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乡土

故事并非虚构,或曽身临其境,或则道听途说。
正文

全村之力起新屋(1)

(2021-05-18 10:41:59) 下一个

全村之力起新屋(1)  摘自《公社儿女》

  上梁那天是个大晴天,早春的晨空没一丝云彩,东边天上升起了一个红太阳,周围树上有鸟儿喳喳叫着。已经开始准备春耕,街上的堆肥被上早工的社员们刨开,锄头捻细用牛车运到待耕的地里。孟宪庥提早订好了泥瓦匠人数,昨天晚上知会了几家走得近的人。被请的人都通知了本小队的队长,今儿个去盖房人家帮工。帮工的人都拿着自己干活的家伙儿,天刚亮就到了孟宪庥家。人分两拨,一拨帮木匠准备垫柱脚的石头,另一拨人帮泥瓦匠准备脚手架并把砖石瓦块放到该用的地方。众人忙忙碌碌地干了一早晨,三凤过来告诉大家洗脸水备好了,就着水热乎洗了手脸吃饭。早饭是稠稠的高粱米粥,用大盔子端上临时拼凑的饭桌,几大碗炒黄豆就热泡进盐水当咸淡。那粥熬得正到火候,粘稠稠的上面一层油光冒着热气饭香。平日在家都是吃掺了白薯干的粥,这纯高粱米粥又有盐豆,都是平日舍不得吃的好粮食。每人一个大海碗,一下子扣上两大勺稠粥,呼噜着往嘴里扒。吃上大半碗,才想起还有盐豆,这才用筷子夹盐豆放嘴里慢慢咀嚼。

  吃过早饭刚抽过一袋烟,就有木匠泥瓦匠催着大家麻溜地赶紧干活,大梁一定要在中午立好。所有材料在新地基上已放妥当,泥瓦匠人按木匠指示把十八块柱脚石安放到位。二河和几个小伙子合力抬起那条大梁,东头三爷指挥着两个眼疾手快的把立柱各自放进大梁两头事先凿好的卯里。旁边站在桌子上的几个人和抱立柱的一起把大梁抬高用立柱撑起。东头三爷赶紧在大梁两边钉上几根斜木柱顶在地上,然后用绳子绑上一块大石头吊在大梁下,沉重的大梁被斜木柱撑住并有大石头的重心朝下而稳稳地横跨头顶。上好两根大梁后,开始架十五根檩条。每间屋五根一丈二尺长的檩条,最粗壮的放在每间屋最承重的中间。大梁要弯,檩条要直。大梁长又弯,但有四根立柱和墙撑着。檩条直又短,过道屋的搭在两条大梁之间,东西房则一头搭在梁上,一头由立柱撑着。南北两边的六根檩条不要很粗,但要整齐好看。尤其是南面的三根露在外边,中间下面是门,东西两间下面是窗户。正面门户关系着一家人的脸面,千万不敢凑合。东西两面顶檩的立柱包在墙里面,长短粗细略可将就。每条大梁下面的四根立柱最重要,大梁两头最承重,要粗壮的立木支撑,中间的两根门柱均匀直溜,长短在大梁与门轴的石座之间。选出四根略粗而直的长立柱做过道间的前后门柱,从石座直顶南北两面的中檩条而成前后门,一样高低粗细前后门对齐。三凤爹为选这些木料没少费力,看到一切到位心才放下。两木匠搬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摆一个盛满了水的大碗,水碗里浮上一块方方正正光滑的长木条。西头大哥用这土水平仪指挥着东头三爷和一众泥瓦匠人,东西南北前后左右上上下下,低了垫块薄石片,高了换块矮石头,细调到一切满意为止。

  太阳正好升到头顶,上梁大吉,午饭时间到了。三凤妈和本家的几个女眷出来招呼大家吃饭,热腾腾的高粱米干饭,油乎乎的猪肉炖宽粉条,还有菠菜熬细粉都一碗碗地端上来,还给男人们上了白薯干烧酒。这个时候没人贪杯,下午活忙着呢,酒过三巡任凭三凤爹劝也没人喝了。吃饱了的到一边去喝茶抽烟,有买来的香烟也有自家种的烟叶子。三凤一上午忙得没空看二河一眼,趁给二河盛饭时,碗底给他垫了两大块肉。刚要端走忽觉不妥,赶紧把肉拿出来,加上一勺子肉汤再扣上一勺子饭,压得实实地端给二河。二河就怕三凤给他饭上搞特殊,一桌子那么多人看着太难为情,吃到肉汤时心才放下来,连菜都顾不上吃,赶紧几大口把一碗饭吃完了,和大家一起聊起天来。歇了两袋烟的工夫,泥瓦匠和木匠各自领着人开始干活。

  泥瓦匠人开始砌东西大山墙,“掌作的”是贺家二大伯。他分派几个泥瓦匠各负责里外墙,埋桩挂绳扯上横线。怕墙砌歪了,贺二伯四下看着,拿个“线坠儿”闭上一只眼对墙角比墙面。从地基到人胸高处,外面垒石头里面砌砖头,中间是碎砖头拌泥巴填实。外面石墙有讲究,多棱的石头,用锤子正面敲打出五或七个角,一块块垫好对齐。在胸高处石头找齐后再码上两层砖,再上头东西北墙外面是一层砖里面是一层土坯,中间还是碎砖头拌泥巴。两面大山墙砌到一半高时,梁柱都安定了,整座房子有了样子。就着天还没黑,把两面大山墙的里外脚手架子搭好,三凤过来招呼大家去吃晚饭。中午吃得太饱,晚饭是小米稀饭就咸菜,吃完各人拿着自己的工具回家了。

  第二天盖房人家最热闹了,这也是检验一个庄稼人是否有人缘的日子。没人缘的人家,做再好吃的饭,任你去请也没多少人来,全靠本家人给撑面子了。千百年来,村里每一栋正房还是厢房屋,都是合全村庄稼人之力,一点点建起来的。不管你是穷还是富,都不能恶意行事,就是不盖房,总要死人吧。死了总要让人抬到地里去埋吧,惹了众怒死了让人拍手称快。老李家的三进五开间的大院落,敬福太的一间半正房屋,都是合众人之力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孟家是大姓,三凤一家人与村人处得又好,除了本队的人,还有外队的一拨拨人来。除了男人还有妇女,女人心灵手巧,本家的女人帮做饭,其她女人负责编织覆盖房顶的芦苇席。这可不是怕人吃饭的时候,吃饭的人越多,盖房的人家越高兴。三凤妈一早就把小黄米泡好准备做干饭,那可是三凤爹从集上花好价钱买来的。小黄米虽然产量低,可逢年过节做油炸糕或孩子满月时做驴打滚,小黄米粘性大又好吃。粘米饭配猪肉炖粉条,这在城里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吃法,却是庄稼院最实惠的待客饭。一顿热腾腾粘呼呼油腻腻的饭吃下去,粘得沾牙香得发腻吃得过瘾。一顿饭饱三天,青黄不接的季节没有比这更好的吃食了。灶屋里两口大锅冒着腾腾热气,火苗从灶口忽闪着探出头来几乎舔着了锅沿。出了嫁的大凤二凤和两姑爷昨天就回来了,家里盖房子是大事。三凤妈忙而不乱地指挥着把一大盆的猪肉块倒进锅里翻炒,每块肉上的肥膘都有三指厚,在那口大锅里一会儿就煸出了很多油。大凤往锅里放上大料酱油盐,一股酱肉的香味满屋弥漫。二凤在另一口大锅里把煮得半生的小黄米饭用把大笊篱捞到笼屉上,把剩下的米汤舀到一个大盆里。刷了锅放上水,架上盛着半生黄米饭的笼屉蒸,一会儿饭香随着热气漫上来。三凤和妈各打理着两个灶口的火,一只手往灶里按火候添柴,另一只手拉得风箱“啪哒啪哒”地响。三凤妈还要不时地告诉大凤往肉锅里加各种佐料,又转过头叮嘱二凤别把黄米饭煮过了,还要看着三凤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撤火。几个本家女人们切菜洗碗刷盔盆,还不忘忙里偷闲地说着笑话。太阳快到头顶时,饭菜都有了着落。三凤妈拿了两个大碗,盛上小黄米干饭再扣上肉菜,叫过三凤:“就着热乎给二河奶奶还有你大爷爷送去。” 大凤和二凤几乎同声说:“妈真偏心,做好人的事都让给三凤,我们不是你亲闺女。” 三凤妈笑骂着两个女儿:“不知道好歹,啥好事拉下过你们,三凤和俩老人说话随便。出了嫁的人,老人就拿你们当客人,还要忙着招呼你,不是给老人找麻烦?” 一屋子的女人都笑了,七手八脚地忙乱起来,把碗筷饭菜往外面摆放。

  盖房子聚堆的多,干活的人大呼小叫,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李宗义是泥瓦工,村里有人家盖房子少不了他。温厚来了,和孟宪庥打小就玩在一起,长大了又都是会过日子的人。吴连驰早早到了,不会干啥用嘴指挥人们搬砖和泥。他手里抓一把圆头铁锹,看着庆丰和另两个人和的一摊泥说:“旮哩旮瘩的泥等着挨骂呀,把泥和黏糊点,中午有好饭菜让你甩着腮帮子吃,多用点力气不吃亏。” 村支书厉山开罢会赶来,像村人一样忙前忙后。三凤家的门板全搭了脚手架,吴连驰怕书记累着,安排历山带人去借几扇门板用来当饭桌。几个人有书记跟着,一会儿就抬来好多扇门板,历山书记用粉笔在门板背面都写上了名字。吴连驰又吩咐几个腿脚不灵便的跟着牛车去拉土运沙子,有车老板赶着老牛,一个上午晃晃悠悠地跑上两趟半天就过去了。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一片混合着汗与饭香的气氛中,厉山书记指挥着人们用门板摆饭桌。三凤爹走过来和厉山书记商量着说:“饭好了,趁热叫大家停下手里活吃饭?” 厉山书记点头笑着喊:“能放下活的洗手准备吃饭,放不下的别着急,把手里活干完了,好饭不怕晚,猪肉粉条黄米干饭管够吃。” 大家都笑了过来洗手脸,一盆水洗得混了,也顾不上要毛巾,在裤子上蹭几下手脸上还滴着水。互相让着抢到门板搭的饭桌旁坐下,抓上两根长短不齐的筷子,端上一大碗小黄米干饭,夹上一大筷子油乎乎的大宽粉条放进嘴里。几口下去了大半碗黄米饭,才不紧不慢地吃起来,品评着肉肥饭粘粉条炖得有嚼头。干活的人们吃着同一口锅的饭菜,没了贫富尊卑,为了帮一家人盖房子坐在一起。三凤姐妹和几个女人在三凤妈的指使下忙着把大堆的黄米干饭,大锅的猪肉炖粉条,盛到大盔子或小盆里。三凤的两个姐夫还有三凤爹陪着笑脸端上来,劝大家多吃饭多吃菜。三凤一家多少年的省吃俭用,被众人一碗碗地吃下去。三凤爹妈喜眉笑眼地忙进忙出,就怕慢待了干活的人被村里人笑话。等人们吃得慢下来了,村街上大树下摆好了桌子,大碗的热茶凉在桌上,满笸箩的叶子烟和卷烟纸还有火柴都预备着,吃好了饭的人坐在树荫下打着饱嗝懒懒地谈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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