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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要人物 (16)祭仪

(2019-09-19 18:19:39) 下一个

外公逝世,那一年外婆74岁。

政府提出由他们来主办丧葬仪式,以外公供职单位的名义。当政府询问外婆对葬礼有何要求时,外婆回答,她想请和尚来家里做一场法事,为外公超度灵魂。

办事的官员显得十分为难,他去母亲的单位悄悄找到母亲,对她说,你家周围住的都是领导干部,你母亲要在家里大搞迷信活动,这影响太坏了。

母亲和她的兄弟姐妹们一样,对于外婆拜菩萨一事抱着听之任之的态度。她们是接受了达尔文进化论的一代人,无意去了解外婆在泥塑佛像前得到的安慰,也没觉得那是一种宗教信仰。在她们眼里,外婆去听戏和进寺庙烧香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消磨时光而已。

母亲毕竟受了十几年的无神论教育,而且她和佛教很是疏远。她私底下说,如果她需要选择一种宗教,她会选择基督教而不是在中国有着深广影响的佛教,因为前者对她更具有亲和力。外公就身后事留下遗嘱,中心意旨是捐献,把文物和专业书籍捐给国家,留给后来的学者做研究用。母亲相信超度亡灵的仪式不可能符合外公的意愿,所以她爽快地答应,配合政府一起做外婆的工作。

争取到同盟军以后官员再次登门,母亲先将他让进客厅,请在沙发上坐着,再去楼上搀扶外婆下来。夏妈端来茶水,在每个人面前放下一杯,退出去,谈话开始。

官员先介绍政府部门草拟的程序,墓葬地点选择在菊花台,已经派工人去勘地建造。

外婆坐在圈椅里,脸色苍白得像是一个病人,无力无神。政府的人在说话,她呆呆望着对方,一边在倾听。她没有伸手去碰面前的茶杯,没有那个力气似的。

末了,官员措词谨慎地表达了政府的意见,超度一事,希望外婆改变主意。

外婆缓缓收回目光,朝自己的杯子里看了一眼,似乎要从一杯茶水中汲取些力量。她语气淡淡地说,你们来问我有什么要求,这个就是我的要求。你们不愿意就照你们的办,但不要说那是我的意思。

官员见状只好告辞,回去向上级汇报。隔天他又回转来,说组织上决定将葬礼分成两个部分,先家祭后公祭。准许在家祭中做法事,并且会帮忙将和尚与他们的法器运到家里来。

新中国普成立,佛教即走上社会主义改造之路。早在1952年,南京市就有了佛教学习委员会,僧侣们开始以政治学习和体力劳动来替代读经阅典的修行。1956年中国佛教协会成立,它是改造的果实,标志着中国的佛教发生全面彻底的变化,不再是传统意义的佛教。

在共产党人眼里,宗教是鸦片,佛教是封建残渣。与基督教相比,佛教似乎获得大一些的空间。改造基督教出自对境外帝国主义势力的警惕,改造佛教则必须考虑到它广泛的群众基础,特别是在乡村。

直到文化大革命之前,佛教的一些仪式都还存在,但是已经被限制在寺院之内,并被赋予时代和政治的意义。譬如说法会,不再是单纯的宗教活动,僧侣们用‘消灾’来消灭美帝国主义,用‘驱魔’来赶走美帝国主义侵略者,把功德传给国家,祈祷世界和平。政府动用政治、社会、特别是经济的力量有效地规范了佛教。僧侣们不曾被强迫还俗,但是生存条件不容乐观,寺庙里的香火日渐式微,奄奄一息。

外婆提出请栖霞寺的和尚,从前她年年去那里进香拜佛,后来她就不去了。她不曾说过为什么不再去了,儿女们也没有想到过该问一问。外婆的不肯妥协表明她并没有因为寺庙的变化而放弃对佛祖的敬畏。她要求的这一场法事,大约是南京城里最后的一场不带政治色彩的佛教仪式。

栖霞寺在南京的东北郊,是一个千年古刹,始建于南北朝的公元489年,唐代杜牧写“南朝四百八十寺 ”,它是其中之一。

若说些掌故,栖霞寺的寺门匾额乃御笔,多半是乾隆的字。山门的匾额为赵朴初所写。唐代的鉴真和尚曾来过这里,日本人专门送一个鉴真和尚像过来供在寺里。当代的星云大师在此剃度的,并且在寺里待了七年。寺里有一座舍利塔,是南唐遗物。石塔在1929年修葺过一次,由叶恭绰主持,刘敦桢和卢树森设计方案。适逢梁思成与林徽因回国,他们受邀前来看古塔,以后这座塔出现在梁的《中国建筑史》中。寺庙背倚千佛岩,一个类似云冈石窟的窟龛集成。千佛岩始凿于南朝,历代以降雕刻了七百多尊佛,是江南罕见的石造佛像群,可惜在文革中被红卫兵毁坏了。

政府派车接送,僧人们到家中来念经。 振铃鸣磬,梵音绕梁,冲淡了悲哀的气氛。家中第三代人最感新奇,宛如看一场演出。十几年以后他们都还会谈论那一场法事。僧人们轻叩木鱼,焚香唱诵,不时地抛洒米粒,让亡灵走过无量无边的饿鬼道,不受阻拦。洒过米便紧接着念南无阿弥陀佛,送亡灵脱离轮回,往生净土。外婆在诵经拜忏中得到心安,外公不是佛教徒,法事帮忙他避免落到地藏菩萨的治下,平安地前往极乐世界。外婆照料外公一辈子,让他得以专心于学问。这场法事是她对外公最后的照料。

公祭之后出殡,复归为家庭的行为,尊外婆的意见,完全依照旧礼。外公的子女们披麻戴孝,在灵车前一字横排,步行穿过城市。从出殡到落葬留下一套黑白照片,使我得以看到当年的情景。子女们一式的白色长袍,在灵车前面走,市民默默看着他们。这是在六十年代的中国,人们久违了的仪式不可思议地出现在街头,仰仗于政府的网开一面。

若干年过去,还有人记得那一场出殡。在经历了文革以后,似乎每一个人都练就了对政治的洞察能力。有人分析,此乃出于统战的需要,做给海峡对岸看的。但是这个家庭的子女们无一附和这种说法。他们的态度依照外婆的话说便是,承情。人要懂得承情,要领人家的这个情。

在一九六O年代的早期,文革的风暴来临之前,外公和他的几位朋友先后离世,像是约好了的。那一年的元月,先是陈之佛先生,五天以后是外婆的哥哥,数月之后是外公,傅抱石先生殿后。他们全都葬在菊花台上,结伴长眠。

旧约的《以赛亚书 》预言:好人死了,没有人放在心上;虔诚人去世,也没有人留意。他们死了,可以避免将来的祸患。行为正直的人因死而得到安息。

家人说,幸亏外公过世的早,尚能有一个体面的葬礼。几年之后文革爆发,这几位躺在棺材中也照样受到批判。傅抱石先生的墓地遭到彻底毁损,外公的墓碑被砸断,陈之佛先生的棺木被打开,尸首抛出棺外。以赛亚的预言不尽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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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小溪姐姐' 的评论 :
与其在文革中受难,不如早一些离世。人该有这份豁达不是?如今我想到的是,等我老了的时候,,,不要太麻烦别人,,,,
等着小溪姐姐的《文芳姐》呢,还记得一位秧头儿(?),没有见后文。小溪姐姐笔下的人物都栩栩如生,有鲜活的生命力。期待续篇。
小溪姐姐 回复 悄悄话 旧约《以赛亚书 》预言:好人死了,没有人放在心上;虔诚人去世,也没有人留意。他们死了,可以避免将来的祸患。行为正直的人因死而得到安息。现在从如斯文的中,再读到,更加刻苦铭心。如斯文的家人说,幸亏外公过世的早。。。我妈后来对外婆的突然过世太早,也说了相同的话。。。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姚顺' 的评论 :
唯有放下,不然就唯有杜康了,你说呢?
姚顺 回复 悄悄话 “三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你记得细到雕栏玉砌;“把栏杆拍遍,把吴钩看了,谁人会,登临意”的壮不见,悲却繞不过,纵然“猪”应“狗”俏;及“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境,不是一到“风鬟霧鬓”就自然而然的。
不记仇於那儿,就像不记好於那儿。腾空了那里的积压,放自己到光明快活的地方去。你说呢?
尊长爱幼,当属良知。对湖望呆,是人生一悟。实来实去的中国人世,有“承情”的执着,已然很鲜罕了。欧美几十年呆下来,才知道,自己从哪儿都够不上信教。 不勉强了,听听圣曲钟鸣,也行。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陈默' 的评论 :
老一辈的人有她们自己的行事方式,我感到,挺有个样子的。
默默在准备行装了吧,祝探家之旅满载幸福。。回来继续淘宝哟。

我也很高兴看到觉晓回来一篇篇的新作,分享她对生活的爱。以文会友,是非常美好的事。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狮子羔羊' 的评论 :
狮子好,谢表扬。
恭贺《静之若仪》完篇。曾经读过你写家母的数篇回忆文章,记得里面有照片的,可惜现在隐去了。原本想重读那几篇(作为内容提要)后留言的,没找着就潜到水下去了。狮子的长篇是书写南京的力作,说句时髦的话,为老乡点赞。出版的日期定下了吗,期待早日通知城里。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姚顺' 的评论 :
姚先生好,近来拜读先生多篇,文人笔记,这个城里又一道独特的风景。
中国民间的拜佛能不能算宗教,我真不知道。我认为中国人真诚信仰的是自己家的祖宗。对菩萨会将信将疑问灵不灵,对家族的先人从无不敬。是不是这样啊?
感谢来访和留言。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觉晓' 的评论 :
民国时期对栖霞寺的修复印象是个人行为,好像是某个居士捐献的款项。1949年以后却是政府出钱在全国修缮了一批古寺,但是从文物保护的角度。尔后发生文革,就不提了。如今有了网页,官网上对这个千年古寺的介绍绝口不提千佛岩被毁一事。思前想后很错综不是?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polebear' 的评论 :
一转眼已经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情了,时光真快。
陈默 回复 悄悄话 借地写给楼下觉晓:

记得我们交流过淘旧货的愉悦。我又淘了几件,在我园子里。有空欢迎去看看~~

很高兴又可以看到你细水长流的一篇篇新作。好像不久前你又提到"肥皂头",很亲切。

赞你细致地读书并笔耕不辍。能有兴致并有能力写下自己的生活,是美好的事。我也在想坚持这么做,不过我比较懒。
陈默 回复 悄悄话 “外婆照料外公一辈子,让他得以专心于学问。这场法事是她对外公最后的照料。” 读来令人感动和感慨。

外婆的从容和不卑不亢,令人钦佩。“承情”一词更是准确表达了外婆和如斯全家人的善心和教养。

谢谢如斯的分享。
狮子羔羊 回复 悄悄话 好文,不急不慢地讲着感人的故事!
姚顺 回复 悄悄话 “承情”,老南京话。觉着它比民国都老。
靠谱的世態下才有的世故。
说宗教是鸦片的,一是一丁点都不知道宗教,二是他没吸过鸦片。所以就是个唬。
卡尔 马克思的原话是:宗教是种没有精神状态的精神状态。他住的地方,每个村都有教堂。他的友人里信教的多了去。
中国没有教。人情世故全靠自已悟。民国前,没人管你关起房门后的事,所以有“承情”的悟和徳。49年后人没得数,神兹乌兹的。
比有教的地方,民国前的社会已然没有神灵的野,但应允承情样的良知温识。49后,再退一步,70以下的,都跟着摸着石头过河。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我在梁思成书里读到栖霞寺修复,也在黄裳书里读到过文革之后被破坏的栖霞寺与千佛岩。这一篇颇为沉重。你写起来也要没有力气了。但你到底写出来了。即便没有力气也要争取做些看似无用的事,你外婆参透了。
polebear 回复 悄悄话 读来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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