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斯岁月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透进来的地方
正文

周末山水 * Dungeness Spit

(2021-08-07 09:11:23) 下一个

整理这些照片,我又回到了渡船上,再一次启程。

轮渡

当轮渡的船尾缓缓退出码头,浪花溅出了感伤。灰濛的水域,幸存,永远是主题。

和一群童子军同船,他们有好几位带队老师,在追着替他们拍照。“For your parents",这一位嚷嚷。

船是满载的,我们走运成为最末登船的几辆车之一,停在船尾最后一排。疫情的阴影之下,大多数人选择待在自己的车里不出来,船舱内和甲板上都只有很少的人,船上的小卖部也关着。这些男孩子像还没经历过隆冬的熊崽,上下甲板乱跑。风送过来他们呼唤同伴的欢叫,也端的是,今生今世。

Port Gamble

莓子结实时眺望,海露出一角。天涯处,谁知我。

顺着野花掩蔽的坡路往下走,牧羊犬在前。让它活动一下腿脚,它亦懂得。牵引绳扯住它的速度,它温顺地服从。

荒草干枯的季节 Fireweed(Chamaenerion angustifolium)在盛开,大概名字就是这么来的,被野火烧过的地带它们往往是最先驱的植物。

在阿拉斯加,Fireweed的花开到顶的时候天就要开始下雪了。

红屋那边是Kayak族放船下水的地方,寂如在世外。寂得无言语,惟山河岁月空对,安静的忧伤。

小镇上的老店

General Store & Cafe 的入口,摆了一辆藤筐里装满花束的单车,和一座老秤。打扮成这样的单车现在全世界都有,好似周游了世界过来,何处不相逢。

原本不打算进去的,妹妹忽然说,她记得这里,店里面有很多贝壳。

二楼是店主的贝壳博物馆,拥有世界第二大私人收藏。第一大在泰国。店主是本镇居民,从小时候在海滩上拣拾,发展到与世界各地贝壳爱好者交换藏品。他最古的贝壳标1791年,其次是1855年。

旧书卷了边,时光变成尘埃钻进玻璃柜,悄悄停留在书上。

展柜角落有一只奇特的贝壳,把其它的螺贝捉来做自己的足。像一只天外来的飞碟,《E.T.》电影里见过。疑惑这是人工还是天然,问店员,他说这种贝壳叫 grabbing clam,很多人问。

没有古狗出来。

一楼卖各种souvenir,以乡村和海岸为主题。我家窗前的小鸟聚到这里来了。

变数不断的午饭

原计划去Port Townsend吃午饭,那里有好几家餐馆。对一只猪而言,午饭最重要了。看了它家Cafe的餐牌,猪决定节省20英里的汽油,就地解决。可是进餐馆一问,等位要一至一个半钟头。于是那厮“毅然决然”,从前国人写海归喜欢用这个词,那厮毅然决然朝Townsend奔去。

Port Gamble是一个新英格兰风格的小镇,房舍环绕着油漆成白色的木头栏杆。加拿大拍摄的《Anne with a E》中安妮家的房子就围着这样的栏杆。前方的白房子出租给人办聚会。上一次来看见举办婚礼,这一次有人从停在路边的白卡车里往外搬装满鲜花的白塑料桶,房子里面正在布置餐桌。无论疫情如何,生活都会继续。给长条的桌子铺上熨烫过的白桌布,摆上鲜花。欢欢喜喜地结婚、然后生孩子,生很多孩子。

我们从卡车边驰过上公路,开反了方向。进去 Butcher & Baker Provisions 的停车场 U-turn,干脆就在它家买了午饭。

从停车场看街对面,刚才见过那个刷成灰蓝色的木屋,和它后面的白房子。只有这棵树知道,房子有多老。

Butcher & Baker Provisions有个小院,室外座也坐满。它家在停车场外的公共草地上添了好几张野餐桌,我们占到一张,这是我们桌边的树。许多人家并不寻桌子,径直过来坐在草地上吃饭。

在小院内等候取餐的时候,看见两个妇女就着一个塑料圆罐装着的酸黄瓜片在喝一瓶白葡萄酒,听到她们赞这家的酸黄瓜特别好。先前在价目板上看见过,没在意,这时候懊悔了没买一罐。想到从前错过了桂林的酸黄瓜,曾写在《孟夏之月写黄瓜》里,现在是盛夏,又错过一回。

地图上的 Dungeness Spit

Dungeness Bay,就是那些个Dungeness螃蟹的家乡。它围在一条5.5英里长的沙咀(or 沙嘴)里面,沙咀一端有一座灯塔。灯塔建于1857年,原先建在沙咀尖上。由于沙咀以每年13英尺的速度增长,灯塔渐渐地远离了先端。

英国肯特郡有一个叫Dungeness的岬角,附近有一块叫Denge的沼泽地。nes是古北欧语,意思是岬角("headland")。

Dungeness,在英国它是一个紧邻Denge沼泽地的岬角;在美国它代表着一种怀乡。

从地图左下角的绿地下去沙咀之前,左边是大海,右边是螃蟹湾。

沙咀像一根抛甩出的钓鱼线。线太长,根本看不见小小的鱼钩 -- 那座灯塔。

沙咀

一下到水边就感到了寒意,风冷,山石和树也都显得冷峻。

山水空濛,人二三粒。

云雾遮住了对岸的山形。对面即是加拿大,两国的国境划在水域的中线。

景物没有多少变化,来听涛声,看水的颜色层次。想到“冷翠”二字。

下去沙咀口之前看到一块告示牌,要求游人在日落前一个半小时离开沙咀。警告说沙咀行走看似平坦实际非常危险,告诫游客预先查清楚潮汐时间表。这一带因为潮汐凶猛以前有坟场之称,潮水不仅本身会卷走行人,还可能强力推动滩上大量积留的飘木击打到行人。

我们没做功课,贸贸然就这么来了。手机已经没了信号,无法查时间表。午饭吃掉些时间,午饭后人犯困司机要求午睡,又睡掉了一些时间,下到沙咀口已经下午三点。虽说夏天天长,晚上九点才sunset,可是游客全在往回走。

一路上,只看见一个女孩子和我们同方向。她手里拎着一小瓶水,褐色头发挑染了灰绿和白金色,像一蓬海藻在朝前移动。路很平,但沙陷住脚并不好走。她比我们走得快,我们一会儿照相,一会儿找卵石片打水漂,渐渐她走没影了。

Dungeness Bay,见到唯一的一只 Dungeness Crab,还是遗体,暂厝在一堆海带中。当时想到暂厝一词,自己都有点诧异。

回家查潮汐时间表,下午五点潮水达最高点。难怪我们什么都没看见。潮汐的高度落差有8英尺,朋友说得早上去。在潮间带可以看见各种海洋生物,游鱼、贝类、螃蟹,海葵有脸盆大。

Dungeness Bay和它的Spit皆划为国家的Wildlife Refuge,故而游客不允许走沙咀濒湾的内侧。不许打扰动物,无论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在外侧走基本上看不见内侧的海湾,海鸥像阵守高地的士兵,人类没一个敢冲上去。

一边是海水,一边是这样的地老天荒,没有文明的迹象。走久了,感受出虚空,觉得这一生真是渺小、短暂、没有意义。

走了大约三分之二、在沙咀分叉的地方,灯塔终于出现在水天交际线上。起初,裸眼仅看见一个极小的白点,比一粒米饭大不了多少。

再往前,灯塔逐渐变大,像一只海鸥卧在远处。

我放两张类似的照片,是因为这天色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看似晴空,实际覆盖了一层云雾。若说有云,不见一线云丝,一片云絮;若说没云,可是什么都看不见。尤其是前一张,距离足够远,灯塔只是一个白点,它空荡的背景有足够广角,一览无余。

很少有的,灯塔全年有人24小时守候。在导航依靠GPS的今天,不明白为什么还这么做。

Zoom in的效果,云雾降下了帷幕,遮藏住灯塔背后的一切。前后左右360度旋转,都这般濛濛的灰蓝,涛声里格外空旷。

感觉浪越涌越近,开始体会到涨潮的威胁。因为不知道潮汐的至高点何时出现,不敢继续朝前走了。下次再来吧,猪说。

踏上沙咀我是有心走到灯塔的,相信所有读伍尔芙的人都会暗暗下个决心。《到灯塔去》,小说里,真正动身前去却是在十年以后。

在这堆漂木前掉转了方向,拍照留个标记。若是潮水推动它砸我一下子,就不好玩了。

网上的照片

这一趟特地选了个少云天,上午出门的时候还说,天气真好,多惬意。结果呢,天气好不好,看怎么说吧:

若是晴天,可以看到雪山。

这一张有秋水长天的寥廓,却是在夏草干枯的时际。

留作下一次,只好这样啦。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涛边行走

天渐晚,气温明显下降,风变得强劲。穿了夹克的,不敌寒风。戴了宽沿草帽的,没遮阳,用两只手压紧在耳边,挡住风。这一下明白了简爱的草帽,为何用根黑绸带将帽沿在脸庞侧面压低扎紧。往回走的一路我都用双手紧抓帽沿,心想,体会体会简爱经受的荒原寒风。

干的沙滩陷脚走不快,想快须走潮汐冲刷的水边。一不小心涨潮的水就会打湿鞋袜,一边走一边躲避浪潮,充耳是水声。

非常冷,手指都冻僵了。看着落日的余晖在水面上闪耀,忽然想到了安娜晴天。她每年夏天都要带女儿去北海疗养,这时候也在海边吧。也吹这样的冷风,吸进饱含水雾汽的空气。她的故事,让我深深感动。当初参加圣经学习班,我有路德教和天主教可选。一个教堂在路左,另一个在路右,邻居向我推荐路德教堂。我选了天主教,很大程度上受晴天的影响。潜意识里想更了解她,至少懂她在说什么。

一群群麻雀似的白翅小鸟在水边飞起飞落,大概在觅食。是些个黑顶褐背的小鸟,逆光望去似一把撕碎的字纸抛洒向天空,又纷纷飘落。不说别人,我写的字,将来也是这样。

不想说什么,只想看着它。

主啊!

归途的车拍

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一如岁月在人情感里留下的波动。为留住那些波纹才车拍,其实所有的摄影都是这样的吧。其实写字也是这样吧。现代科技提供了人们文图相互援引的可能,将来这种文体也许会被认作是我们这个年代行文的一个特征。

才一个星期,沙咀之行已经成为过去。记下它,当时的和后来的感受,它们交织在一起,在我的岁月里漾出微澜。断断续续写了一个星期,像学习画画,画那些波痕。

暮之途归不是第一次了,景色很容易让人感触。

虽然是一晃而过,却在心间永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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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小溪姐姐' 的评论 :
谢谢小溪姐姐留言。我和猪,一个饱眼福放第一位,一个饱口福放第一位,算是搭配的合理。我还没有坐过Clipper呢,等以后有机会也试一回。德州夏天的紫薇花,在回忆里娴静地开。
这已经立秋了,秋安。
小溪姐姐 回复 悄悄话 喜欢如斯这篇天地苍穹,远山近海,可以听见海浪拍岸,闻到海风咸腥的文字和摄影。读着,想起那年坐30美元的火车从西雅图去温哥华,铁路沿着海岸,海水折射着夕阳,熠熠生辉。回程是从维多利亚坐Clipper回西雅图,风大浪大,真是乘风破浪的感觉。如如斯所言,那店家门口,摆放一辆藤筐里装满花束的单车的确好像全世界都有,于是想起上一次的旅行,在阿姆斯特丹运河旁的杂货店门口看到橘红色的一辆。现在想起,真如隔世了,也很喜欢那些古老美丽的贝壳,似乎每一枚都可以告诉你一个海底神秘的故事。我很赞成如斯家先生的胃口,出门去玩,一定要肚子满意,才是完美。。每次来拜访如斯,必先安静了心,于是就有了惊喜。。今天的惊喜就在我这段留言里了,勾起了回忆,平平静静里就有了对未来的憧憬。。谢谢如斯!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polebear' 的评论 :
你是对的。应该是这一带从前伐木造成的。漂木形状极不规则,估计log被人运走盖房子去也。如此一来更惨,都是些被谋杀的生命遗骸。
近来我常常想为什么主把我这样一个喜爱人文历史的人放在莽荒之地上,是要我好好体会那些源起,那些人文的辉煌都是在莽荒之地上筑建的。
这个夏天追剧《Resurrection Ertugrul》,一句台词反复又反复,If God permits。打仗得胜是上帝允许了你,Campaign is ours, glory is God's。想事情快办则说 May God speed you. If God permits,我非常喜欢这句台词,拿来做座右铭,爱屋及乌还在网上读了读《古兰经》。如果这场流行疫病不能很快过去,是God没有speed, 无须纠结。
“时间是这世界不能也不可储存的资源,而且它并不在我们这一边。等到我们进入永恒之前,现在的每时每刻都值得珍惜。”-- 容我进一步体会你的这句话。能和熊交流,深得益处,说声谢谢。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南岛水鸟' 的评论 :
水鸟飞过沙漠,羡慕。在沙漠上大概更容易产生人微如沙粒的感受,慑服于造物主。
polebear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如斯' 的评论 : 不知道那些木头是什么养形态的,我碰巧知道早年很多木头从山里伐下,通过河道漂流运输的。现在BC还有很多木头是通过水道运输。菲莎河是主要通道,在温哥华的太平洋边上有很多这样的木头。
我们的生命不是偶然,每一个在这个星球上的时间都有定数。远古农耕时代的人可以在一个村落里出生,成长,成家,养娃,生老病卒。现代人没有这样的奢侈,我们四处游走,是幸运还是不幸?出生的地方我们不能选择,所幸我们生活的时代可以选择自己住的地方,看起来多了不少的自主性。其实到最后,当我们回望,会发现,我们的生命,我们没有一点点的control. 比如我们所处的时代……
我只是相信,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悲哀和荣光。我们能够做的,就是寻找那个永恒的亮光,并以此为生命之舟的Anchor.
南岛水鸟 回复 悄悄话 羡慕地看如斯出游过周末。
“走久了,感受出虚空,觉得这一生真是渺小、短暂、没有意义。”记得以前去新彊,第一次走入戈壁滩时就是这种感觉。。。还有倒数第5张照片。。。主啊!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polebear' 的评论 :
沙咀上堆积了大量的漂木,估计因为是refuge的缘故,维持原生状态,不动人工搬运走。树皮全脱落尽,树干的被潮汐和日月冲洗的发白,说彻底了,就是树的尸骨横陈。一路走一路想,这些树原本都长在陆地上,地貌变化使它们落水,漂流,最后end up在沙咀上。。由此想到人的命运。。我们都很短暂,看透了,才懂珍惜。
我觉得我也漂到了海之角,愿意和日本动画片《这个世界的角落》里浦野铃一样,接受命运,真性而平和地生活下去。

倒数第五张照片没有任何特别处理,手机照,都是手机照。日照在水面上是粉红色的,非常impressive,可惜手机拍不出来。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diaoerlang' 的评论 :
谢谢留言。我没想过和别人比,也没多少感慨。以往夏天都还有出去度假,而今不能远行。眼看着这一场流行疫病三年两载过不去,等过去了,极有可能我又没有体力远行了。真要说感慨,就感慨这一点吧,命途是如此安排的,唯有顺从地接受。
diaoerlang 回复 悄悄话 照片中风景氛围还真与他们祖家相似,以往这时候不少人都去英国北欧俄罗斯舟车兼程,如今只有就近看风景感慨人生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
polebear 回复 悄悄话 满满的海的味道,这样子出去转转,感觉放松了很多。那张雪山照片非常惊艳。倒数第五张照片儿怎么拍出来的?
大海让人忘忧,人类文明通共也不过几千年。而山与海伫立在那里不知到沧海桑田。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过客,在这个世界的时间都是有数的。每一天,都当高高兴兴,开开心心地过。时间是这世界不能也不可储存的资源,而且它并不在我们这一边。等到我们进入永恒之前,现在的每时每刻都值得珍惜。即便是在乱世中,即便是在当下。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我这里冷清,好高兴阿邕来访。去网上看了grand marais,是很相似,也是一湾水。比我这边文明程度高;) 我现在厘清了头绪,我这块是西方世界文明历史最短的地方,没有之一。
夏天就要过去了,Costco的五仁月饼我家猪已经吃完一盒(我平时不吃甜食,小孩不吃月饼),连中秋都让他吃下去了。祝快乐!
阿邕 回复 悄悄话 我坐沙发上,慢慢读美丽又感伤的文和图。那几张沙咀水边的照片,让我想起去年去Lake Superior 看到的景色。很相似的景,水的那边也是加拿大,那边有同一名字的小镇,grand marais. 只是你的那片水是海,我这边那一片水是湖,一片看不到边的湖。
夏天快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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