束。路上我跟他讲去冬修水库的经历,说地窨子暖和得就像新生儿呆的保温箱。进去后我却意识到,张国刚肯定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因为里面冻得有如冰窖。

 

我犯了严重的经验主义错误!同是地窨子,一个在深山,一个在草甸,这就意味着天壤之别。沼泽地上没有树木,没法架木笼墙,所以地窨子不是半截入土,而是全部入土,篷顶直接扣在地面上,室内低矮,直不起腰来,跟惩罚犯人的小号差不多。连带的一个问题就是缺木柴。别的单位动手早,准备充分,有的是过冬燃料。可农校是临时组建的,没家底子,两位领导又整日跟神仙似的,不关心群众疾苦,只拉来一马车潮湿的木柴,费半天劲才点燃,烟着得比火还大,只能放在外面的汽油桶里先烧着,临睡觉前才把剩下的炭火移进地窨子里,勉强再维持两三个钟头,到后半夜肯定熄灭。即便如此,木柴也不敢多用,否则撑不过整个冬天。

 

在这种情况下,取暖基本只能靠“挤”。四十多人塞进一个地窨子,窄得被褥铺不开,临时选出的排长林广富一个劲喊:“大伙尽可能收缩地盘,别太自私了!”最后闹得不可开交,排长用拳头量,每人分得60公分宽的铺位。张国刚身高体胖,明摆着要沾我的光,只能将就了。由于室温太低,我建议两人合睡,以加厚被褥。他身上散发的热量大,算来我得的实惠还是要多一点,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晚上到伙房打了一盆稀饭,温吞吞地,也增加不了什么热量,只会在半夜里添麻烦。吃罢饭,空荡荡的荒原上无处可逛,又不愿早早进入“小号”受罪,所以只能围着营地打转,恓惶得如同丧家之犬。】

 

2019-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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