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魁北克

魁北克人是加拿大人中的异数,近半数公民赞成独立,年轻人尤甚。每年6月24日的”国庆节” ,只要你到亚伯拉旱平原,便立刻能感受到他们要求独立的狂热气氛,”魁北克万岁!”的口号一呼百应。魁北克人还有高非婚同居率,高分居率以及公开的同性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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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

(2009-01-30 17:15:17) 下一个

24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

这正是骆屯文化大革命进入高潮的时期。我这个外来的“阶级敌人”当然要在群众面前被抖搂一番的。斗争会是必不可少的一道程序。

那是一个晚间。会场设在东院那个空场子上。我被专政组带进会场的时候,场子里坐满了男女老幼,大概是全村能走动的都来了。形式和普天下的斗争会没有两样。呼“打倒”的口号,念语录,然后专政组组长骆麦收命令我交代罪恶。斗争会开得松松垮垮,满场子的人都在嘁嘁喳喳说自己的话。他们是来挣工分(开会出席记工分)和“看戏”的,并不想难为我。后来跳出来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叫骆铁圈的(人们更愿意叫他“瞎圈”)大喊大叫地说我“极不老实”,他搬来了一条长凳,命令我跪在上边。我很惊讶:这里也有我的“天敌”!但是没有人附和他,他似乎也只学了这“一板斧”,没有更多的“武艺”,主持会的骆麦收只好领着大家呼几声口号,念几段语录,宣布散会了。

 

全村的专政对象被组成一个小组,由一个富农分子叫张纯的负责召集。其中有富农分子4人,历史反革命2人,坏分子2人,右派3人(包括我在内),还有两个在外村教学的小学教师被赶了回来,也参加进来。本来三嫂子和张士桢、张凤歧都是其中的成员,以年老有病的名义免于参加。

一连三天,这13个人在一起学习政策,写检查材料,并在组内作检查。来监督我们的除专政组的人员外,还有几个年轻人,却没有那个表现最积极的瞎圈。作检查很简单,就是各人把自己写的材料念一遍,然后把材料交给专政组。一般的是念完了就了事。到了骆庆通检讨的时候,情况大大的变了,那些来监督我们的人一个个显得气愤填膺、声讨、质问、批判、甚至恶语相加。我才意识到这次集合起来开会学习检查完全是针对骆庆通一个人的。

骆庆通50多岁,原来是小学教师,1957年打成右派,受开除处分,回乡参加生产劳动。他的检查没有什么可挑剔处,指责他的那些人所纠缠的问题都是过去私人间的纠纷和嫌隙,显然是以往的仇人,借运动的机会来进行报复。他的检查中引用了两句古文“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居然也变成了“罪状”,大加挞伐。我判断必然是他们不懂文意而产生了误解,我应当加以解释,为骆庆通解围。于是我插言说:“这两句是他引用陶渊明《归去来词》里的句子。”我作了解释,然后说:“他借用这两句话来表明他有悔改的诚意。”那些批斗他的人们居然像学生听讲课一样,静静地听我讲,之后就宣布散会。

回到家里,我不安起来,我又犯了政治运动的大忌,慢说我还是一个所谓的“专政对象”,即使是一般的群众,谁敢为被斗者开脱?如果是在青岛,我就难逃“同案犯”的罪责了!今天固然平安无事,安知以后不来找我的麻烦!我责备自己:又冒书呆子的傻气了!心里一直是惴惴的。

我不曾因此而招致麻烦,却也没有帮了骆庆通的忙。从此不再开会,我们这一帮人由张纯领着搞义务劳动,只是少了庆通,不再叫我们参加斗争会。后来听说他被单独看押起来,每天都挨斗,据说斗争会开得很残酷,多是夜间,有一次庆通被吊在一个冷屋子的房梁上冻了一夜,第二天他病倒了,一病不起,两个月后死了。他的劫难是几十年前分家时种下的祸根,亲弟兄结了仇,多年不来往,到了文革期间,他的侄子们借着他们的政治优势,决心要整死这个老右派,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义务劳动没有正经活儿,只是扫扫街,垫垫路。指定的活儿干完了,张纯去请示,没有其他任务就解散回家。义务劳动干了3天停止了,有任务时临时由张纯挨家通知集合,如下了雪,集合起来去扫雪。公社开过一次批斗大会,我们被带到齐庄公社去“陪绑”。公社开社员大会,我们没有资格参加,开会期间,不能让我们闲在家里,由张纯召集起来搞义务劳动。任务完成了,还没到散会的时间,我们不能解散,只好找个背风向阳的地方,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从闲话中我逐渐摸清了这一帮人的底细。

张纯这个富农分子,土改时才4岁,土改后不久,父母相继去世,他没有弟兄姊妹,房子、土地都被分掉了,这顶富农分子帽子却没有人替他戴,于是他从不懂事的时候,就戴上富农分子帽子了。他被这顶帽子压得完全没了个性,没有喜怒哀乐、不会表情,只会吃饭和干指定的活儿和睡觉,是个会说话而无话可说的工具。另一个富农分子骆铁梁的年龄和张纯差不多,不过他是父母抚养大的,娶了妻,生了子,过着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他有一个哥哥,就是那个瞎圈。父亲死后,哥儿俩同时继承了富农分子帽子,但不知瞎圈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能把富农分子帽子摘掉了。据说富农摘帽在全国都是罕见的。我这才明白那天瞎圈之所以要跳出来表演一番的理由了。历史反革命是父子俩人,父亲叫骆杏芳,儿子叫俊民。解放前俊民在归绥铁路局任警务段长,当年二哥写信到归绥去探询我的家庭情况,信就是写给他的。解放后,他被判刑入狱,刑满释放后回到骆屯,至今他走路还是迈着在监狱里蹚镣的步子,脚还有点微跛。50多岁的年纪,沉默寡言,面无表情,带着明显的服刑罪人的特征。杏芳当年随儿子住在归绥,我们曾会过面,现已年逾古稀,开会时有他,劳动则免于参加。另一个右派骆兆年是小学教师,曾教过宗和,也因年老免于参加劳动。那两个在职教师都是兆年的堂弟,兆基和兆花,大概是受了右派堂兄的株连而被赶回村来加入了我们的行列。

尽管在这如火如荼的政治运动中,我们在农村受到的政治压力远比青岛为轻。绝大多数乡亲对我们并不歧视。农村里不以年龄分大小,只以辈分论高低。不同姓的也都排了辈。宗和辈分较高,她的长辈已寥寥无几,晚辈却数不胜数。叫“姑”、叫“姑奶奶的大有人在。对我也不外待,该叫姑父的叫姑父,该叫姑爷的叫姑爷。有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老人称我姑父,甚至姑爷,初听时我心里老大不安,日子久了,也习以为常了。村里当权的干部避免了这类称呼,至于在公社里、县里供职的干部、教师、都尽量避免和我们接触。其中也有例外,如一个侄子辈的在县里担任中学领导的党员干部鸿涛就不避嫌疑,到我家来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谈得很轻松,给了我们很大的安慰。

之所以我们在村里不受歧视,与前辈积德使后辈受到荫庇是分不开的。

宗和的父亲名巨川,字月亭。敏于接受新事物、新理论,思想超前。于民国初年,在闭塞的农村,开风气之先,倡导男女平等,主张女子应当受教育,且身体力行,在自家的南院创办了肃宁县第一所女学,让自己的女儿(宗和的大姐)和她要好的几个女伴带头入学。他亲自到各家各户去做说服工作,劝说家长送女儿上学。他义务执教,学校不收费。后来肃宁县开办了女子高级小学,岳父送大姐和几个学习优秀的学生到高小去深造.大姐高小毕业后回村接替了他的工作,他又在附近的村落中去兴办女学,因此他是肃宁县女学的创始人之一。

岳父在村里深孚众望,那时村里没有村长之类的专职管理人员。村里有事,众人就请他出来主事,或他主动出面解决。村里的事无非是调解纠纷、主持弟兄分家、办理婚丧大事之类。他处事公道,无亲疏之分,无远近之别,贫富贵贱一视同仁,不偏不倚,公平合理,赢得了赞誉和爱戴。每到年关岁末,有困难户过不了年,他主动送米送面,并约请一些盈实户捐助粮米,使之度过难关。当年吴大锅带着妻子逃荒到骆屯,无处落脚,岳父收留了他,把南院的一间屋腾出来让他安家。直到土改后吴大锅分了房子,才搬出那间屋.

岳父对天资聪颖的小女儿宗和十分钟爱,大姐出阁后,他决心培养宗和继承他的事业,宗和8岁时,岳父就让她在启蒙班中试教,当小先生。11岁时,经肃宁县教育局考试合格,被聘为正式教师,在本村女学执教,有月薪。直到“七七事变”,她21岁,因农村不靖,才到北平去投奔二哥,她已是具有10年教龄的农村小学教师了。

岳母贤惠,善于理家,也乐于助人,怜贫惜老,善待亲戚邻里,在村里口碑甚佳。有一年村里流行瘟疫,病了不少人,也死了不少人。她不避传染的危险,到病人家去帮忙,尤其对孤寡老人和人丁不旺的人家,她承担了大部甚至全部的煎汤熬药、服侍病人以及死后的净身、穿衣等杂务。去时鼻子上抹点儿白酒,回家后用白酒漱口,就用这样简单而原始的消毒方法,居然能使她平安地穿梭于病魔与死神之间。人们赞道:“善人有神保佑!”

我们回到骆屯,常能听到一些老年人念念不忘地谈到两位老人的德行。

封闭的农村社会中人们世世代代生活在一起,“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前人积德后人沾光,前人造孽后人遭殃”的因果关系分外明显。

 

 

©郭锦文 2009

(转载、出版需经作者书面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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