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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萧千禧梦 第三章 寻呼标准 (10)

(2022-07-10 07:39:30) 下一个

八月初是北京最热的时候。周瑶和韩一迈计划骑车穿过海淀去西苑,俩人才到黄庄就已经开始冒汗了。韩一迈买了四根小豆冰棍儿,俩人吃了起来。

“等回来的时候,我这破辆车不要了。就在这儿扔了。你骑车带我回家。”周瑶已经吃完了一根冰棍。她一直骑着一辆24型老款自行车,早就不喜欢了。

“不喜欢就卖了吧。还可以落下几十块钱。干嘛扔啊。”

“我爸不让卖。说还能骑几年。我实在受不了了。”周瑶噘嘴道。“骑着它就跟要饭的似的。不行,我今天就要扔了它。”

“那你怎么跟你爸说?”

“就说丢了。忘了锁车,跟你去排队买了两块西瓜,回来车就找不着了。”

“说谎话可不是好孩子。”

“你以为我愿意说谎啊?我是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反正也没多少钱,扔就扔了。”

“有点可惜。以后过日子哪儿都要钱。你这24车款式是老了点,但是不算太旧,应该能卖个60块左右。”

周瑶不以为然。“丢了最好。那样他就不能说什么了。”

“你不能没有自行车。这样吧,我悄悄拿到清华卖了,那儿学生多,容易卖。然后我再给你添100,换辆新的。事情办完了,再告诉你爸。反正也没花他的钱,不至于跟你急。”

“你还是不了解我爸。你随便换车等于不会过日子,他不会高兴的。”周瑶咬了一大口冰棍,“他年轻的时候到中科院,没工作几年文革就开始了。他那时候工资48块。他拿这个工资拿了10年,这是他人生中一个深深的烙印。现在他工资都200多了,思想还停留在挣48块钱的那个年代。”

“我倒觉得可以理解。买这辆车的时候,大概是10年前吧?10年前你爸的工资大概是56或者62块,这可能花了他两个月的工资,不是个小数。所以这辆车可能是他的一个特殊记忆,可能是你爸第一次给你妈买自行车。”

“是又怎么样?”

“真的是啊?那你就该懂点事儿,给他留着。即使很旧了,也要让他处理。”

“这车我就是不想要了!”周瑶有点生气,“你怎么跟我爸似的。”

韩一迈有点犹豫。也许为这么点儿小事吵架也不值得。考虑再三,他下了决心。

“算啦。非扔不可,那就现在扔了吧。不用等回来了。”

“赌什么气呀。你傻呀?现在扔了车,怎么去西苑呀?你骑车带着我,交警不抓咱们呀?咱们现在还是骑车去。等回来的时候,把车放在中关村丁字路口,不锁车,谁爱骑走谁骑走。”

“好吧。”韩一迈笑了笑,“那就按你说的办。等过几天你爸气消了,咱们去海淀。你看上哪款了,我再给你买。”

“不用了。让我爸买。你留着钱买辆轿车吧。”

“啊?你想的可够远的。”

“那有什么远不远的。这两年就可以买。”

“就咱们这收入?也就够买个小面滴,4500块左右。攒几年钱可以。”

“我不要面滴。罗鹰翔那车我受不了。最起码得开辆桑塔纳吧。一辆桑塔纳22万,奥迪28万。给你省点钱,桑塔纳就行了。”

“不太可能。就算一个月攒200块钱,那一年攒2500左右。40年才攒10万。”韩一迈咧了咧嘴,“你看,一辆轿车的价钱,是普通人不吃不喝100年的工资。这个年代,轿车不是给咱们这种人开的。亲爱的,你饶了我吧。”

“所以你要努力呀。象我二姨这个别墅,12万买下的。弄好了,两三年就挣出来了。现在我算看明白了,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钱是万万不能的。人活着就是要拼命挣钱,然后花个痛快。”

“没轿车不行么?真的很困难。”

“人家喜欢嘛。”周瑶噘嘴道,“很多人都有,我们干嘛没有。实在不行,向家里借点钱。”

“不行不行。他们省吃俭用一辈子,就攒了几万块钱。咱们不能因为买轿车把老家儿掏空。这绝不可行。还是出国吧,出国了就可以。”

“总想着出国,出国多受罪呀。”周瑶摇了摇韩一迈的胳膊,“咱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么?出了国,你就买得起桑塔纳吗?22万人民币,也得快3万美元了吧。你不是一年才挣8000美元吗。”

“国外车没那么贵,一万美元多一点儿,差不多相当于10万人民币,就可以买一部崭新的丰田或者本田轿车了,比桑塔纳还好。”韩一迈见周瑶不信,解释道,“中科院那么多出国进修的,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那为什么国内卖这么贵?”

“当初德国大众到上海建厂,建议一辆桑塔纳卖8万人民币,毕竟桑塔纳在国际市场上是一款将要被淘汰的车型。但是中方坚持要求定价16万,要多赚钱,再加上乱七八糟各种匪夷所思的收费和税,这才变成22万。”

“他们怎么那么混蛋?”周瑶怒道。

“卖方市场,就欺负老百姓呗。你想看着我被上海大众痛宰?”

周瑶默不作声,沉默半晌道:“那到了美国,我能开上桑塔纳吗?”

“当然。很可能比桑塔纳好。据说在美国人人有汽车,没车很不方便。”韩一迈忽然愣了一下,“咦,我还没求婚呢,你就答应嫁给我了?”

“我没有!谁答应你了。”

周瑶忽然有些害羞,骑上车走了。韩一迈赶紧骑上车跟着。

******

吕军婷确实厨艺一般,最近几年随着职务越来越高,下厨的时候越来越少。尤其是两年前他们的女儿出嫁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下来,饭食从简,几乎全部由章安良负责。

王春燕在厨房忙碌着,章安良打着下手,倒也配合得挺好。吕军婷坐在沙发上,听着韩兴国一五一十地讲述着大型射电望远镜的建造以及实验过程。吕军婷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除了精通业务,灵活的政治手腕也是重要原因。章安良与吕军婷一起生活了近30年,一起经历了很多艰难的事情,多少也有了一些政治智慧,他深知老友此刻有看不到的危险,不得已把夫人请来,看能否给老友指点迷津。

下午一点钟,王春燕终于把一桌菜做好了。除了糖醋排骨和红烧鱼,还做了几道家常菜,此外还有早就准备好的两个凉菜。总之,一桌菜还算丰盛。韩兴国开了两瓶啤酒,给大家一一满上。

“厨艺好棒。”吕军婷赞道,“春燕,你家兴国娶了你,这辈子有口福了。”

“这一次不敢居功。”王春燕笑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主要是你们带来的食材太好了。还有章大哥一直在帮忙,否则我做不了这么快。来,大家尝尝吧。”

“感谢大哥和大嫂光临,咱们一年也聚不上一次。来,咱们干一杯。”韩兴国道。

大家一起碰了一下杯子。

“大嫂,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们家欣玉怎么样了?还在德国吗?”王春燕打听道。

欣玉是吕军婷和章安良的女儿。两年前嫁给了一个姓江的博士后,随后就去了德国汉堡。

“还在。但是过些日子大江要去CERN,好象要做几个月的实验吧。”吕军婷说着,望了丈夫一眼。后者点了点头。姑爷生得人高马大,他们习惯上称姑爷为大江。

章安良和吕军婷也育有一男一女。与韩家不同,章家的第一个孩子是儿子,取名章新栋。新中国的栋梁之才。因为小时候赶上文革,新栋的小学和初中基本没学习。恢复高考后,新栋考上了湖南大学医学院,毕业分配后回了北京,行医几年后心有不甘,又考上了协和医科大的研究生,现在还在读博士。章欣玉跟韩一迈的姐姐韩伊雯同岁,考上了北京医学院,也就是后来的北京医科大学。两年前章欣玉结婚,随后跟丈夫去了德国。

“那个什么CERN,是在瑞士吧?”王春燕虽然去了美国几次,但没去过欧洲。

“在瑞士和法国的交界吧,离日内瓦不远。”吕军婷转头望着丈夫。

章安良点头道:“CERN加速器的大环,一半在瑞士,一半在法国。实验室总部在瑞士一侧。去CERN工作的中国人,一般都住在法国这边。便宜一些。”

“他们结婚两年了吧?有孩子了吗?”

“他们是想要一个,但不知道有没有。反正最近的信里还没说。”吕军婷道,“就算现在怀上了,将来我也去不了,让我们亲家母去伺候月子吧。我们可以给点儿钱。”

“你就这么推得一干二净?”王春燕打趣道。

“那你让我怎么办?”吕军婷并不在乎。“我反正走不开。让老章去?他走了谁做饭?我天天上你们家蹭饭吃?再说了,他一个大老爷们去伺候闺女?他不给添乱就不错了。给他们小两口一点钱,是目前最合理的办法。”

“欧洲产妇没有坐月子的传统,只是休产假。产妇是可以下床的。他们忙不过来,可以请几个月的保姆,以他们的经济条件,也负担得起。”章安良插言道,“欣玉前一段找了个工作。她不是念的医科么,在德国找了个兽医的工作,挣的钱比大江还多一点。他们现在小日子过得不错。”

“了不起。欣玉这孩子真能干。”王春燕非常惊讶。周瑶显然比不上欣玉,将来帮不了儿子。想到这一层,王春燕又沉默不语了。

“欣玉一直能力很强,这一点很象大嫂。”韩兴国对妻子道,“我知道你想什么呢。别瞎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再说,还没到那一步呢。”

“我操什么心。小迈的事,我早就懒得管了。唉,不说了。”王春燕对吕军婷道,“大嫂,兴国他们单位那件事儿,他都跟你说了吧?您给把把关。兴国在这方面还不如我,他非常糊涂。我现在也看不明白。”

“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兴国,刚才咱们没说完。只是镜子的问题吗?”

“如果只是镜子有问题,那倒简单了。花点外汇,换成进口的镜子就是了。那他们也就不至于找我。镜子只是主要的探测器。现在是探测器,电子学,模数转换,在线软件都有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在线数据耦合。因为除了镜子之外,还有好几个探测器,比如空间方向校准,还有去本底噪音的,这些数据需要统一,必须有相同的数据结构,不能你做你的,我做我的。现在的情况是,好不容易找了个既没有云层又没有月亮的晚上,赶紧开机,运行两个小时后,系统就全完蛋了。”

“探测器,电子学,模数转换,在线分析,以及系统耦合。这些你都行吗?”吕军婷关切地问。

韩兴国点了点头。“绝对没问题。当然我一个人不可能做所有的工作。我需要带一个50到60人的大组,分成6个小组,每个组管一摊,在我这里汇总。这也是两年前我在报告上说的,他们采纳了我这个提议,但是没有用我。”

“鸠占鹊巢。”吕军婷笑了笑,“常有的事。他们不用你,是不明白你这个位置是重中之重。把问题想简单了。这么看,整个工程要推倒重做了?”

“基本上是吧。”

“我明白了。”吕军婷整理了一下思路。“兴国,你们这个国字号的实验动静太大,我们都有所耳闻。但在现在我们听到的,是你们要对目前的实验进行技术升级,搞一个2.0版,而不是推倒重来。”

“这也是我们表面上的说法。但是明白的人都知道,实际上就是推倒重来。”

“不一样。”吕军婷道,“不要小看‘技术升级’这句话。国家这么困难,批了上亿元搞这么一个国字号项目,真的不容易呀。换句话说,这件事只能成功,不许失败。他们很显然把项目给搞砸了,但是上面并不清楚。因为上面决策的人并不懂科研业务,只听下面的汇报。如果上面知道了,会有什么结果?浪费了上亿的钱,只换来了满满的经验教训,这是要按渎职严肃处理的。他们几个项目领导,该撤职查办的就得撤职查办;该判几年的就得判几年。兴国,你明白吗?”

韩兴国有些迷惑,轻轻摇了摇头。

“兴国呀。你得用用脑子。”章安良急道,“他们上报的时候隐瞒了事实。否则他们会被处理的,轻则一撸到底,重则判刑,掉脑袋也有可能啊。他们能不怕吗?”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呀?”

“当然有关系。他们现在想让你给他们擦屁股。”章安良觉得自己说了脏字,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两位女士。兴国,这件事你如果接了,一点好处都没有。”

“国家的事,总得有人来做吧。”韩兴国犹豫不决,“主持国字号的大型实验工程,也是我们这样的人一生的梦想啊。”

吕军婷和章安良相互看了一眼。韩兴国果然幼稚得可以。

“兴国,你慢慢听我说。”吕军婷顿了顿,“我现在说最坏的情况。假设你接了,建所谓的2.0版,推倒了重来。你手下的某一个组没做好,系统还是有点问题。接下来会有什么情况发生?”

“把问题找出来。让系统正常运行不就完了。”韩兴国道。

吕军婷和章安良一起摇头。

“那他们正好脱手了。”吕军婷道,“以前所有的问题,现在就都成了你的问题。他们就会把问题如实上报。上面知道了可能会震怒。那时候一撸到底就是你了。”

韩兴国吓了一跳。“他们跟我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么干?”

“他们跟你无冤无仇,你的学识和贡献是所里最顶尖的几个人之一。他们为什么不给你提正研究员?每次提正研,他们为什么都要百般刁难?”章安良反问道。

韩兴国沉默了。半晌他才说道:“这种情况不太会发生。我主持的工程,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你有自信。我也相信你。”吕军婷道,“但是事情不能这么办。兴国,你这是在赌啊,而且是完全没有必要的赌。本来好好的,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可能的危险之中呢?最佳的做法,是让危险根本不存在。”

“大嫂,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现在也没主意了。”韩兴国一脸苦恼。

“非常简单:不接。谁愿意干谁去干。”吕军婷微微一笑,“你想过这中间的好处吗?”

韩兴国困惑地摇了摇头。

“这会使你立于不败之地。”吕军婷道,“兵法上说: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当然,具体到你们这件事上,没有敌我之分,只有利害关系。”

“这句话什么意思?”王春燕插言道。

“从前善战的将领,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而等待战胜对手的时机。能不能让自己不可战胜,在于自己;而能不能战胜对手,在于对手是否给了你取胜的机会。”吕军婷缓缓道。

“我怎么就立于不败之地了呢?”

“一个研究所里的大能,一般也就一两个人。”吕军婷道,“你韩兴国不接,估计别人接了也干不了,所以很可能没人敢接。这样拖几个月,实际情况就会传到上面去。纸包不住火的。上面会发现被骗了,自然会震怒。他们这几个原来自命不凡的,很可能被一锅端了。这个时候,你韩兴国正好可以出来收拾残局。这几个废物既然已经给办了,所里也没有别人能跟你竞争。你正好顺势而为,荣登大位,从此以后开创一个新局面。这叫德居其位,对国家而言,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王春燕先听明白了。她感激地看了吕军婷一眼,扭头望着丈夫。

韩兴国依旧似懂非懂,但是总算明白了一件事:不接,是目前情况下最无害的选择。

“兴国呀,你得有点政治头脑了。”章安良道,“今天你大嫂可能说得有点多,你一时接受不了。没关系。现在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无论他们怎么求你,就是不接。能做到吗?”

韩兴国点了点头。

“也不是让你永远不要接手。关键在于什么时候接手,时机非常重要。只要他们几个草包还在台上,就不能接。接手也要等他们几个下台以后。兴国,你明白吗?”吕军婷叮嘱道。

韩兴国又点了点头,他这次真的听明白了。

“那就好。”吕军婷喜道,“后面的事情就好说了。到时候咱们再商量。春燕,你可得盯着你们家兴国,我真担心他一时糊涂。”

“放心吧。我比他清醒。”王春燕应道,“大哥大嫂,你们这么推心置腹,感激的话就不说了。有你们这样的朋友,真是我们这辈子的幸运。”

“见外了啊。”吕军婷笑道,“人到中年,真正的朋友越来越少。能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我们也很珍惜。把生活中的坎儿都迈过去,大家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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