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拟杯当晓起,呵镜可微寒。
隔箔山樱熟,褰帷桂烛残。
书长为报晚,梦好更寻难。
影响输双蝶,偏过旧畹兰。
【原文+注释】
拟拟:打算。杯杯:酒杯。拟杯:打算聊饮杯酒。当当:介词。在……时。例:杜甫“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晓晓:清晨起起: 起床。当晓起:在清晨起床的时侯。,呵镜呵镜:对着镜子呵汽。可可:动词。本义为“许可”,在这里引申为“接受”。“无可奈何”的意思就是“想不接受也没办法,只得接受”。微寒微寒:轻微的寒冷。诗家语,另例如“微寒生夜半,积雨向秋终”。。
隔箔箔: (bó) 门帘。隔:介词,在……的另一边。隔箔:在门帘的另一边。山樱山樱:一种乔木,开粉红色花。熟熟:成熟。此处指山樱树的果实成熟了。,褰帷褰:(qiān) 动词,牵扯、撩起。帷:帷帐,帷幕。褰帷:撩起帷帐。诗家语,另例如“枕籍琴书满,褰帷远岫连”。桂烛桂烛:用桂膏制的烛。亦泛指名贵的烛。残残:不复完整。指烛已燃去部份。。
书长书:书信。书长:书信写得很长。为为:因为报报:回报、回信晚晚:副词。迟。,梦好梦好:主谓结构,作此句的主语。诗家语,另例如”妆成多自惜,梦好却成悲“。更更:再次寻寻:寻求。”更寻“亦诗家语,另例如”更寻终不见,无异桃花源“难难:困难。
影响影响:形影、声响。诗家语,另例如”影响无期会,江山此地来”输输:及物动词(宾语为“双蝶”),意为“比不上”。双蝶双蝶:成双的蝴蝶,偏偏:偏偏正好过过:经过旧畹兰兰:兰草、兰花。畹:(wǎn)花园。旧畹兰:往日见过的园中兰草(花)。。
【赏析】
按照现代西方诗歌理论,李商隐的《晓起》应当算作一首抒情诗,诗中暗含的那个“我”,可以视为一个“抒情诗主人公”。而在中国传统诗歌讨论中,这类作品往往被看作“自传诗”,即将诗中之“我”直接等同为诗人本人。将这种方法用于李商隐的诗,常常会引出许多问题,例如据此附会出诗人有诸多婚外恋情之类的解释,不免流于庸俗。为避免这种误读,本文在讨论诗中之“我”时,一律称之为“诗中的主人公”,而不与李商隐本人直接等同。
《晓起》最引人注意之处,在于它所抒之情并不落入唐诗中常见的几种类型。一般而言,唐诗中较为典型的情感模式,大致包括“忠君爱民”“伤时感世”(如杜甫)、“逍遥放达”(如李白)、“山水田园”(如王维)、“怀才不遇”(如孟浩然、刘长卿),或边塞诗中的英雄豪情等。然而,《晓起》中所呈现的情感,似乎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
事实上,任何“情”都需要一定的参照框架、一定的意识形态背景,才能获得明确的形态与意义。如果仍沿用上述常见框架来理解《晓起》,往往会感到无从着力。这或许正是李商隐诗歌常被称为“晦涩”的原因。所谓“晦涩”,并非诗意本身不可理解,而是由于参照框架使用不当,亦即一种框架错位所造成的阅读困难。
《晓起》所抒之情,更接近一种生命中的失落感,或可称为愁怅。诗并不直接诉说这一情感,而是通过围绕它展开的日常话语,使读者体会到诗中主人公对这种失落感的领会、理解与回应。有人或许会将这种过程称为“认知”,但这一术语容易引入过多心理学或哲学层面的联想,反而遮蔽了诗中情感的具体呈现,因此不妨暂且回避。
诗题“晓起”表明,这首诗取材于日常生活中的一个清晨片段。起床之后想饮一杯酒,不过是极其寻常的小事,并不承载任何宏大的意义。诗中的主人公亦无意解释其缘由,语气近乎淡然。接着,他感到一丝寒意,向镜面呵气,果然凝成薄雾,说明“寒”并非错觉;然而对此他亦无计可施,只能默默接受。
正是在这一句中,“微寒”与“可”二字显得尤为关键。“微寒”既指清晨的气候,也暗示一种情绪状态;“微”字表明,这种感受并非强烈到需要呼号或夸饰。对于并非源于具体事件的失落感,一旦被过度放大,反而容易失真,流于矫饰。诗中主人公的态度,只是接受——表面上是接受气候的微寒,实际上则是对生命中那种失落感的承受。
接下来,诗中主人公转而描写眼前所见的两种事物:山樱与桂烛。“隔箔山樱熟”“褰帷桂烛残”并非单纯陈列意象,而是通过“隔箔”“褰帷”明确标示出观看的主体。“隔箔”意味着山樱与观看者之间存在一层阻隔;箔外是自然生长的山樱,箔内则是观看它的主人公。这一层阻隔,使“看”本身具有了层次感,也相应地形成了情感上的委婉。“褰帷”则更具主动意味:在主人公主动褰帷之后,烛残之景才呈现出来。
在意象层面,“山樱”与“桂烛”亦形成对照:前者属于自然,“熟”只是自然变化的结果,并不携带明显情感;后者则是人为之物,“残”字更容易引发感伤。情绪结构上,这两句呈现出一种由自然无情到人事有情的张力变化。
类似的情绪起伏,在下联中再次出现。诗中提到书信,书信本是与远方亲友沟通情感的媒介。信写得很长,似乎意味着言有未尽,但主人公却轻描淡写地将其归因于回信过晚,语气克制而平静。随之转入“梦好更寻难”,情感层次随之加深。这一句语义曲折,仿佛逐级推进:若曾有过美好的梦,再想重温那样的梦,便已十分困难。主人公显然珍视那些好梦,同时也清楚它们难以重复。这种清醒本身,或许正是失落感的来源之一。然而诗并未因此转向控诉或反抗,而是停留在对这一生命常态的接受之中。
结尾以翻飞的双蝶反衬主人公自身的失落。看似轻快的景象,却偏偏掠过旧日的兰畹,引发对美好往昔的追忆。主人公暗示那些美好都已成过去,现在所有的是生命中无法逃避的失落。诗中的主人公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那正是生命本身的样态,不可改变,而他所能做的,唯有默默承受。
李商隐的诗歌由此自成一种传统,也建构出一种独特的参照框架。用现代文学理论的语言来说,便是自成一类文类。若以阅读其他文类的经验来理解李商隐,往往难免隔膜;唯有进入这一内部框架之中,诗中情感与意义方能逐渐显现。
我真不觉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