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斯岁月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透进来的地方
正文

立秋,读李大钊 (续)

(2021-08-18 16:05:32) 下一个

小时候,家里有张李大钊的相片。他着长袍马褂,戴一顶奇怪的呢大帽。当年,举国只宣传毛泽东是党的缔造者,我是在家里,而不是从学校里知道他的名字,听说他是中国第一个马克思主义者,还有,他的乡下黄脸婆太太。

现今他被拍成了电影和电视剧,我看过一两个片花,直觉不像他。我决定不理会那些做作亢奋的表演,而透过他的文字去了解他,那个戴着顶大帽子的人。

待我读他,已经是人生的秋天了。这里记写的,也只是他的一些个侧面,是不完全的他,局限于我的阅读兴趣,和理解力。

最后的文

他写的最后一篇文当为《狱中自述》,是写给审问他的人看的。主要讲自己根据数年研究之结果,认定民族解放之事业。为实践其所信,加入国民党,所从事的联俄工作全在孙中山外交政策之下。“共产”二字始终没有在文中出现,用了“党人”一词,着意模糊。讲到“北京为学术中心,非工业中心,故只有党之组织,而无工会之组织”,传言党人在北京将有何计画和举动,“皆属杯弓市虎之谣,望当局勿致轻信”。

能够理解他为何谈起未来时态的工运。初通缉他时蔡元培在国外,蔡让学校写信给政府言,教授就要研究各科学问,李研究马克思主义是职责所在。除非能够证明北大教授是现行犯,否则不能通缉、逮捕。猜他谈工运是为了避开学运。

《自述》述个人经历甚简,说自己“幼时在乡村私校,曾读四书经史,年十六,应科举试,试未竟”。自述存有三稿,“试未竟”为第三稿,初稿是“甫经府试”。一个秀才要考三场,县试、府试、院试。文学城博主我爱丁二酸钠是李大钊亲戚的后人,讲他因为“沾卷”未过。“沾卷”,墨汁滴在卷子上。他十三岁时考过一次,十六岁是第二次,准备考第三次,科举却取消了。乡村少年,从旧学起步,虽没考中,功底却铺垫成,时文和试贴诗都已经练就。

文章篇幅基本给了党务,结束的陈情又回到读书人的本色:“钊夙研史学,平生搜集东西书籍颇不少,如已没收,尚希保存,以利文化。谨呈。”

最先的文

1907年他考入天津北洋法政专门学堂,读了六年。1912年秋天北洋政法学会成立,他和另外一位共同担任编辑部部长,筹办《言治》月刊。1913年4月《言治》发刊第一期,有他的《大哀篇》、《弹劾用语之解纷》等等,皆用文言文写。他这时已经署名李钊。

《言治》月刊上的文章是他最早发表的文字,第3期有一个《隐忧篇》,发表在1913年六月,写作时间却在一年前。他给在法政专门学堂的宿舍取名为筑声剑影楼,写有《筑声剑影楼纪丛》、《筑声剑影楼诗》、《筑声剑影楼剩稿》,显然也是一个文青。第1期发表的《朱舜水之海天鸿爪》题注“筑声剑影楼纪丛”,是将私存的稿拿出来发表。从文字看,他对日本已经颇有了解,不似周氏兄弟,去之前两眼一抹黑。

第1期上有一个短篇《更名龟年小启》,抄录下,品味他24岁的满腹诗书:

“鲰生本性,最患同人,浊世失名,未尝还我。落花时节,悟沦落之前身;过眼云烟,迷英雄之本色。青衫诗客,谁是少陵?白发宫人,莫话天宝。渺知音之不作,羌盛世其难期。暴君歇而暴民兴,天祸殷而人祸极。嗟乎!江天一碧,依然崔九堂前;尘世几更,犹是岐王宅里。江南莫望江北,今龟何如古龟。而今而后,化猿化鹤,尚不可知,则呼马呼牛,亦惟漫应而已!”

满篇掉书袋,唐诗宋词熟透。谁不曾年少呢,写落花时节。分明涉事尚浅,却叹过眼云烟。天已秋,读来隐隐心疼。他三稿《自述》的时候有否想起过这一句?

《文豪》

偏爱他《言治》时期的文章,有少年意气,和少年人的纯。文章明显有八股文的影子,开篇破题、结文束比。《言治》第6期上登他的《文豪》,署名成李大钊了。

“洒一滴墨,使天地改观,山河易色者,文豪之本领也。盖文之入人者深,而人之读其文者,展卷吟哦,辄神凝目炫于其文境,潜移默化,观感旋殊,虽旷世异域,有千秋万里之遥,而如置身其间,俨然其时其境也者。文字感化之伟,充其量可以化魔于道,化俗于雅,化厉于和,化凄切为幽闲,化狞恶为壮伟。三寸毛锥力,能造光明世界于人生厄运之中。则夫文豪者,诚人类之福星也矣。”

他以文科男贬压理工男甚有趣:“长天一碧,万木葱森,人影在山,樵歌出谷,科学家视之,僵石枯木之类耳;而一经文豪之点缀,则觉清风习习,透人肌骨焉。枫叶萧萧,江滨渔火,钟声夜半,月落乌啼,科学家视之,声光变动之象耳;而一经文豪之绚绘,则幽深潇洒,万念俱息焉。”

《文豪》亦是一地的书袋,中土和西方的文豪都有谈论,须慢读细品。

六年后他写《什么是新文学》,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爱他的《文豪》,爱他行骈体的词色工丽:

“江山故宅,文藻空存,册籍千秋,声华不朽。”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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