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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要人物 (13)饥年

(2019-08-22 15:08:48) 下一个

南京城里的日子远比安徽乡下容易,城市户口保证了按月提供的基本口粮,居民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买回来的米里掺杂有许多稗子,淘米之前要花许多功夫一粒粒捡出来。不小心吃下去的稗子有可能落入盲肠,造成盲肠炎。这个说法家人深信之,因为抗战时在四川,大家吃戏称八宝饭的劣质配给平价米,米里面的稗子、砂子、和霉米拣不胜拣,许多人得盲肠炎。

月头买到了配给的粮食,外婆领夏妈立刻按当月的天数等分,一份份地分装在牛皮纸糊的口袋里。她严令每天只可取当日的份额,绝不允许寅吃卯粮,保证月尾的日子仍有米下锅。依靠这个方法全家避免了饥饿带来的一些病症。母亲曾深感庆幸地说,还好,我们都没有浮肿。那个时候好些人都饿肿了。

纸袋定量的米煮出的饭不够吃,便用清水煮卷心包菜充饥。郊区菜农等不及卷心菜的卷心长成长紧就砍下来供应市场,菜叶松散展开,像飞机的翅膀,市民称之飞机包菜。有一段日子,家中几乎顿顿在吃飞机包菜。

清水煮包菜,放一点盐,母亲居然吃成一生的喜爱。卷心菜在我家惯常用水煮,豪华版便成素罗宋汤,番茄、土豆、卷心菜,三样一起水煮。新鲜的卷心菜,剥下外面几层青白的菜叶,拿点油清炒炒,母亲传经,油炒卷心菜的清香浓缩。有一天你要是穷得连油都买不起,也不要紧,菜汤也有那一种清香。对自己说一句“真味是淡”好了,菜根谭说的。

母亲告诉我,南京沦陷的前夕她随外婆坐木船逃出去。在入川之前,船家提供给众人的饭食只有米饭和水煮卷心菜,江水煮的,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她一辈子都记得。

饭桌上端来水煮包菜补充米饭,就让她想起乘一条木船漂在长江上的那几天,深感这是一种能救命的菜蔬,真心喜欢。

她看到军用吉普车开来,在小街折转的地方停下,一个兵从车上搬下一筐国光苹果,送进院门里去。与她不相干的人和事,她只是看见,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听人说苹果都运去苏联抵债了的。她骑车经过吉普,回家去,草绿的吉普抛在身后,永久牌的自行女车是墨绿,盛夏树叶子的颜色。

外婆的麻将搭子们停止了聚会,三位有家的太太,都是 “爱意思”之人。 “爱意思”是一句老话,这种时候还要人家做东请客就叫不爱意思。朱公安仍在各家之间行走,并非她不爱意思,是太寂寞。她在外婆面前拉起裤管,用食指在小腿肚上按下去,按出来一个浅窝。两个人一同注视着,那个浅窝缓慢地恢复了原状。这下富态了,她发愁地看着自己的腿说,有一点黑色幽默。

不出半个月她又来了,特意来告诉外婆,一种像绿浮萍一样的东西能吃。有人送她一瓶,教她每天加两勺在汤里喝下去。那种东西叫小球藻,据讲营养价值丰富,蛋白质含量比猪肉和黄豆都高。

不知道什么人想出来的主意,和土高炉炼铁一样,都有根有据的。

农学院有一位姓张的老先生,在自家的小院子里养上了羊,希望得到羊奶。此前他在家养蜜蜂,怡然如陶渊明。他对小球藻保持沉默。

外公偶尔带家人上饭馆吃饭,城南的永和园,小笼包论只卖,五毛钱一只。之前饭馆的小笼包论笼,一笼两笼,最少得买一客四只。母亲在美国的大哥委托朋友定期从香港寄食物回家,寄猪肉罐头、封在饼干盒中的白脱油、和罐装奶粉。事情被人说成是接受美帝国主义援助,外公在单位里做了自我批评,回家写信给自己的儿子,要他停止寄食物。

到了一九六十年代初,外公已经做过数个检讨。他不再具备实际的行事权力,只有一两个挂名的头衔。母亲终于向外公发问,共产党好在哪里?

外公默默想了一会儿,回答她,至少他们不玩女人。

外婆对夏妈的倚重随着饥年的延续在不知不觉中加深。夏妈除了上菜场买菜,还从黑市买回食物来,天晓得她是怎么知道那些地方的。她买到过一次黑市猪肉,不止一次买过小鱼小虾。她买青蛙回来,在青蛙绝迹后买了瘌蛤蟆。外婆说吃瘌蛤蟆会遭报应,把瘌蛤蟆丢掉了。

在母亲生下哥哥时,夏妈竟然买到一只活鸡。那是母亲坐月子时吃到的唯一的一只鸡,被母亲说了无数回。那只鸡非常的瘦小,但它毕竟是一整只鸡,用砂锅仔细炖成一锅汤。八十年代末我借了《飘》的录像给母亲看。卫希礼从南军中回家探亲,仆人手持菜刀蹑手蹑脚地凑近也是唯一的一只瘦骨嶙峋的公鸡,口中念着求它原谅。接下去的一个镜头公鸡变成了餐桌上的骨架,母亲突然地说,她在月子里吃的那只鸡也这么瘦,但好歹是一只母鸡。

有一天,母亲和父亲一起从曙光电影院侧面的卵石路穿过,绕到影院后面去乘11路公交车回家。在海报底下,父亲看见地上有一根胡萝卜。他便走过去捡起来,放进手提包。停下来站在一旁看的母亲简直要气炸了肺,还得一路硬憋住,回家关起房门跟父亲狠吵一架。太丢人了!多年以后她仍然这么说。

夏妈曾向我说,x先生捡回来一根胡萝卜。她脸上的笑容难以捉摸,目光在瓶底厚的镜片后游移着看向暮窗外。我等她往下讲,她却打住了。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也许只是往事趁着暮霭时刻来造访她,她随口而出,并不是说给我听的。在一个旧式的家里,有多少事情要被一个老佣人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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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阿邕' 的评论 :
广西的饭豆大概是眉豆的一种?我们那里有用黄豆烧排骨汤的,不出产眉豆。三年困难时期我们那里的黄豆先榨油后做豆腐,豆制品口感可想而知,这个做法延续了好几年,我小时候吃过那种豆腐。
阿邕 回复 悄悄话 以前家里经常做饭豆排骨汤(很好吃),每次吃饭豆,母亲总忍不住提起三年困难时期,饭豆是很好的食材,帮助消肿,当时只有医生的浮肿证明才能买到。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小溪姐姐' 的评论 :
小溪姐姐好,你妈妈是善良的人。
那个小球藻不知道是什么人想出来的法子,一定也是一个知识分子。鼓吹蛋白质含量比猪肉和黄豆都高。就百分比而言小球藻的蛋白质百分含量可能是比猪肉与黄豆的都高,可是人得吃多少小球藻下去才能得到一块红烧肉的蛋白质干重啊?提出养殖小球藻摄取蛋白质,论证小高炉炼铁的可行性,会干这些事的只有知识分子。有一个博主的ID叫文革传人,他在其网名下写,文革不是毛主席一个人的文革,文革是一个民族的文革。我觉得他切中了要点。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TakeMyTime' 的评论 :
欢迎新朋友,在此一并谢谢你几处的留言,这就把1-4补上。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山韭菜' 的评论 :
谢谢留言。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觉晓' 的评论 :
我现在晚饭经常吃水煮卷心菜,也是不加任何调料,以菜替代米饭。
长江轮自助餐的那些很多很满的盘子... 我也看过这一类的报道,个人觉得不大像是饥饿后遗症。如果是饥饿后遗症,那么在欧洲和日本都应该能见到类似的现象。

读《雪青色,异乡如梦》,能感受到觉晓对雪青色、对张爱玲都有仔细的体会与欣赏。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菲儿天地' 的评论 :
菲儿刚从游轮上下来,看这一篇的食物,反差是太大了一些呵。此行你吃了那样多的好东西,还能保持体形,真心佩服。你的游记过几年就是珍贵的历史记载了。
小溪姐姐 回复 悄悄话 跟隨如斯的文回到那個大肌荒年代,記得在母親的食堂里吃飯,有很大個的包子,皮很薄,純飛機包茶的餡很大,餡加了味精。我因為肚子總是餓,吃起来很香的,只是一會兒又餓了。吃過小球藻。麥麩糠團加了糖精作成黑黑的團子也不難吃的。家里原來保姆家里是安徽乡下,她丈夫和大伯餓得臉腿肿得快沒命了,找来在我家吃住了快一個月,我媽讓把家里唯一一瓶奶讓他們喝,總算緩過命来,后来發現保姆偷米,藏在枕頭套里,就骍退她,說我家吃食堂不雇人了,她去了另一家還是偷米,沒兩月又被辭退。不過這個叫玉蘭的女人一直都在省級機關宿舍和南醫作保姆,燒菜,作針線都能干。她家男人小孩要餓死,她才偷的。我在农村,老農忆苦思甜,就說大跃進办大食堂提前共產主義后的大肌荒,村里誰家餓死多少人。三年自然災害大飢荒是人禍,后来兩年市場供應好點了,沒兩天又文革了。
TakeMyTime 回复 悄悄话 无法找到1至4,请楼主补上。谢谢!
山韭菜 回复 悄悄话 历史不能忘记!感谢如斯的分享!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我家现在冬天吃卷心菜,不加任何调料,那种硬卷心菜,蒸熟,寡淡。吃得出原味。
从小听大人说自然灾害。在长江邮轮上看见老人吃自助餐,很多很满的盘子,心里想到底是经历过自然灾害的,后遗症跟随后半生。王安忆的《长恨歌》,香港寄来的黄油,涂在烤面包干上,轻描淡写。她自己家里到底没有真正饿过,她写父母带孩子们饭店吃。
菲儿天地 回复 悄悄话 很珍贵的文字记载,以后会让女儿看看,也让他们那一代人知道一下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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