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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要人物 (26)地震

(2019-11-20 16:15:08) 下一个

1976年发生了几件大事,周总理逝世、天安门事件、 唐山大地震。传说南京也将要发生地震,全城都在搭建防震棚。唐山地震的巨大伤亡使得人心惶恐不安。

夏妈从部队大院火急火燎地赶回,在楼下遇见我。我正把屋凳往院门外搬,她问,你妈呢?我告诉她,在后院砍竹子。母亲接舅母一家过来躲避,还需要再搭一个防震棚。夏妈让我去叫母亲回房间,说有急事找她。我便替她去传话。

母亲和我一起回到她的卧房,我们刚坐下,夏妈就推门进来。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收纳盒,是一个小木匣子,四五寸高,盒盖上安着一个雕花的古铜提手。那物件只能是我外婆给她的。她把木匣子放在书桌上,对母亲说,“这是我的钱,放在你这里。”

母亲吓了一跳,身体稍稍朝后一闪,像是要躲避开。母亲说,“你不要放我这里。地震来了房子倒掉,你的小房间倒掉,我的也一样。还是你自己收着,放我这里不会更保险。”

夏妈根本不听她说话,把盒子打开来让母亲看,“都在这里,我交给你了。”

母亲推开那个盒子,再说一遍,“你千万不要放在我这里。房子要倒一起倒,不会只剩下我这一间。你要是不放心,带走好了,缝个口袋别在衣服里面。部队比我们这里安全,他们的帐篷是军用的,比我们的牢。帆布帐篷是不是?你也看到了,我们是塑料布的。解放军都是好人,不会拿你的东西的,你带着走最安全了。”

夏妈额头上的青筋爆了出来,对着母亲喊叫,“我就要放你这里!”

母亲终于说出来内心的顾虑,“夏妈,刘太太的事情你是知道的。我真的是不敢为你看这个东西,我实在是不敢,你不要为难我。”

刘太太是家里的朋友,她的事情我只听说了一个大概。我不清楚她辞退老佣人,还是后者提出辞工。老佣人要先回家去安顿一些事情,行前把存折和金子交给刘太太代为看管。之后佣人回来刘家取衣物,主仆一场也至少有十几年,好来好散。过了一段日子佣人的儿子跑进城里来,说刘太太只还了老佣人存折,没有还金子,向她索要。刘太太说,她一并交还给了佣人,不然佣人怎么肯离开。佣人的儿子说,金子装在一个小盒子,刘太太还的是一个空盒子,他妈妈当时没打开看。刘太太去派出所找户籍警,户籍警说,你们两个人一个说还了,一个说没有还,没有第三者在场,无法判断,建议去找法院。法院偏向了儿子那一方,说假若真还了的话他不会进城来要,贫下中农是不会撒谎的。刘太太气得发抖,在朋友中找人做证,想说明自己一生诚信。当时事情还没有最后结果,刘太太正在焦头烂额。

夏妈很气地说, “我还会讹你吗?! ”

母亲说,“我不是不相信你,我不知道将来会什么样。”

夏妈朝她翻了个大白眼,把盒子朝母亲面前一放,掉头就走。

母亲急得喊我,“XX,拉住她!”

我几步冲过去,抢在夏妈前面关上房间的门,转身,把后背顶在门把手上。圆球形的把手硬邦邦的,感觉小兵张嘎用木头手枪顶在胖翻译官的后腰上。

夏妈见走不了,气呼呼地回到桌边来坐下。两个人僵持在那里。母亲说,“这样吧,你去找个中人来,我们按老规矩办事。”

夏妈想不出个人来,母亲又说,“你去把孙先生家的杨妈叫过来吧,算我们两个人的中人。你要是找一个我不认识的也行,我自己再找一个。”

前两天,孙望老先生家的杨妈受孙太太指派,把新出生不久的孙子抱过来给母亲看,所以母亲想到她。

杨妈也是在主家做了几十年的老佣人,她对母亲说,她从前抱少爷,现在抱少爷的儿子。母亲在杨妈告辞后对我说,少爷插队挣工分,农村户口。杨妈按月拿工资,城市户口。少爷?如今不如个佣人。这就是革命呵,她冲我一笑。母亲总能够从小事情上看出道理,并且她对词汇很敏感。

夏妈站起身要去找杨妈,母亲叫住她,“先把盒子拿走。不要放在我这儿。”我侧身让开路,夏妈拎着她的小盒子走了。

母亲对我说,“你不要走开,等会儿在旁边看着,多一个证人。”于是我知道她是真心害怕。

杨妈来到后,她们三个人一起打开木匣,取出存折看了款项,又清点盒子里的东西。

母亲写下一纸,念给二人听:“今有蒋其贞将木盒一只交予XXX保管。盒内计有,银行存折一张,数额为三千二百元;图章一枚,刻字蒋其贞;金戒指两个。证人 杨XX,住XX 路XX 号。X年X月X日”。母亲签名,从抽屉里找出印泥,先要夏妈盖上图章,再请杨妈在她的名字下面摁手指印。我站在一旁看。之前我只见过电影里杨白劳摁手印,这一回见杨妈摁,用大拇指,鲜红一枚。

地震闹过之后,母亲又当着杨妈的面把木匣打开,将存折取出交由二人验收。她俩都认识数目字,没变。匣内之物逐一清点,母亲再写一纸,“今有XXX 将木盒一只交还蒋其贞,盒内有。。。全数归还。”她又念一遍给二人听,劳烦杨妈又按一个手指印。

在收下夏妈的小木匣后,母亲非常难过地对我说,“这真是作孽了,这个老夏妈。一个铜板都舍不得用,全部攒起来。”她伤心叹气地摇摇头,我还记得她当时的样子。夏妈对自己俭省到毫不留情的地步。从没见过她为自己买一粒糖果一块饼干,或者买一盒保姆们都用的廉价蛤蜊油。一点一滴积累起自己的养老,终是无所依靠的缘故。

三千块钱在1976年不是一个小数字,相信许多双职工家里的存款都不及夏妈。格表姐在街道工厂当学徒,工资是每个月八块钱。夏妈的工钱每月十八块,吃住皆免费,不固定的,还得一些赏钱。外婆的家守旧礼。麻将散桌,定留下头钱,儿女探家,要付她小钱,每逢年节,像对小孩一样,也给个压岁。五十年代在江苏省,当小学老师需要初级师范毕业,工资是三十元。夏妈的收入,当初不知能抵一个小学老师否,后期她就只有一份工钱可拿了。

外婆自己理财,没人知道详细情况。我们这些小孩知道夏妈的工钱,事出偶然。文革初期银行冻结了外婆的存款,强力制止资产阶级继续享受。母亲姐妹几人共同负担外婆的经济,她有一份夏妈的工钱要付,这才知道其数目。当时有些人家只好辞退保姆,也有极个别的不领工钱仍在雇主家做,所谓义仆大概就是指她们。至于是否那就出于义,也许吧。外婆一生不亏欠人,夏妈没有面临去留的抉择,我也就不去推测。

哥哥大学毕业那一年,母亲开始向我们兄妹灌输开源节流。如果开不了源就要节流,拿夏妈做例子,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她要我们节约时就说夏妈,怕我们抠门便又讲钱是赚来的、不是省来的。成家立业要磨亮一柄双刃剑。那个时候大家都拿一份死工资,我没看到钱是如何赚的,倒是在一个旧文人的杂文里读到,从前上海有一个单身小学女教师,硬是从微博的薪水里节省下两处亭子间,一处自住一处出租。文章也是要讲集腋成裘那个词, 我看到的却是另一个孤身的人,自己搭一个避寒驱暑的窝,徹彼桑土,綢繆牖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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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陈默 回复 悄悄话 “少爷插队挣工分,农村户口。杨妈按月拿工资,城市户口。少爷?如今不如个佣人。这就是革命呵,她冲我一笑。”

真是极大的讽刺。如斯妈妈很睿智。

这一集很惊心动魄。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小溪姐姐' 的评论 :
是的,生活中的人不是简单的分好或者不好,忠实或者奸猾。譬如夏妈,很难说清楚她。我没有写她在我外公去世时搅的水和我幼年时对我干的坏事,看她好的一面,在文革中她护着外婆,是该感谢她的。
小溪姐姐 回复 悄悄话 夏妈是个精明的人,她知道如斯妈妈是她信得过的人。夏妈差小如斯作她自己本分要作的家务,和后来对外婆发脾气也不太厚道,但她在文革中在红卫兵面前保护外婆,最后守在外婆身边,也是如斯所说外婆和夏妈主仆一场也是忠恕之道。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redmaple56' 的评论 :
我妈妈被吓坏了,自我保护。
出国以后我想清楚了,那些老佣人都是强人。她们进城和我们当年出国一样,都是两手空空打天下。
下个星期感恩节,姥姥又要和小雨点共享天伦之乐了吧,祝红枫周末和节日快乐。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polebear' 的评论 :
我尽遇见一些稀奇事情,不是吗?七十年代盖手印。我先前写了一句,感觉我妈妈就跟那个帐房穆怀仁似的。顾虑我哥哥看见生气说我瞎说,擦掉了。后来又想添上,可惜暂不能修改。
抱歉很迟才回复,送这个花絮给你,周末快乐。
redmaple56 回复 悄悄话 夏妈也是心里有杆秤,知道谁值得信任。如斯母亲聪明智慧,也从生活中积累了经验,办事有板有眼,也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的确,那个年代积攒那些钱不容易呀!但也因一则夏妈工资不低,二则吃住不花钱,花销不大。才得以存住钱。
继续跟读。
祝周末快乐
polebear 回复 悄悄话 患难见人心也见真情,夏妈心里还是很有数谁是真正靠得住的。你妈妈很有智慧也很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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