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弯胡同 上 三

三　

　　中央路小学隔着一条街分成两个校区，南边是主校区，院子很大。院子南边教室是朝北开门的平房，靠北临街的房子是瓦房，是朝南开门的办公室，前廊有台阶高出地面两尺。大门开在院子北面临街最东头，进了大门右手是传达室兼锅炉房。有一个工友，每天备好开水给大家喝，也负责每天上下课时间摇铃。赶上流感季节，那两个平时盛热水底部有水龙头开关的白色搪瓷大桶会有消毒水，小学生用自己的水缸子喝水或者接药水漱口。出了南校区右拐二十米再左转是北校区，北校区是后建的，一圈红砖瓦房围成个大院子，北校区南面临街的空地上种满了植物。南面的那排红砖房中间有一间大门洞，敞开着让师生进出，门洞右边是教师食堂；院里靠北的那排红砖房留有分隔开的两间大门洞，走过去就是中央路小学的大操场。操场很大，一直延伸到方城的城墙跟下，有厕所和院墙把操场和城墙隔开。每天上午两节课后全校师生排队做课间操，每个班都在这个大操场上体育课，学校在这个大操场开春季运动会。

　　从中央路小学向东或向西走两百米向南拐就是通向中街商业区的胡同，走西边胡同可以到会兰亭浴池，走东边胡同过了中街再进胡同就可以到儿童电影院。学校在居民区里，离车水马龙的大街够远，校园里安静又安全。工友摇响下课的铃铛声传得很远，一片寂静后就是学生们的喧哗声，或者是几下铃铛摇响，学生们的喧哗声变得一片寂静，时而有读书声向四外飘散。

　　中央路小学的负责人是党委吴书记（女）和马校长（男），秋季刚开学，就召集全校师生做形势报告会。报告会安排在南校区的院子里，开会时小学生按年级排着队，各班由班主任老师带领整齐有序地坐下。一个课桌摆在前廊台阶上，后面放了一把椅子，马校长站着向同学问好后请学校党委吴书记作报告。吴书记坐下来，有老师领着鼓掌，掌声平息后，吴书记开始讲话。

亲爱的老师和同学们：

　　在我们国家的南边，有一个国家叫越南。这个国家的人民在越南劳动党的领导下，正在抵抗美帝国主义的侵略。越南是我们的社会主义兄弟国家，越南人民的领袖胡伯伯和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是亲密的同志和战友。美帝国主义正在扶持越南南方傀儡政权，镇压越南南方人民和革命力量，中国人民义不容辞，坚决支持越南人民的抗美救国战争。

　　中国人民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当年在战场上打败了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和李承晚匪帮，粉碎了美帝以朝鲜为跳板，进而侵略中国的企图。美帝国主义不甘心他们在朝鲜的失败，又挑起了越南战争，热爱和平的中国人民决不答应。我们要坚决地和越南人民站在一起，粉碎以美国为首的帝国主义和南越的反动派。

　　台湾人民在蒋介石的反动统治下，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国民党反动派在台湾实行白色恐怖。在美帝的支持和怂恿下，国民党反动派叫嚣要反攻大陆，人民解放军福建前线部队奉命炮击盘踞在金门等岛屿的国民党匪军。强大的人民解放军在毛主席的统帅下，将会和全国人民一起，打败美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我们要在毛主席的领导下，高举三面红旗，“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

　　同学们，我们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无数的先烈抛头颅洒热血，才有了我们今天和平安静的学习环境。同学们要以雷锋叔叔为榜样，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还没有加入少先队的同学，要多做好人好事，争取早日带上鲜艳的红领巾。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是无数革命先烈的鲜血染红。美帝国主义和国内外反动派幻想着在中国搞“和平演变”，我们要永远不忘阶级斗争，听毛主席的话跟共产党走，做一个合格的共产主义接班人。

同学们报以热烈的掌声，吴书记讲完话后，有少先队大队长讲解少先队的章程。梅子和海子都入了少先队，梅子还是少先队的小队长，胳膊上戴着一道杠。海子很羡慕胳膊上戴着红杠杠的同学，可他学习不好，有时还打架，加入少先队是第三批。梅子第一批就入队了，不过那年班里有个同学得了流感，怕感染更多的同学，曹老师这个班就没让参加第一批的入队宣誓。梅子的红领巾是和第二批入队的同学一起发的，等海子入队宣誓时，还是梅子给海子系上的红领巾。海子表面上啥都不在乎，心里可珍惜少先队员的荣誉，每天睡觉前把红领巾叠好压在枕头下。梅子是小队长，海子看梅子面儿，少先队活动时不调皮捣蛋。海子喜欢少年先锋队的鼓号曲，鼓号响起总是让他昂首挺胸认真起来。

　　春天清明节前，学校组织大家去北陵抗美援朝烈士陵园扫墓，学生们都很兴奋。曹老师等大家欢呼声平静了，很严肃地和同学们说：“扫墓要穿得庄重得体，我们全班同学都是少先队员了，大家要穿上白衬衣深色裤子。”梅子举起右手，曹老师示意她提问，梅子红着脸说：“曹老师，我们可以穿少先队服装吗？”曹老师回答：“当然可以，有的同学可能没有蓝裤子和白球鞋，所以白衬衫系红领巾，深色裤子和适合走路的鞋都可以。”曹老师知道，班里有很多同学家里不富裕，有些同学这个学期的二元学杂费还没交呢。每年春季清明时的扫墓活动，还有带领同学郊游的目的，让孩子们游乐在北陵公园的森林湖泊草地上。活动是一整天，上午给烈士扫完墓后，各班级由老师带领游北陵公园，享受今天和平幸福生活时缅怀先烈的奋斗牺牲精神。曹老师再次强调，每个同学要带上午饭，有条件的要带上水壶或者汽水。这不是第一次清明节活动，同学们顾不得听曹老师的嘱咐，都和前后左右的同学说笑起来。

　　海子有点高兴不起来，家里人多，爹每月工资八十元，大哥学徒期每月只有十八元工资，加一起平均每人每月刚过十元钱。家庭收入每月人均八元以下就是贫困户，自己家好于贫困户，可是九口之家妈妈和妹妹外，七个男的吃得多，每月口粮都不够吃。海子正长身体饭量大，他的口粮每月只有二十七斤。妈每个月都要去小西门大车店买进城车老板子带的苞米，再背到附近一家米面加工厂磨成面补充全家口粮的不足。为这个原因，曹老师收这个学期二元学杂费时，海子红着脸说要下个月家里才有钱。不光海子，班里有少一半的同学不能按时交学杂费，有的到期末了也没钱交。好在学校是国家办的，没有学生会因为欠了学杂费被退学，可小孩子要脸面啊！在家里吃得差穿得破没办法，一起出去郊游，别人吃白面饼或者面包，自己啃窝头多让人不好意思啊！家里细粮本就不多，爹和大哥上班要带饭，自己好意思去玩还带细粮吗！困难人家的孩子成熟早，海子为出游发了愁。

　　回到家里，海子期期艾艾地和妈说起去北陵公园的事，妈看着他说：“你二哥穿过的白衬衣没有破，裤子也有一条干净的，你脚上的球鞋还不太旧。汽水就不买了，你找个瓶子自己灌水带上，给你烙两张饼够吗？”海子笑了，忙不迭地说：“妈，够了，两张够了！”

　　梅子家条件比海子家好点，梅子爸在紧邻小西门的服装厂做机器维修工，工作了多少年的老师傅，每月七十元左右的工资，梅子妈在居委会做些临时工有些补助，八口之家人均工资高于贫困线，似乎比海子家还低点。梅子家每月的口粮可吃不完，梅子爸和一个最小的弟弟外，六个女的吃得少，不买黑市的粮食就省了钱。梅子家的困难是住得太拥挤，梅子爸妈和不会走路的弟弟睡炕头，然后一个炕琴隔开，梅子和妹妹们睡在炕的另一边。

　　每家过自己的日子，各家有各自的难处，吃穿住行，吃饭比住房更重要！

　　清明节前一晚，梅子就问海子都准备好了吗？海子不好意思地说：“我妈都给我准备了，家里没水壶，我就自己带瓶水。” 梅子就说：“我家也没水壶，我妈给了我五毛钱，够买两瓶汽水了，你别自己带水瓶了。” 海子说：“你自己买吧，我不喜欢喝汽水，哪有自来水喝着痛快。” 梅子就看着海子笑，海子无奈地说：“好吧，听你的还不行。走，我们一起去买汽水。” 怕遇上同学有闲话，两个人一前一后相跟着，去小北门副食店买汽水。

　　第二天梅子早早醒了，洗了手和脸，昨天晚上就把书包腾空了，把家里烙的白面饼放饭盒里。和海子昨天买完汽水，就一人一瓶各自拿回家，相约好了前后脚一起去集合点。

　　早晨七点左右，街上还有很多急匆匆上班的人，有的骑自行车，有的走路，还有的等公交汽车或无轨电车。天气真好，蔚蓝色的天空，太阳已经升起，温柔的光洒满大街小巷。同学们都到齐了，每个人都穿的很整齐，白衬衫配上红领巾，阳光照在身上，把脸映得红扑扑的，每个人都是那么快乐。一辆公交汽车平稳地开过来，梅子和班长安排大家排队上车，每个同学都有座。曹老师最后一个上来，清点了人数，司机师傅是个中年人，他看大家都坐好了，发动汽车沿着正阳街向北行驶。公交汽车向北走到十字路口，一辆有轨电车“哐当哐当”地沿北顺城路从东向西驶去，司机师傅在路口停车并打出左转信号。穿白制服的交通警察用手势指示司机师傅通行，公交汽车穿过电车轨道后左转弯向西开去。曹老师说：“我们一起唱首歌吧，我起头‘我们是……’” 曹老师刚说了个“预备——唱”，五十五个童音同时响起：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

爱祖国，爱人民，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胸前。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

不怕困难，不怕敌人，顽强学习，坚决斗争。

向着胜利勇敢前进，向着胜利勇敢前进，前进！

向着胜利勇敢前进，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沿着革命先辈的光荣路程。

爱祖国，爱人民，少先队员是我们骄傲的名称。

时刻准备，建立功勋，要把敌人，消灭干净。

为着理想勇敢前进，为着理想勇敢前进，前进！

为着理想勇敢前进，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同学们一遍遍唱着，一路歌声嘹亮，飘出窗外引得路人都看过来。司机师傅也被感染了，一边小心开着车，一边随着大家哼唱。曹老师笑意满脸，那笑容很美，梅子注意到了，想着自己长大也要做个曹老师那样的人，做一个合格的共产主义接班人。

　　今天去北陵抗美援朝烈士陵园扫墓的学校很多，中央路小学各班的公交汽车开到北陵公园前集合。穿着白色制服的人民警察维持着秩序，指挥公交汽车在预先划定的地方停放整齐。曹老师让海子做旗手，高举着少先队旗帜在前，同学们排成两列纵队，向东朝着抗美援朝烈士陵园有序前进。进了陵区，同学们按班级一队队整齐肃立在烈士纪念碑前，师生一起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感恩先烈们为国家做出的牺牲，向保家卫国而牺牲的先烈默哀致敬。

　　海子的目光定定地望着前方那面巨大的纪念碑，仿佛能透过巨大的石碑，看见那些曾经浴血奋战的英灵。邱少云、黄继光、杨根思和那些安息在这里的先烈们都是海子崇敬的英雄，他渴望和这些英雄们在一起，他耳边仿佛传来了冲锋号角，看到英雄们为保卫祖国冲锋向前。梅子看着海子，她相信海子上了战场会像英雄一样，高举着鲜红的旗帜，勇敢地冲向前方。海子和梅子，那颗少年少女的心里，满是对英雄的向往，他们要像先烈们一样，把青春献给伟大的祖国。

　　默哀毕，献花，绕烈士墓一周，同学们排队进入烈士纪念馆。同学们仔细观看每一件烈士的遗物，他们用过的武器，荣获的军功章，还有他们的生平介绍。那么艰苦的战场环境，天上有敌人飞机不停地侦察投弹，地上是炮火连天。严寒的冬日，战士们穿着单薄的军装，爬冰卧雪伏击敌人。没有热水热菜热饭，有时靠冻土豆充饥，饿着肚子跑步追击堵截开着坦克和汽车的敌人。志愿军官兵的牺牲，为祖国赢得了和平发展的环境，保证了人民有序的生产和安宁的生活。人民志愿军的英雄壮举，洗雪了帝国主义自鸦片战争以来强加给中国人民的奇耻大辱，使帝国主义再不敢也不能靠他们的坚船利炮占领我们的土地、掠夺我们的资源和财富，欺凌我们的人民。

　　扫完墓，同学们整齐地排着队回到北陵公园，以班为单位由老师带领游园。春天的北陵公园，繁花绿水青松，一群又一群踏青的人们。曹老师带着大家来到六对石像生的东面，在一棵上百年的红松下面，休息吃饭。扫墓时都保持着严肃，到了风光宜人的公园，春天的阳光从稀疏高耸的松树冠上投射到红松林下，同学们坐在草地上身披着光斑笑起来。打开自己的书包，同学们有的带烙饼或白面馒头，也有的带面包；早上都急慌慌地没吃好饭，现在坐在暖风轻抚的松林里集体野餐，男生大口地咀嚼着食物，女生不时地笑出声来；曹老师和大家坐一起，吃着饭和同学们轻声慢语地说着话。

　　吃过午饭，曹老师带着同学们登上公园的城墙，男女生都到一个个垛口向外看。从高处望下去满目苍绿游人如织，更远处有粼粼的水光，水面上还有人划船。大家围着城墙转了一大圈，同学们笑着打闹着跑下去，也不排队簇拥着曹老师来到湖边。湖边有很多的大柳树，有些柳枝随着春风轻抚着水面，清澈的湖水里有鱼儿在游。大家羡慕地看着那些游船上的人，同学们年龄小划不动船，离开岸边的水很深不安全。同学们玩累了，又来到松林下休息，男生们去爬石像生；石像生太高又滑爬不上去，大家去摸大象的鼻子，把手伸进狮子的嘴里；海子从石马肚子下钻过去，头刚过去脚被人抓住，他回头看抓他的人藏在了石座下。女生们一起唱起《祖国的花朵》主题曲，曼妙又悠扬，歌声随风飘散在公园：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红领巾迎着太阳， 阳光洒在海面上。

水中的 鱼儿望着我们，悄悄地听我们愉快歌唱。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做完了一天的功课，我们来尽情欢乐。

我问你亲爱的伙伴，谁给我们安排下幸福的生活。

小船儿轻轻， 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小船儿轻轻， 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太阳西斜，该回家了，同学们意犹未尽，排好队有秩序地上了公交汽车。累了或是还没玩够，回家的路上都小声说话挺安静，出来玩还有好吃的，大家都期待着下一次的出游。

　　能上学读书、春日可踏青、还有朋友玩伴，和平生活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