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乡土

故事并非虚构,或曽身临其境,或则道听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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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稼院的兄弟(1)

(2021-06-07 09:28:30) 下一个

庄稼院的兄弟(1)  摘自《公社儿女》

  马讳山与孟宪朋是打小一起玩的朋友,两人春天麦田里下夹子捉鸟,夏天下河摸鱼捉蟹,秋天一起在地里烧野火。白天去人家地里偷瓜,或者是夜晚偷爬邻家树上摘桃摘杏摘枣,互相望风合伙分赃。两人都是家里的老大,十二三岁的年纪干不了大田活,就和一些同龄伙伴儿相约着去村北放牛。两人虽是好朋友,为了争当大哥,常在一起摔跤比力气,马讳山比孟宪朋大一岁,胜的时候多。有这么一天,大家牵着牛到了一处地头,牛在沟里吃草,人在沟上一处高粱地边打闹。说着话,马讳山与孟宪朋在大家的怂恿下又摔在一起,不知何故,孟宪朋运气极好,把马讳山摔得满地打滚,把半人高的高粱苗压倒了一大片。孟宪朋为自己突然暴发的神力哈哈大笑,一次又一次地把马讳山从地这头摔到地那头。孟宪朋从来没有这样痛快过,问马讳山:“你服不服我?” 被摔倒的马讳山连喊着:“不服,不服,就是不服。” 一次次被摔倒连打几个滚爬起来再挑战孟宪朋。可怜那片高粱苗,被一次次摔倒在地的马讳山压倒一片又一片。大家都为孟宪朋拍手叫好,赞他摔跤全村第一。正在大家玩得热火时,孟宪朋的老爹孟兆喜扛着锄头来耪地,见儿子和人摔跤,把自己家地的高粱苗压倒了一大片。孟兆喜一声大吼:“兔崽子别跑,看我不削死你们。” 孟兆喜举着锄头大骂着冲过来,半大小子们纷纷跨上牛背一轰而散。原来马讳山知道这是孟宪朋家的高粱地,故意使心眼让孟宪朋把自己摔倒,倒地后连滚带爬把孟宪朋家的高粱苗压倒一片。孟兆喜费了大半天工夫,把高粱苗扶正培土,干了大半响。大家以为孟宪朋回家不挨一顿打,至少他老爹一顿骂是跑不了的。心大量宽的孟兆喜,回家后就把这事丢到脑后去了。倒是马讳山的爹马公理过意不去,揪着儿子的耳朵来到孟宪朋家,向孟兆喜陪罪。马讳山挣开爹的手,对孟兆喜说:“大伯,给你陪不是了,我和宪朋兄弟摔跤,压倒了你家一大片高粱苗。” 孟兆喜哈哈一笑:“没事,哥俩儿闹着玩,别来真的就行。摔够没?,没够明个再去练。刚耪过的地土忪,摔不坏人。” 马讳山和孟宪朋都乐了,他们哪里知道,两个老爹,孟兆喜和马公理小时候比他们还淘。马讳山和孟宪朋互认了朋友的父亲做干爹,两个人就成了异姓好兄弟,成天打在一起玩在一处。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小日本开始大规模侵略中国。日本子兵力不够,实行“以华制华以战养战”政策,培植汉奸势力对付抗日军民,在被占领土上掠夺中国物资。八路军在敌后打游击,骚扰敌人,敌我双方的接触地带成为游击区。年轻人不是去当八路,就是被日本子逼着去当“活会儿”,这是老百姓对汉奸武装的叫法。日本子扫荡时,孟宪朋被鬼子堵住抓去当了“活会儿”。孟宪朋个子大,成了驻守九龙山车站“活会儿”的机枪手,但通过马讳山和八路有联系,马讳山和“活会儿”队长是远房亲戚。一次游击队要夜袭火车站抢日本子的军用物资,事先让马讳山明着看亲戚暗地里与孟宪朋打了招呼,他就在机枪上做了点手脚。那天晚上虽然夜暗无光,游击队的行动还是被发现,“活会儿”配合日本子阻击游击队偷袭。炮楼外漆黑一团,“活会儿”队长用手枪顶着孟宪朋的脑袋让他用机枪扫射。孟宪朋食指一扣,却听不见机枪“突突”声,赶紧喊道:“报告队长,枪卡壳了,我得修理一下。” 队长骂道:“这时候打不响,你他妈活够了吧?” 怕日本子说自己私通八路,“活会儿”队长急得把王八盒子枪顶在孟宪朋脑瓜子上敲了两下说:“不看你干哥的面我毙了你。” 等孟宪朋把机枪“修好”,游击队和老百姓都安全撤退了。为了这事,“活会儿”队长开始怀疑孟宪朋私通八路。孟宪朋不想当“活会儿”为日本子卖命,找机会和马讳山一起坐上火车跑到伪“满洲国”奉天,投奔马讳山的大姨,在大姨夫开的天兴斋商铺靠打杂谋生。

  一九四五年小日本投降时,大姨从伪“满洲国”护校毕业的独生女杜华和医院的日本医生已经结婚一年。遣返日本子回国时,杜华要和丈夫一起去日本,离开的那天大姨才知道女儿的决定。由于不乐意女儿和日本子结婚,大姨和女儿少了来往,这时急忙找到马讳山,让他去车站把表妹找回家。马讳山急忙跑到火车站,站台上有国军站岗,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马讳山急忙找到国军的一个军官,也不知多大个官,急忙把情况报告给他:“长官,我的一个表妹,被一个鬼子蒙骗去日本,他们就在这列火车上。” 国军军官问了名字上车询问,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告诉马讳山:“你表妹和日本医生是已经结婚一年的夫妻,她是自愿和丈夫回日本的,我们无权干涉。这有一封信,是她写给你大姨的。” 马讳山说:“自愿也不行,我大姨不愿意,日本子欺负咱还少吗,临了还要抢咱中国女人带走。” 那个军官耐心地对马讳山说:“老乡,你表妹不想和她的丈夫分开,我看得出来他们是相爱的,爱情可以跨越种族国家门第的障碍,强迫两个相爱的人分开是非常残忍的。我们仇恨侵略我们的日本人,我和日本兵在战场上打过仗,我们死了许多弟兄,我和弟兄们也打死过很多日本兵。现在战争结束了,两国人民不应该互相仇视,希望你表妹和她的日本丈夫幸福如意。也有很多日本女人因为各种原因留在中国,她们和中国人结婚生子。等中日两国关系正常了,她们的孩子长大了,她们和孩子将是两国友好的使者。” 年轻的马讳山听不进这番大道理,但是他对这位一身戎装说话带乡音的国军军官很有好感。问了姓名,安庚连长,竟然还是河北卢龙县老乡。马讳山把信交给大姨,原来表妹和日本丈夫生了一个女儿,留在了医院里,希望孩子能由姥姥抚养。遣返日本人回国时,他们自知在中国作恶多端,很怕在路途上遭中国人报复。日本夫妇们多把年幼的孩子留在中国,他们哪里就知道善良中国人以德报怨的想法呢。大姨让马讳山把自己的外孙女找回来,马讳山又去求安庚连长帮忙,在医院许多遗弃的日本婴儿里找到了表妹的女儿,抱着回家交给了大姨。以后两人就有了来往,国军讲气派,军官出门都有背卡宾枪的大兵跟随。

  一九四六年马讳山和孟宪朋合伙办了一家复兴魁文具店,店小本薄不赚钱。有一天马讳山去看安庚,说起话来,安连长在一家接收的仓库里有几千册“骆驼祥子”的书,作者老舍发表于民国二十五年。沈阳的一家出版商当时印了这一批书,却不知何故堆放在这间敌伪仓库至今。这书现在北平极为畅销,如果马讳山愿意要,几千册“骆驼祥子”按废纸价拿走。马讳山想,这几乎是没本的买卖,卖不了我也不赔钱。就雇了辆板车,把书拉回文具店。马讳山找了两家书店,人家有“骆驼祥子”卖,沈阳销路不看好。马讳山想起安庚说北平畅销的话,买了张火车票,几千册“骆驼祥子”办了托运,孟宪朋在家看铺子。坐火车路过昌黎,几十里外就是自己熟悉的大孟营,想家想亲人,可手里没钱,回家拿什么孝敬爹妈。一天多的折腾到了北平,下车找到了一家书店,一问,人家有多少要多少,马讳山轻轻松松地小赚了一笔。

  做了这笔买卖,马讳山不急着回去,头回来北平,要看看风景,顺便看有什么好的商机。那天去景山公园看吊死明朝皇帝的那棵歪脖树,在松公府夹道看到有学生在一文具店问询钢笔尖。战后百废待兴,大批流散四处的文化人回到故都,文具纸张书本销售都好。由于教育比较其它地方好,很多文化用品特别是钢笔尖脱销。马讳山上前一问,店主说北平不生产这种东西,以前都是从外国进口,现在一时少了进货渠道。马讳山说:“你要多少,我东北仓库里存着一批货,只要价钱合适,我回头给你发过来。” 店主一听大喜,赶紧让到后面喝茶,两人商量好了数量价钱。马讳山又在北平联系好了其他买主,坐火车先到昌黎大孟营看望爹妈兄弟。在家期间尊父母之命,与早先定下的新集张家姑娘完了婚。在家里呆几天又做火车回到沈阳,和孟宪朋一起订购了一批钢笔尖运到北平,两人又赚了一笔。这就有了资本,马讳山和孟宪朋关了文具店,创立了建新昌簿记印刷厂,逐渐恢复的商业需要大量的账簿。两人开始挣钱,并把挣的钱换成银元弄回大孟营,帮助关里老家过日子。马公理这时已经是一大家子人,马讳山婚后也有了第一个儿子。三世同堂,人多地少日子过得很艰难。大儿子在外边赚钱了,马公理要买牲口买地了,一家人要往小康日子奔。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地,庄稼人视土地为根本,没有天灾人祸日子过不下去,谁会把祖传谋生立命的土地卖掉,更何况土地还是先人的身后歇息之地。有点钱想当地主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那要一两代人的谋划经营,多少的心机与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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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马振魁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calligraphy' 的评论 : 当年老家人对那段历史都特别印象深刻,经常是闲聊的话题,应该是很真实的。很多人当过“活会儿”,成份好平时不是个事,有运动了就老实点。大家乡里乡亲,“活会儿”和县大队的八路平时都相安无事,打起仗来就另说了。乐亭县是解放区,昌黎县是游击区,战争时期,离主要交通线近的人民深受战火之苦。
calligraphy 回复 悄悄话 “怎么能让日本人把咱中国女人带走?”这句合理真实而朴素。遵化有个潘家峪惨案,日本人对冀东的残害非常大,家家户户随时可能死人,普通老百姓不可能有那么前瞻和释怀的想法。我的两个小学老师经常给我们讲跑敌情的艰难,亲人中有被鬼子挑刺刀的经历。你描写背窑的故事,有读者评论理解不了中心意思,其实如果在国内可能更容易引起共鸣。
马振魁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画画的工程师' 的评论 : 事情是真实的,我父亲把孩子抱回来的。国军的军官可能是更高一点职位的,具体对话是我想象的,有可能不符合当时的语境,同意你的观点。父亲说过:“怎么能让日本人把咱中国女人带走?” 这话我印象很深。
画画的工程师 回复 悄悄话 安庚讲的中日关系正常化这段有点超越历史了,显得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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