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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生死瞬間(上)—铁轨之下 哭着乐系列之二十七

(2022-08-08 21:41:54) 下一个

人接近七十岁的时候,对死亡的感觉,与十七岁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年轻时听见同龄人死亡,像心口受了重击,好久缓不过来;年纪越大,对死亡的感觉越麻木,尤其是最近几年,因新冠病毒周遭的人死了十多位,亲戚朋友和教友中感染的也有七、八十多人,有点“习以为常”,忘不了的,反倒是当年的那些人和事。

铁路连队与“老知青”

我在云南兵团的连队,被俗称为“铁路连队”,顾名思义是是靠近铁路的连队。法国人修的小铁路(可参考“哭着乐”系列之十二的第一部分“河谷与瘴气”),在峡谷中穿行,一边是南溪河,一边是橡胶山(之前是野山)。在河流有大转弯的地方,河谷稍微宽了一些,就是早期橡胶农场选择的栖息地。队里的住房都盖在铁路两边。

通常一天只过四次火车,上午两次向北上行的:一次客车、一次货车;下午两次向南下行的,一次货车、一次客车。火车都有固定时间表。这样就不会太有安全问题。当时还有往越南运兵运武器兵员的兵车,但多数都在夜间过境,所以也没什么影响。

内地来支边的知青,一开始都分配在交通相对方便的铁路连队。红河农场有批“老知青”,是指文革前1964-65年下乡来农场的那批人。大部分是成都人,这些成都知青多数是“成分高/不好”、难以升学的人。和文革之后“一锅端”下去知青有所不同,因此他们自认为文化水平高一些。

我们队的成都知青,大部分是女生,只有两位男生。其中有一位是某女生的弟弟,而且后来“疯”了。我在“疯华正茂”那篇说到过。

我们1969年到队里之后,感觉成都“老知青”很抱团,性格也都比较泼辣,本地人不太敢欺负他们。如果惹了她们,引动她们开骂,就会感觉到相当的气势磅礴且绵绵不断。

 她们声音清脆,语言流畅兼具逻辑思维,又透着一些少女的刁蛮,骂声像一大盆钢珠和着清水缓缓倒入大胶桶中,清澈有力而且还挺动听。

相比之下,云南本地人的粗鲁、简单而且短促的叫骂,就像石头扔到混水中,很快就无声无息了。而我们北京知青,只会没头没脑地“瞎嚷嚷”;还需要虚心学习,才能明白开骂的节奏和要点。

出嫁与生产难

四川话把男女相交,称为“耍朋友”。成都知青中男多女少,唯一的男知青已经“名草有主”。一位很有诗人气质的女生,每天下工后自己读《花间词谱》,常常边读边流泪。好在有位脾气温和又帅气的云南青年倾心爱她,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还有些成都女,找到了军人或者拿国家工资的对象,渐渐都各自有了靠山。

只有一位叫小平的,还没有着落。小平其实长得也算好看,双眼皮大眼睛,两条乌溜溜的大辫子垂到大腿之下,平常干活的时候辫子就盘在头上。她精明强干,割胶是好手,家务事也很能干。可是她一直落单,没有人愿意和她“处对象”。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她身高只有145公分,好像没有长开。她自己说是小时候很顽皮,喜欢爬树,

  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把腰摔断了,虽然手术之后接上了椎骨,但是从此就不长个子了。我很相信她的话,因为她的腿很长,腰以下几乎占了身高的三分之二。

当时的男人是很现实的,结婚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传宗接代。因为小平身材矮小,男青年在暗中就议论,说她没有生育能力。小平为了把自己嫁出去,主动和一位云南青年“耍朋友”,这位青年叫“二喜”,他长得不错,只是天生两腿不一般长,有一点跛脚,不注意也看不出来。二喜有个哥哥叫“大喜”,在当民办老师。“大喜”娶了成都女生中长相不太出色的一位。

这位嫂嫂就尽力撮合二喜娶小平。二喜却很现实,他提出一个要求,就是小平如果能怀孕的话,他才答应结婚。小平真的怀孕了,也真的和二喜结婚了,还生了个儿子。生产过程很艰难,小平坚持不肯剖腹产,苦撑了一天一夜,终于把儿子生了下来。儿子聪明又可爱,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

轨下余生

那年代的男女同工同酬,女农工生了孩子都很快就复工。队里都有托儿所,学龄前的孩子都有人照管,到收工时父母再把孩子接回家。

通常队里在下午大约五点半收工,这时候正好每天一班的下行客运火车经过连队,大家这时在食堂打饭,也都在铁路两旁看火车上有没有熟人。

这一天大家收工下山,母亲们都去托儿所接孩子,小平没有看见儿子,就出来找,一个孩子说他儿子刚才站在铁路上。这正是下行客车路过的时间。就听见火车急刹车的声音,车轮火花四溅,滑出几十米才完全停住。这时在铁路上,一个小小的身体直直地脸朝下,趴在两条铁轨之间。

小平顿时疯了一样冲下铁路,把孩子的身体翻过来,孩子慢脸是血,已经吓傻了,半天才哭出来。仔细一看都像是擦伤,四肢还能正常活动。

火车司机下来,说幸亏这孩子非常小,火车头清路障的铁铲才没有把他视为障碍铲走。而且孩子脸朝前,被撞时没有面对火车,也没有试图逃走,被撞倒后,没有挣扎,就趴倒在两条铁轨之间,身子与铁轨平行。只要这些因素中少一条,孩子早没命了。

……1994年底我和同学一起回农场时,二喜当了场长,小平把家里收拾得干净时髦。他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就是当年在车轮下幸存的那位。神怜悯小平的儿子来之不易,让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孩子后来上了大学,分配在昆明工作。

无情的车轮

我们队还有一个叫冬梅的女孩子。其实她年纪和我差不多大。说“孩子”是因为我到农场时,她还在上农业中学。她父亲是湖南人,思想极左,后来做了付场长。冬梅却是个开朗快乐的女孩,常常主动和我们聊天,按着今天的话说,是一个非常“正能量”的女孩。

我是很多年之后,在一起和朋友聚会的时候,很偶然地听说了这次意外事故。朋友那天在火车站等车,火车进站停靠之后,要换车头。冬梅已经上了火车,正在两节车厢的交界处和下面的人说话,大概是在告别。

通常人们不会注意到,火车两节车厢之间是怎么用挂钩连接的(见下图)。火车甚至北京街面上的公交车,在车厢的连接处,地面部分都会用专门的两块铁板对接,然后外面罩上用可伸缩的材料做成的罩棚,防止人不小心掉下去。

     

而当年的小火车,车厢之间的对接的地面只有两块窄窄的铁板,旁边用细细的铁丝稍微拦一下。冬梅当时正站在这铁板上。旧的车头已经与车厢脱了钩开走,新来的车头在与列车对接的时候,产生了一个比较剧烈的碰撞,冬梅站立不稳,跌落下来:这个碰撞之后产生的后座力,让火车向后倒退了一、两米,结果车轮正好碾压在冬梅身上……朋友说,冬梅当时还在哭喊救命。可是,当车轮继续退出她的身体时,她已经咽气了。

这事我一直不敢写。过了这么多年,写下来时,还是出了一身汗。可怜的、花样年华的小冬梅……。

昆明到河口的铁路,是一条完全开放、人与火车共同行走的铁路。尽管小火车的速度很慢,一天只过四次火车,还是会出事故。

    最经常被火车轧死的,是鸡鸭甚至猫狗,他们不懂火车时间表,在铁路上漫步,来不及躲避,在车轮下摇摆,动作大的被碾压死,动作小的或者被吓昏的,就会从车尾飞出来。牛马被火车挂带拖行是幸运的,如果车轮碾压上去,就可能翻车。

记得当火车行过高处时,也常能看见那些被摔下山谷的车厢。

如今,全国铁路和高速公路网密布,“行路难“的状况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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