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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留下的枪眼 夜晚的柴可夫斯基

(2021-04-07 13:38:07) 下一个

2011年深秋,我去了乌克兰的第二大城市哈尔科夫。哈尔科夫在乌克兰东部,靠近俄罗斯,人口140多万,90%为俄罗斯族,跟乌克兰其他地区不同,该地区的官方语言是俄语,而不是乌克兰语。

那时我负责海外留学,冲着如此良好的俄语环境,我联系了哈尔科夫国立大学,希望能在那里设立一个俄语留学点。

 

 

 

 

 

 

哈尔科夫国立大学

我和俄语项目主管,飞到基辅,再从基辅坐火车去哈尔科夫,车程五个多小时。

一早,我们到了基辅车站,搭乘火车的人不多。进了候车室,迎面是一位五六十岁的老汉,对门坐着,长长的白胡子白头发,出于美国习惯,我笑着说了一声Hi。

我俩刚把自己安顿下来,老汉走了过来,对我微笑着,说了一通,我一句也没听懂。俄语主管说:他是诗人,现在务农,想送给你一首诗。

送给我?我受宠若惊。俄语主管为我们翻译:太阳,冉冉升起/我追随阳光/一步步,爬上山顶/云彩落在山腰/山顶上/面对金色的阳光/我拥抱美好的一天/美好/是早晨温暖的微笑。

我忙不迭地向他道谢:我会一直记住你的诗,记住今天。

他抓起我的手,吻了一下,转身走了,一身旧衣衫,靴子的后跟已经磨损,挺着胸,直着背,带着尊严和骄傲。一位贫困,甚至有点儿潦倒的农夫,内心是如此丰富。

乘坐的列车

秋天的大地是褐黄色的,列车交替行驶在枯黄和五彩之间,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绿色的松树林,红色的枫树林,金黄色的白桦树林。很长一段路,两边是无尽的白桦树,深秋季节,白白的树干撑起了金黄色的大伞,千树万树的黄叶,在风中摇曳。火车在金黄色的隧道里摇晃,吹起的秋叶,缓缓飘落到地上,厚厚的落叶为火车铺上了松软的黄地毯,伸向远方。

到了哈尔科夫,走进了一片阴沉的灰色。阴晦的天空下,老旧的建筑,破损的马路,寒风中,行人缩着脖子,行走在枯叶中。

我们的旅店,窄窄的一栋四层楼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孤零零地矗立在一条大马路的一侧,两旁枯叶荒草,残砖碎砾;对面有很长一排三层楼的厂房,烟囱冒着黑烟。

已近黄昏,饥肠辘辘,旅店不提供餐饮,也没有小卖部。前台服务员让我们沿着大街走,在交叉路口右拐,再走二十分钟左右就是商业区了。

我和俄语主管套上了大衣,围上了厚围巾,冲进了寒风。一路上,映入眼罩的是灰色的厂房和灰色的居民楼。走过一堵斑驳不全的灰色水泥墙,上面满是一个个小孔,主管叫起来:不可思议,这些是枪眼,难道是二战留下来的?

主管军人出身,又曾在俄国留学两年。她告诉我,二战中,苏德两军在哈尔科夫地区,四次交战,经过两年的殊死争夺,苏军才收复了哈尔科夫。

在一座没有特色的建筑前,有二十多人在寒风中排队,主管跟队尾的两名年轻人搭话,原来这是个小礼堂,他们在排队买话剧票,那天晚上上演的是果戈理的《钦差大臣》。

待我们找到餐馆,天色更暗了,商业街的商店正在打烊,一家家店铺,店主纷纷灭了灯,锁上了门。吃完晚餐,回到街上,四周黑黑的,行人稀少。

一两条街外,有一处比较亮,我们朝那儿走去。那是一个小小的售票亭,胖胖的中年妇女披着大披肩,在黄色灯光下,低头织毛线。售票口的旁边,是节目单,密密麻麻列了一串。主管告诉我,这里预售哈尔科夫音乐厅的票子,音乐厅每天晚上举行一场古典音乐会。

哈尔科夫音乐厅

哈尔科夫,高雅的文化品位,令人沮丧的外表,差异如此之大!

第二天一早,去哈尔科夫大学。这才发现,我们前一天见到的是住宅区和工业区。哈尔科夫的市中心,颇有气派,那里有巨大的自由广场,周边是宏伟的音乐厅、歌剧院、大剧院、市政大楼和哈尔科夫国立大学。广场上,竖立着巨大的列宁雕像(这座雕像已不复存在,2015年在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冲突中被反俄派拆毁)。

自由广场上的列宁雕像,背后是哈尔科夫国立大学

哈尔科夫大学的副校长,跟基辅的大学领导不同,穿着皮夹克,领带松松的,带着语言学系主任和翻译,礼节性地会见了我们。校长很豪爽,承诺一切都可以商量,随后告辞了,留下系主任与我们细谈。系主任曾在美国做过访问学者,了解美国的情况,一个上午,我们就商妥了留学项目。

哈尔科夫国立大学校园一角

在这里,感觉不到内心的迷茫不安,或许哈尔科夫不存在认同危机,在文化上,他们认同的一向是俄罗斯。

对于俄罗斯,系主任都懒得评论,倒是对乌克兰政府略有微词,乌克兰显然需要甩开苏联制度带来的历史包袱,但是最严重的问题是经济不振,政府应该优先关注经济。至于如何面对俄罗斯的影响,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国家不该强制人们如何去阐述解释历史。

跟系主任一起,去一家特色的乌克兰饭店,共进午餐,饭店是民族风味的传统装饰,温馨温暖。记得我们喝了罗宋汤,是用甜菜做的,味道不怎么样。系主任还特地点了乌克兰饺子(dumpling),说是这里特殊的美味食品,有咸的和甜的。饺子上来了(可惜忘了拍照),小小的半圆形,皮很厚,咸的包的是土豆泥,甜的包的是果酱。十分失望,但也算是见识了乌克兰的饺子。

饭店内部

饭店的装饰

此行之后的三个月,向哈尔科夫国立大学送去了第一批学生。遗憾的是,2014年的克罗米亚危机导致我们在乌克兰的留学点全军覆没。听说,最近俄乌边境的局势又不稳定,希望哈尔科夫能免于灾难。

西谚说:上帝关上一扇门的时候,也会打开一扇窗。后来,拉脱维亚终于向我们打开了一扇窗。在一个俄罗斯人集聚的地区,新的俄语留学点设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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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觉晓' 的评论 : 白桦树林美得震撼,让我找不出语言来形容。每晚的古典音乐会有柴可夫斯基的作品。谢谢告诉我饺子的名字,他们说dumplings,我这粗枝大叶的人,也不去做功课了。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昨晚我在读一本游记书里一篇关于他的文章,写他的故居,他的私生活。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这篇内容里没有出现柴可夫斯基啊。我刚读完《战争与和平》第三第四卷,喜欢你描写的树。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那个乌克兰饺子叫Pierogi。这边超市都有,乌克兰,波兰人都吃。我吃过乌克兰外婆做的,喜欢吃,土豆和Cheese的馅。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谢谢菲儿鼓励。
菲儿天地 回复 悄悄话 好文,特别的经历,描写也很细腻,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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