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乡土

故事并非虚构,或曽身临其境,或则道听途说。
正文

女知青

(2021-01-12 19:53:15) 下一个

女知青  摘自《公社儿女》

  每个公社都有自己的集市,因为地理位置,集市可大可小。田各庄是个小集市,逢五逢十开集,不想耽搁太多功夫的庄稼人都就近赶本公社的集市。过日子家家都有个不时之需,拿自家的农产品换点钱去买油盐布料是最常见的赶集事由。这天集市开到一半时间,也就是人最多的时候,就见集上的人们都开始伸头探脑地向一个方向看着。有点像看什么表演前的那点兴奋,也有点怕碰上什么坏运气时的慌张。人们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嘴里还嘀咕着:“快!知青来了!” 只见远远地几个青年男女说笑着走过来了,像貌长得还不坏,只是故意穿得邋遢。但见:

面目依稀可爱,衣服仿佛乞丐。

一件破袄掩怀,一条草绳腰带。

走路晃荡摇摆,勾肩搭背成排。

棉帽头上歪戴,护耳上下摇摆。

男的目中无物,女的嬉笑开怀。

当面叫人大伯,转脸偷瓜拿菜。

这些是林上村插队的知青,没了父母管束,大小队干部也无可奈何他们。经常偷鸡摸狗,骂人斗殴闹事,搅得村里乌烟瘴气。知青名声不好,干部拿他们毫无办法,老乡们都避之不及。看着知青们来到近前,停在一个卖烟的老汉摊子前蹲下了。老汉有点紧张,不过还是习惯地说了两句:“抽抽看,自己种的,不夭火不呛人。” 蹲下来的那个知青拿着烟叶翻看着,别的知青没动静都在等他发话。一个女知青四外张望着,见有人盯着看时,和气地露一口小白牙笑笑。蹲下来的那个知青名叫吴一冕,唐山市下来的,比一般知青有主意,所以被大家视为头。老汉讨好地递过来一片褶皱的破纸片,从小学生写过字脏兮兮的练习本撕下来的。吴一冕不用,自己从兜里拿出一小沓干净的白纸片,抽出一张,抓了点碎烟叶卷吧卷吧用嘴唇舔一下纸边,就着老汉的火抽着了,就见一股蓝烟从蹲着的吴一冕头上冒上来。“烟不错,来一把。” 吴一冕让老汉随便拿了把烟称了,掏出一张两元的票子让老汉找钱。老汉刚开张没零钱,就到相邻摊子去兑换,回来钱货两清。吴一冕临走还没忘说了声:“谢谢!”  走出没几步,就听旁边那个女知青名叫翟馨梅的说:“你们怎么拿人家老汉的烟?” 吴一冕回过头一瞧,就见旁边一个男知青手里多了一把烟,明白是刚才趁卖烟老汉换零钱的空儿,自己伙里有人顺手牵羊。知青们平日偷鸡摸狗不假,那是恶作剧,可从集市上拿人家东西是不同性质的事,知青们还没堕落到在集市上偷人东西。吴一冕就瞪了那拿烟的知青一眼,让他赶紧给老汉送回去。那人嘀咕着不动,吴一冕自己走回去,把手里的那把烟放到老汉摊上,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卖烟老汉以为吴一冕嫌烟不好回来闹事,见他走了连钱也没要心里不知咋回事。走回自己人堆里,谁也没说啥,只有翟馨梅给了他一个赞赏地表情,吴一冕却一扭头装没看见。知青也都是好人家的孩子,被强迫下放农村,心有不甘,靠胡闹发泄不满。吴一冕和翟馨梅是同校不同班的同一批知青,青春年少的人不会干太坏的事,存心祸害人的是少数。不过小伙子好面子,心里想的和表面做的往往相反。做坏事不怕别人指责,做好事却怕人表扬,要装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翟馨梅那一眼让吴一冕心里很受用,表面上却假装不当回事。

  知青不缺衣少穿,哪个知青都有一个城里家庭作后盾,买不起新的还有父母单位发的劳保服装穿。为了发泄不满也是年轻人的反叛心理,男知青故意穿得比贫穷庄稼人还破,好棉衣上故意缝上几个歪斜的补丁。有扣子不系拿根草绳绑着,存心给人民公社抹黑。女知青却要讲究得多,女人天性爱美,再落魄也要把自己拾掇干净整齐。女知青比村里姑娘条件好,牙齿刷的白头发梳得流行,穿着也更时尚些,明显地比村里姑娘好看了不少。再就是所有知青穿着商店里买来的鞋,而同年龄的村里青年男女都穿着家作的布鞋,不用看相貌,城里人和农村人在穿鞋上一下就分辨出来。女知青知道自己在村里被人评论着掂记着,所以就更注意自己的形象。翟馨梅在女知青里引人注目,原就不是个让父母省心的姑娘,下乡前和男孩们混在一起,很让邻里鄙视。翟馨梅家不富裕,孩子多父母顾不过来,翟馨梅不知怎么就伴上了几个叛逆少年。常常在胡同里大街上,坐在男孩子的自行车后座上,搂着男孩子的腰招摇。“毛蓝裤子小白鞋,尼龙袜子露半截,不是马子是破鞋。” 女孩儿天生爱美,美得过了头,让人瞩目,就被认为是不良少女。也就是一两年的功夫,赶上“上山下乡”,翟馨梅和同学们离开了拥挤的工人新村,来到了农村的广阔天地。虽然城里生活不富裕,比农村的生活却不知好了几倍。城市户口随知青迁到了农村,家里就少了一份口粮。翟馨梅回家时,就要分吃兄弟姐妹那一份,吃饭就给家里增添很大负担。翟馨梅表面叛逆心里很要强,在队里干活出不了力却不误工,多挣工分就减轻点家里的负担,年节回家还能带回一些土特产。再贫寒的城里孩子也没干过什么脏活重活,农村的活实在难为了一个城里长大的人,更别说翟馨梅一个姑娘家了。生产队也不拿知青当什么好劳力,平时上工也尽量照顾他们。三夏三秋时就没办法了,大人孩子都拼了命地干,错过农时一年都没饭吃。

  农村最累的活就是拔麦子,那是男人都吃不消的脏活累活。拔麦子都是在夏季几乎最干最热的时候,浇过好几茬水的麦地一次次水份被吸收和蒸发后板结得像铁一样硬。拔麦子要就着清晨的湿气地皮不那么硬时,半夜刚下过露水去干活。拔到太阳一杆子高时,地表没了湿气,人就拔不动了。拔麦子活累爱出汗,用脚磕麦根上的土时,身上的汗和飞溅的土就和成了泥。活脏天气热不能多穿衣服,麦芒子又特别扎人,扎了麦芒子的皮肤见水生疼。手里不停地拽着把麦子拔,时间一长麦秸在手心里一下下摩擦,手掌上少不了大水泡。太阳出来后,太阳烤着脊背麦芒子扎着前胸手上有了水泡,拔麦子就更难了。第一次拔麦子,就让翟馨梅几乎累趴下,躺在地上不想起来。小队长夏跃进有心照顾她,第二趟时就和翟馨梅挨着拔。自己这边拔上两把,再帮翟馨梅拔一把,相当于翟馨梅只干了一半的活。小队长都是能干的庄稼人,夏跃进二十多岁正是好年龄,旁边有一个年龄相当的姑娘,那份爱慕的心思,化成无穷的力气。一个人干了一个半人的活,还要常常停下来去检查其他人拔麦子的进度和质量,年轻要强的夏跃进在美丽的姑娘前充分地表现着自己。上过大学,回来当一个生产小队长,翟馨梅对他本有好感。麦田里夏跃进劳动时的矫捷身手,干活时夏跃进裸露的健壮肌肉,被农活累得疲惫不堪的翟馨梅眼里,夏跃进就不是一般的人。这些好感一点点变成心里的一股股柔情,让翟馨梅心思缠绕纠葛乱成一团。一个麦收下来,翟馨梅看夏跃进的眼神就有了点说不清道不白的意思。夏跃进喜欢帮翟馨梅干活,夏跃进看不了翟馨梅累死累活的样子,心疼她从心里想帮她。夏跃进有点想法,可是有了未婚妻,他就有了道德的约束,那点想法不敢露出来。不过每天能看到翟馨梅,夏跃进心里挺快乐,虽然听到点翟馨梅在城里的不堪,自己却没看到她有什么不检点。别的知青三天两头往城里跑,农活一忙就有病,翟馨梅却老老实实出工干活。虽然干不好却很少误工,这就更让夏跃进刮目相看。一来二去,两人四目相对时,那点心思就在对方那柔和的目光里映出来。夏跃进找机会让翟馨梅和自己一起干活,干活帮助翟馨梅时,除了目光交流,两人手脚就不经意地相碰,然后两人做了贼似地赶紧分开。能看到碰到却不能随心所欲,两人每天都快乐地承受着相思的折磨。偶然有那么一会儿两人独处的时候,害怕别人窥见传出闲话儿,或许是珍稀那点宝贵时光,两人都本分得很。夏跃进和翟馨梅好了很久,却没被人看出来,知青们也不知情。夏跃进是生产队长,又是订了亲的人,找个女知青说几句话或干活时帮上她一把不被人往男女关系上联想。城里人和村里人中间有一条巨大的鸿沟,知青下了乡丢了城市户口,可心里还认自己是高了一个不可逾越阶层的城里人。城里姑娘找村里小伙儿,那是不可能的事,反过来逻辑上也许还说得通。一个城里姑娘要怎样的绝望,才要嫁给一个村里人?就是女知青受不了农活的苦,自己愿意嫁个村里人,城里的父母还嫌丢人呢!夏跃进和翟馨梅,就这样保持着一种不明不白的关系,这种关系只有他(她)们两个人心里明白,几乎是没有一点希望的。这就是年轻的力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村里舆情不会接受,他(她)自己也不看好。两个人有点像飞蛾扑火,不管不顾地爱上了。一个是怜香惜玉的社来社去大学生,一个是芳心暗许的上山下乡女知青,这件浪漫情事现在缺的是天时地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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