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斯岁月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个人资料
如斯 (热门博主)
  • 博客访问:
正文

次要人物 (25)老于妈的结局

(2019-11-17 13:39:18) 下一个

白太太过世不久,宋太太过世。外婆的那些老朋友们说,七十四、八十三,不死鬼来搀。她们一个个像是约好了似的,相互搀扶着去了另一个世界,留下暮色苍凉。

宋太太的女儿辞退了老于妈。也不能够说那是辞退,宋老太太走了,她和老于妈的雇佣关系自然终结,就和外婆与夏妈的情形一样。时代进一步变化,老一辈人的排场子女们不再有能力维持。生产资料公有制、社会主义的劳动分配原则已经执行了近三十年,政府以无人敢质疑的权威决定每个劳动者该得到多少报酬。共产党人决心要消灭体力劳动者和脑力劳动者之间的差别,至少是这么说的,在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已经可以看到明显的效果。

老于妈在城中盘桓了一段时间。差事不容易找,年纪也大了,她决定告老还乡。

老于妈是夏妈在南京城里最好的朋友,有时她过来串门,有时夏妈过去串门。宋太太来家里玩偶尔会带上老于妈,主仆二人各看各的朋友,老辈的人待人温厚。

老于妈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来找夏妈,夏妈不在她就过来找我母亲说一会儿话,边说边等夏妈。夏妈帮工的那一家每个星期天放夏妈半天假,让她回到我们这边来料理一些自己的事情。夏妈星期天下午回来,在亭子间里睡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从这边上山西路菜场买菜。买菜这件事做的好像还是在从前,买了菜她直接去另一个主家。母亲说,还是人家觉悟高,待阿姨更平等,她们从前没想过每个星期都给保姆放假。

老于妈告诉母亲,她这就回乡下去了,第二天的轮船。

母亲问她是不是回娘家去,老于妈说,不回娘家,回老于家。她托了老于的福,是老于积的德。老于从前待他的三个侄子像待亲生儿子,现在他们愿意养她老。母亲知道老于妈也接济那几个侄子,陪着她说,好人好报。离别在即,两个人回忆了一些旧事,说那两个过世的老太太。母亲讲不知道她要走,手头边没有东西,刚买的一斤小桃酥送她船上吃,说着找来一只网兜,把个渗油的纸包装进去给她。

夏妈回家来,菜篮子里盛着一个铝饭盒,里面是她从主人家带回来吃晚饭的菜。篮子里还有一些折断的枯树细枝。要是问她,她都说是在路上捡的。

夏妈出去帮工后先要求在亭子间门上安个锁,母亲虽不乐意,但是二话没说,吩咐哥哥上街买回来一个锁搭扣替她安上,又从家里找了把旧锁送她。过了一些日子夏妈在前院的墙根底下用砖头垒起一个小灶,外面糊上水泥。她管它叫缸缸灶,母亲皱着眉头问,你这是干什么?她呵呵地笑着说,她烧饭,缸缸灶火快,一点就着。那时候我家已经换用煤气包,母亲说,你在煤气炉上烧煤基接火好了。夏妈却说,她回来就半天,一个煤基用不了。母亲知道她是想省钱,也就随她去了,虽然老大不情愿。夏妈捡后院的树叶和枯枝烧小灶,更多的柴禾靠从外面捡回来。她不知从哪里捡来一只破竹篮子装柴禾,放在亭子间外那条出口被堵死了的内楼梯上。和住筒子楼的职工一样,她的东西像潽出锅的米汤,一样样的从亭子间门里潽出来,沿着不再有人走的水泥楼梯摆放,她的煤炉放在那个内楼梯口,亭子间门外。

夏妈留老于妈吃晚饭,两个人一起蹲在院子里的缸缸灶前煮纸筒挂面。母亲看见便从我家的晚饭菜中拣了几样拼成一碟,让我端去给她们。

我敲开亭子间的门,她俩正围坐在小方桌前往碗里挑面条,还没有开吃。

老于妈扬起脸来谢谢我,坐矮凳的缘故,我看她好矮小。小小的一张脸,小小的一个粑粑髻。她的鱼尾纹很深,笑起来像眼角落了小朵野菊的残瓣,枯萎了的,细如绣针。她在蓝布褂子内穿一件洗败了色的暗红秋衣,手臂太短袖子太长,袖口挽起一道外翻边,像是给手腕戴了两个镯子。秋衣大约是宋家小妹穿旧了剔给她的,夏妈全身上下从来不沾一点红的缘故,在亭子间里看见老于妈穿,很特别的感觉。

老于妈告老还乡,扰动起夏妈的心思。她开始念叨,她也老了,想回家去。我一直为她念信回信,外婆去世后的一段时间克勤、克俭两兄弟来信频繁,谈一件事。既然老太太已经过世,姑妈可以回无为了。两个人都说自己家里有地方住,分别表示愿意为姑妈养老送终。

先前夏妈都是让我回说老太太留下间房给她住,一时半载不考虑回乡。老于妈走了以后,她的口风便转了。我替她向那两个兄弟描绘她的状况:她这些年来做的一身病,也没积攒下几个钱。回无为怕是只能躺着等死,是一个废人。我明白自己是在放探空气球,写得兴致勃勃。我问夏妈有什么病,冬天咳嗽,写上;还有呢?头会疼,写常年头疼;还有呢?筋骨疼,我写全身筋骨疼,恐怕有关节炎。没有公费医疗,没看去大夫。我写的煞是有其事。

与我对写书信的兄弟俩都在无为县城那一边拍胸脯,姑妈放心,不要有顾虑。有一位还在信纸底边另写了一句话给我这个写信人,请我也放心,他今生只有一个亲姑妈,一定会好好照顾她。他应该能从笔迹上猜出我的年龄,估计这话是说给我母亲听的。可他想不到我这个小丫头不传闲话,他写的,到我眼面前就算到了底。觉得自己单挑两员大将,还胜算他一着,我好不得意。

夏妈开始对母亲说她打算不做了,想回无为,靠侄子去。母亲反应冷淡,似乎并不支持。她对夏妈说,老于妈常常回去,和侄子家熟。你出来这些年一次都没有回去过,不知道他们情况,是不是要再想想?夏妈却道,老于妈靠的还是老于的侄子呢,她的可是亲侄子。母亲便不好开口。

她们两个断续在讲这件事,谈了一段时日。夏妈念叨得太多了,母亲最后讲,夏妈,你想好了。实在想回家就回家去吧。回家不是件小事,你要想好。

 我问母亲为什么总给夏妈泼冷水。母亲说,你小孩,不懂。这些阿姨帮的都是不错的人家,几十年下来手里都有两个钱。我怕她遭人算计,不然我拦她做什么?她走我们还多一个房间。

我听了,默然。

母亲又说,这得要鲁迅先生来分析,中国人是怎么一回事。在夏妈眼里我们都是外人,你待她再好也不抵她那一点骨血。她出来的时候那两个侄子才多大?最多十一二岁吧,以后就再没有见过面。这二十几年她都是跟着我们。阿婆对夏妈不薄了,可是她情愿相信那两个侄子,不相信我们。

我听了,默默然。

过了大半年,老于妈的消息从乡下传进城里。

她初回到家乡一切都好。有一天她去走亲戚,回家来发现自己的衣服箱子被撬开,存折和图章不翼而飞,好衣服也不见了。她相信是侄子干的,哭着叫着要他们把钱和东西还给她。侄子不理会,而且就像川戏台子上变脸,从此开始虐待她,要赶她出门。老于妈说还她钱她就走,事情恶化到侄子动手打她,把她拖出门关在外面。老于妈在村子里找人评理,村人只听,不出面。找干部断是非,干部说,你有什么真凭实据说是他们拿的。老于妈走投无路,在村子边上投河自尽。

夏妈受到刺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连声对母亲说,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母亲好一阵安慰她。

我也给吓到了,老于妈寻死,而且一村的人都没有为她行仗义。我就像又看见老于妈坐在亭子间里,她袖口翻出的两道暗红边,这时觉得有一种怪异了。她小小的脸仰着朝我笑,谢谢我,像一个鬼,眼角的鱼尾纹似花瓣散开,窗外暮色苍凉。

安徽历史上有数次黄河夺淮,频繁的水灾加上蝗灾和旱灾,使得境内部分地区极端贫困。方志上写,“农苦而不勤。播种既毕,旱涝皆听之于天”,“动辄招群相斗,锱铢必较”。到七十年代初期,南京街头都仍有上门要饭的乞丐,多有安徽口音者。遇上灾年,这些人就向江苏城市逃难,情况好转再回家去。据说他们世代都这样,才有那一首《凤阳花鼓》。我听到过人对他们有一点诟病,说他们不如江南的农民勤劳。说这话的人并非地域偏见,而是因工作实地考察过苏南、苏北、淮南、淮北的农村。

学校课本里从来都是写,“善良的劳动人民”,从那以后我认为不尽然全是。老于家的成份是货真价实的贫农,铁一样的事实。劳动人民有朴素的善良,也会朴素地丧失人性。老于妈在七十年代自杀,夏妈在四九年以前冲喜,跨越制度、跨越意识形态的分歧。也需要鲁迅先生来看一看,我们民族的天良里有些什么,又缺些什么。

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夏妈可怜,懂了为什么母亲她们要留一间房给她。怕她老来无靠,落个老于妈那样的下场。我为她感到庆幸,差一点上了那两个侄子的当,虽然我根本没有理由怀疑人家。

[ 打印 ]
阅读 ()评论 (8)
评论
陈默 回复 悄悄话 可怜的老于妈。人性的恶,而且是那种乡民朴素的恶,真让人惊心。

如斯家里都是善心人。夏妈并不是个讨喜的佣人,难得如斯家里几代人都那么善心地对待她。
小溪姐姐 回复 悄悄话 如斯好,solo1 说‘你淡淡地讲着过去的故事,却是对人性的深度解读’,深有同感。中国人性的丑陋自文革开始后,更甚!几千年中华文明精华“仁义礼智信” 都被横扫清除,“ 尊老爱幼,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些中国传统美德也被践踏一地。老于妈被恩将仇报的侄子逼死,真是人间惨剧,令人痛心!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redmaple56' 的评论 :
中国人缺少博爱,非常可悲的一件事。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polebear' 的评论 :
是啊,不可磨灭的痕迹。我一生中想到老于妈都唏嘘不已,做一辈子工,被自己挣的钱害死掉。她给我的感觉就是掉进虎狼窝了,那个村子真是可怕。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solo1' 的评论 :
谢谢阅读和留言,能得到读者认可,不胜荣幸。
redmaple56 回复 悄悄话 这一篇令人痛心不已。人性之丑陋,可见一斑。
为夏妈庆幸,遇到如斯外婆、妈妈一家好人。而且妈妈更理性。虽然夏妈有时表现出来的待宠而骄的毛病,有些令人不喜欢,可若不是有如斯一家人照顾有加,在外婆去世后还留一间屋子给她,也是一个无家可归、可怜的人,也会和老于妈一样。有时候,在丑陋的人性面前,血并不总是浓于水。
polebear 回复 悄悄话 这一篇读来让人心惊肉跳,对人性人心的刻画。我的老天,人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和残酷冷漠,可怜的老于妈!这件事情在小小的如斯心里,一定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把你这个系列出版吧!
solo1 回复 悄悄话 你淡淡地讲着过去的故事,却是对人性的深度解读。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