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乡土

故事并非虚构,或曽身临其境,或则道听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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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闹文革(3)

(2021-07-06 11:02:55) 下一个

村里闹文革(3)  摘自《公社儿女》

  阶级斗争批判大会散了,主持批斗会的吴连驰和几个积极分子还兴犹未尽,遣散了二河爹和几个没“带帽”的人回家,三个被绑的人还不让回去,松了绑被暂时关在西厢房屋里。折腾了半夜,大家都饿了,拿斗争作借口,调唆大队保管员拿出几斤白面半碗花生油,大家馋了饿了要烙油饼吃。面和油都是平时预备好的,干部们经常晚上开会,家家都吃得不好。自己家那点东西留着过年节时才敢动,只有隔三差五地吃点集体的粮油,第二天才有精神工作。吴连驰今晚在家几乎没吃东西,否则也不会说错话,继续斗争如不补充点营养恐怕自己先饿倒了。村里的男人们虽不在家做饭,因为经常“打平伙儿”,饼还是会烙的。烧温水和好面,七手八脚地把面团掐成几块,找个玻璃瓶子擀面放油盐。擀好的几块饼同时放进冒着油烟的八印大锅里,一小会儿烙饼的香味就飘得满院子都闻得到。好在村里大多数人都睡了,就是没睡的,也不敢没眼色地跑来招人嫌。这香味飘到厢房屋里,三个已经被斗垮的人也闻到了。两个上了点年级的人还没啥,李宗义年轻身体好,晚饭委屈了的肚子开始咕噜起来。李苏氏是经过土改的人,离家的时候就知道开完批斗会不会马上放回来,随手抓了两个中午吃剩的白薯干面贴饼子在怀里,这时就掏出来递给了儿子。李宗义饿狠了,也顾不上相让抓起来就吃,吃了一个才想起妈也没吃,第二块饼子就着黑又塞回妈的手里。李苏氏虽不要,却还不忘向“带帽”富农温厚让一下,人家执意不要,这才让儿子全吃掉。暗黑里,三个人坐着歇息着,想着自己的心事。

  土改时李宗义年级还小,被关在曾经是自己家的西厢房屋里就没有李苏氏的感触多。这西厢房屋曾是自己两个女儿住的地方,当年自己在这里出出进进,哪里想得到有朝一日养儿育女的地方就成了自己的监室了?自己的男人小叔子都早死了,早死了好,不死的话这活罪又岂是人能忍受的?可怜我的儿啊,当年的福没享着,爹妈作的孽却要受着。我好歹也吃过香的喝过辣的,受这份苦也算罪有应得。我儿何辜,每日地里劳苦也就算了,却被人如此不当人看。李苏氏越想越觉得对不起儿子,真想一头撞死在这西厢房屋里。心里有想死的意,却又明白自己死不得,自己死了,一辈子娶不上媳妇的儿子连个做饭的人都没了。母子俩好歹能说个话,互相照顾着相依为命地活着,自己没有什么罪受不了,为了儿子苟且偷生吧。

  积极分子们吃完烙饼,在正房屋炕头上坐着,讨论地富们会把大洋元宝变天帐藏在哪里。吴连驰看到地上的绳子,想到西厢房屋的三个坏人,并记起自己父亲传授的土改时斗地主逼浮财的法子。于是把三个已经被打倒的阶级敌人赶到西正房屋,油灯下看去,三个坏人低头弯腰一付可怜像地站在屋中央。没有人可怜他们,积极分子们明白,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革命的背叛。五花大绑试过了,又想出另外的法子,用绳子一头把三个人的胳膊在手腕处绑好,绳子另一头从屋里中间那条大梁上穿过。几个积极分子抓住绳头一用力,三个被绑的人脚离了地,踩着凳子在高处把绳子打个结系了。油灯小火苗被怨气吹着,被吊着的人摇来晃去,影子在墙上如鬼魅般飘移。人们抄起顺手的棍子绳子,先问李苏氏有没有变天帐,回答的让人不满意,再问温厚钱财埋在什么地方。温厚倒是真埋了大洋在自己家一个隐秘地方,后来知道对富农的政策后,不再怕被分掉,但也不敢露出来。现在更不敢说有了,只要一开这个口,你就是全交出来,人家也不信。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大家很生气,照着三个被吊着的人抽打起来。三个人哪里忍得住,每一棍子都实实地打在身上,大声叫着为自己减轻点疼也让打人的心里痛快。吴连驰恨恨地说:“地主富农及其顽固子女们不会轻易投降认罪的,我们要肉体上消灭敌人,精神上也要打垮他们。” 有人接茬说:“好人打坏人应该,坏人打坏人活该, 让他们自己打自己。” 这正合吴连驰的意思,打人的停了手,坐在热炕头上掏出旱烟卷好抽着看热闹。吴连驰把李宗义放下来,给他一根棍子一条绳子,让他去打吊着的李苏氏和“带帽”富农。警告他不能做样子,抽人要鞭鞭见血,棍子下去要听见叫声。李宗义下不去手打自己的母亲,吴连驰警告说:“如果你不动手,我们把你和你妈一起往死里打,今晚你们别想回家。你最好主动打,打完让你们回家睡觉去。” 李苏氏明白与其让积极分子们打,还不如让自己的儿子打,至少儿子少挨一顿打。李苏氏小声叫着李宗义的乳名说:“打吧,我有罪啊,把你生在地主家里,我对不起你,我死有余辜啊。” 李宗义心里滴血身上割肉般痛,这是生养自己的亲生母亲,小时百般依赖,现在也是天底下唯一知他疼他的人。看看吴连驰大义凛然的脸,听听其他人的呵斥,不动手是熬不过去的。李宗义万般无奈,只好动起手来,打那个“带帽”富农温厚还下得去手,打自己的妈手就轻了起来。旁边有人监督,李宗义打自己的妈轻了,旁边那人就补上一棍子。傻瓜也算得清这笔帐,李宗义闭上眼睛狠下心,把妈当做仇人,嘴里突然嗷嗷地叫着,狠狠地打起来。虽是往狠里打自己的妈,打的间隔却偷偷地延长一点,让妈能缓口气。李苏氏哀嚎得更响,心里明白自己不出声,儿子就白打了。母子俩都一起兽般地叫着嚎着,声音恐怖凄惨渗人。积极分子们也是凡人,心也不是石头作的,就有人下炕出去方便。吴连驰让李宗义停了手,炕上下来几个人把两个吊着的人放下来,让他们回家反省去。扶着母亲走出大队部,刚走出积极分子们的视线,李宗义弯下腰背起伤痕累累浑身是血的母亲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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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振魁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梅华书香' 的评论 : 谢谢,共勉了。
梅华书香 回复 悄悄话 我会认认真真通读的,感谢分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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