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火车到了北京。安顿好了以后,我先去找水良吃晚饭。他现在住在中关村,离他当程序员上班的地方很近,方便。
我们三年没碰面,这次看上去他还是没什么变,皮肤依然很白,让我有些嫉妒。他看到我,笑嘻嘻的,老朋友很久不见了。
找了个他家门口附近的饭馆坐下后,我们开始了闲谈。从他嘴里,我又了解到了不少同学的去向。当初分到资源局的,居然有几个也被分流了,只好去广州打工去了。那个要做生意的室友,开初不太顺利,但后来做对外贸易,倒是开始发达了。还有那做生意的的女同学,搭上个人电脑普及的风潮,大赚了一笔。而那个当初爱好文学又有军人梦的室友,真去参军了,然后复员回了原来的单位。现在他要写作的话,素材应该又丰富了不少吧?
在对时光的变换和岁月的沧桑的感慨中,我想起了十年前刚入资校不久时,和那时军训教官的通信,他那“大丈夫何患无妻”的话语犹如在耳边;还有自己毕业时那“二十五岁该成家”的未来期许。现在快二十五岁了回头来看当时的豪言壮语,自己可既没当成大丈夫,也还是没成家,真算得上是一事无成了。
“你说你这次来北京,要去见个女孩子,她干什么的,你们怎么认识的?电话里也没说明白。”他问道。
“唉,她叫魏潇。说起来,还是上次在北京的时候认识的。”我叹了口气,告诉他。
“那时候你不是还在和那个你同科同学,什么雪来着?不清不楚的嘛!怎么又成了这个女孩子了?”
“卫雪,卫雪。就是因为当时还念着卫雪,所以才没有和魏潇开始啊!等我回过味儿的时候,魏潇都已经和别人开始了。人生,真是很多奇怪的际遇。”我又叹了口气。
“你呀,不是我说你,每次你都是这样,把这些女孩子看得太重,让自己好不起来。中专那会子还好点儿,后来可是越来越不像样子了啊。要我说,你做好了自己,女孩子,能少得了你的吗?”他有些为我感到不值。
“哎,你没经历过,说得轻巧!等你认真谈一次,失一回恋,看你还说不说。”他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才不乐意他这么讲呢。
“我就没看得上的,周围的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啊,要不就是有主了的。”他说。然后他想起来了:“你不是说她有男朋友了吗?那你怎么还放不下?”
“我也不知道啊。”我说。我想了想,又补充道:“可能觉得自己认识她在前,她男朋友认识她在后,自己总有些不服气吧。”
“有什么不服气的?那么多人认识她在你前面,你能早得过那些人?”
他这个说法,让我找不到词儿来反驳,我只好又叹了口气。
“不管它了,先见一面,看看她再说吧。”我说。
第二天是周六,我赶着约定时间,拿着那个带给她的大熊,去了燕大的管理学系。那个楼,和金大的生物系的楼一样,也是有些古典风格的两层挑檐建筑。这给了我一些亲近感,好像自己和这里也比较熟悉了一样。
我找到她办公室,敲了敲门。门打开了,一下子,那个心里期盼了两年的女孩儿,就真真切切地站在了我面前。她的出现,明白无误地告诉我,过去的两年,我所遇到的,不只是梦,也有梦后面的真实。
她看到我,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就像那绽放的百合花一般明艳。她热切地叫了一声:“真芳!”
她那欢迎的笑脸让我浑身的毛孔都变得妥帖起来,我也笑了,回应了一声:“魏潇!”
接着,我把那个毛绒绒的玩具大熊捧着,放到她怀里:“给你的!”
“哇,好大呀!谢谢!”她歪歪地抱着这个玩具熊,笑得很萌。这一刻,我想起了当初在英语培训班时,还不知道她名字时,我用熊蜂来描述她那独特的萌态,抱着这玩具熊的她,和那时的那个比喻可真贴切!上次我们在北京道别时,她就是这么萌萌地笑着和我挥手再见的。
我原本以为这种场景下的重逢,我会哭的,但我并没有。相反,看到穿着水红色T恤和白短裙子的她那笑脸,我感觉和她就像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有种回到家了一样的轻松。
她先给我看了一圈她的办公室,里面几个学生的工位,还有一个小会议室。和其他人的工位相比,她的工位更整洁,东西摆放得更整齐,一叠摞起来的打印纸的最上页,是一个问卷调查,《职场人际冲突量表》。我没好意思多看,就随意问她,“这些就是你经常整理的那些数据吧?”
“嗯,是呢。开初也不熟,连SPSS这个数据处理软件是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师姐带着入门的,不过上手以后就好多了。”她笑着和我解释。
“呵呵,我也有一个给我很大帮助的师姐。”我告诉她,想起了熊师姐了。
“咱也别一直在这里讨论学术了,呵呵,带你去校园里转转吧!”她说道。于是我们先后出了大楼,肩并肩地朝前走。
一路上她给我介绍那些古朴的楼,然后是那些后来新建的楼。路过三角地的时候,她特意告诉了,这个就是经常被提到的三角地了,当年可算是燕大最出名的地方了。一眼看过去,那里贴着的各种海报依然花花绿绿地层层叠叠,很是吸引人眼球,路过的学生们都会多看两眼。当年的那些宣传海报一出来的时候,估计看的学生也像那些招贴一样层层叠叠吧?现在的学生们,好像政治冷感了一些,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了。
说话间,她带我绕到了未名湖。她告诉我,老校长司徒雷登去世后据说想葬在燕大的未名湖畔,但是后来也没成。他一直让燕大师生们都很尊敬,即使现在这学校已经不是教会学校了。
她接着说:“当时他创建燕大的时候,从他们经文里摘出两句话,概括成燕大的校训。其实撇开宗教意味,它的哲理也蛮丰富的。”
“嗯,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务;是意义深刻。”我赞同道,“相信真理存在的人,才可能会在寻找真理的过程获得自由;而这自由,会让人更好地服务大众,而不单是用来纯粹的个人享乐。我很同意这句话。咱们的政府,不也是说要为人民服务吗?可见不管宗教不宗教的,服务大众是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理念。你们燕大的校训真深刻!”
“对呢!”她点点头,笑着同意。不过,她开始有些撇嘴,又为司徒雷登打抱不平:“你知道吗,他离开中国时的身份是美国大使,那时候代表美国受了很多批评。但是从他个人角度来说,我觉得他还是很有人格魅力。他生在中国,和咱们中国有缘,又作为一个美国人为了中国人的教育事业付出这么多,甚至还坐过日本人的牢,很了不起。”
她的这些话,我发自内心地赞同。动机不论,他的行动上很有国际主义的内涵,让我联想起了那个更纯粹的加拿大医生白求恩。我开始对司徒雷登多了几分敬意和亲切感,感觉因为他,我和魏潇的缘分好像也近了不少。
这么悄悄观察她娓娓而谈,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作为研究生,对金大的了解远不如她对燕大的熟悉。难怪他们会说,本科生是亲生的,研究生是领养的,博士后则是后妈带的,可真是一点儿也不错。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她以后,她笑得乐不可支,觉得这说法她是头一次听说,但是有那么一点儿道理。
我们在湖边驻足了一小会儿。看着她笑盈盈的的脸颊,我觉得她那不加修饰的脸庞,真有种特别的美。我突然想起她的名字来,于是,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对她说:“魏潇,你知道吗,我觉得你的人和你名字蛮像的,看到你名字的谐音,微笑,就让人觉得温暖。有人和你这么说过吗?”
“没有呢,也是头一次听你这么说,呵呵。”她一边回复我,一边又微笑了。
远处的博雅塔在这湖水和绿树的衬托下,显得高大而宁静,让我忍不住想在这个校园住下来。湖畔这会儿没有太多学生,微风吹拂下,带着一点绿意的湖面泛起小小的涟漪,就像我的心情一样。我又扭头向她,指着湖面说:“你的名字潇呢,就像这湖水,真清澈,人如其名呢。有首古诗词是这么说的吧:风也潇潇,水也潇潇,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真美!”
“呵呵,我男朋友也这么说过。”她笑盈盈地回答道。不过她很快转移话题说:“我觉得我挺喜欢这个校园的风景的。有时候学习累了,和同学们湖边走走,人就精神多了。金大校园怎么样,里面有湖吗?”
她有男朋友的事情就这么横梗在我俩之间,我只好想法子赶紧忘掉。我认真地想了想她的问题,然后说:“我们校园里面很多老建筑,和这里差不多,也很多树,比这里可能会密集一些。”
我又想了想,接着说:“老校区该是没有湖的。不过我们在仙林的新校区里有个湖,形状嘛,不如这个未名湖好看,自然也没那么大名气。我听师弟师妹们说,那个湖他们新生一般管它叫‘偏心湖’,好玩儿吧?”
“哈哈,怎么有这么一个奇怪的名字呀?”她这下真是笑得合不拢嘴,露出整齐好看的白牙齿来。
“我也好奇过,问过他们,他们说,研究生和博士生一来就住市中心的老校区上课,而他们本科新生得先住两年郊区仙林的新校区上课,才能回到老校区。仙林那地方有点儿荒郊野外,让他们觉得学校太偏心了,所以拿那个湖来发泄他们的不满,呵呵。”解释完,看着她被我逗笑得很阳光的表情,我觉得自己心头隐约的阴云,开始渐渐被驱散:她是喜欢和我一起说话的。
“呵呵,他们真好玩儿!我们倒是没有这么区分,不过新生头两年住得远一些,在万柳公寓,不如老生和研究生住得近,也是因为我们校园太小了,没办法,所以只好这样了。”她接过话头,说起了她们的生活来。
我抬头看到了那个高大的博雅塔,好奇地说:“真奇怪,这个教会建立的学校里,建一个这么高大的塔,和他们教会也不搭呢。真不知道他们当时设计时怎么想的。”
“呵呵,这个,据说最开初只是要解决师生们的用水问题,要建一个水塔。然后设计师们结合中国佛塔的造型,来了个中西合璧,用钢筋水泥作为原料,盖了这么高的一座塔,里面有楼梯,可以登高远眺呢。我们燕大的学生,都把它当作了燕大精神的灯塔。”说到这里,她笑呵呵地望向我,问起我来:“你知道我们的校园网‘伊沓糊涂’吧?”
“对呀,我知道呀!好像比我们小水仙要热闹多了,你们燕大人比我们金大人会玩一些呢!”我也笑道。
“那就是因为这个博雅塔和这个未名湖呀!”她说。
我一下恍然大悟:原来那个伊沓糊涂(一塔湖图)并不是燕大人的自嘲呀,倒是来彰显他们对自己校园的骄傲和热爱了。不过我还是有些不解:“那这塔为什么叫博雅这个名字呢?”
“这个,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呢,好像是因为当时的捐款人姓博吧?然后燕大又强调那个西方的通识教育,文科理科的课程学生们都要上,所以就来了一个这么又博又雅的名字,大体上就是这样的吧?”
看着她侃侃而谈,我对她又爱又敬,真是不知道她在学校怎么熏陶的,这么博学!
虽然这塔名的由来不一定靠得住,但我很喜欢这背后的教育思路,觉得这也符合了早期儒家的六艺教育,兼通文理,比后来那些只知道钻研经学的儒家老学究可强太多了。按这种思路培养的理学生有了文科素养,能更深刻地理解科学不仅是工具,也是对人的理性塑造;而文学生有了理科的熏陶,也不仅能理解人性,也有更严谨实证的素养吧。这么一想,我还真佩服那个时代的教育家们的思路,不像现在,高中早早就分文理,甚至大一新生就开始上技术课程,把大学教育和职业技术教育办成了一个东西,办学理念也真是差别巨大。
这么逛了一阵后,天气开始有些热起来,我们朝她们学校食堂前进,准备吃中饭了。
“我们一般都爱去农园食堂,离我们上课的二教就只有一分钟,特别近。”她指着远处的三层楼的大食堂告诉我。
走到了食堂里面,突然凉快下来,看着她微微透汗的红润脸颊,我突然有些冲动想给她擦擦汗,最终忍住了没动。她带着我,绕过一楼和二楼的人流,上到了三楼。
“一楼二楼都是学生自选和普通窗口,只能用饭卡,三楼可以点餐,校外的人用现金也可以。”她告诉我。于是,我们在一个靠窗的二人小桌边坐了下来。
我妈跟我说起她一同事,45岁才结婚生子,丈夫是她的小学同学,二人都是初婚。她跟我妈说:早知如此,俺俩20年前结婚多好,白折腾了这么多年,耽误孩子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