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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巴黎(5)食记

(2018-09-05 06:39:21) 下一个

《旧约》的文学性极好,我抄写喜欢的词句,比如“细如灰尘”,我要写的游记也是细如灰尘,于我自己,它是冬日阳光进房间,光束成筒,纤细的灰尘浮动游弋,像梦里的不真实。留下文字,不刻意存留于世,恰是为将来的回溯。

胡适给张爱玲信里提到《秧歌》题目大可改作“饿”字,巴黎回来之后读此书,我竟绵绵延延有饿的感觉。加了一把糯米,淘米做饭,吃着雪白米饭,想到我在巴黎的一周怎么不觉得饿呢,况且明明吃两餐为主。

我并不为巴黎之行做额外的功课,订好机票与酒店后的两个月内,我几乎没有一点兴奋。除了知道自己的酒店在第五区,属于左岸的拉丁区。为写此篇想找几个街名,发现酒店所在的这几条纵横复杂的街巷被专业导游书称之为“Bacteria Alley”(细菌弄堂),不通车,步行。它们各自招揽,希腊、意大利、法国等等,多元化,游客的深夜食堂。

第一日,8月25日,周六

大约是下午四点半了,我们从Taxi 下来,举目所见狭窄石板小街右首那家两平方米左右的食亭外,顾客排队,我注意旁边标价,卷饼起步价是1.70欧。龄问路于便利店老板,门口旁边的面包篮,长棍1.1欧,如我一个人,大约以卷饼、面包为生的几天也可以。

龄吃过晕车药,到了酒店之后要睡觉,我洗澡后,吃了一个飞机上带的小面包加黄油,喝白开水。龄醒后,八点半了,先吃晚饭,龄是肚子饿一定要即刻吃的人。我们下去,出门看见左面有西湖酒楼,快快避开,好像怕闹华人胃的笑话。但来回绕了一圈,不知在哪一家落脚。这犹豫不决如为赶考到了东京开封府的读书人,误入了百花深处的勾栏。置身于其间,求真着虚与实的,Jeanne Moreau的黑白照片挂在一家餐馆的最近外面的墙壁上。在1962年的《祖与占》里,任性的她纵身跳下塞纳河,徘徊于一个法国男人和一个德国男人之间。窄窄巷弄的喧闹,在湛蓝的夜空下,像印象里凡高画过星空下的咖啡馆,街灯亮着,店堂如月亮投射在云层的暗影。走到了一条街口,前面是有汽车来往的马路了,以为出了迷宫。右转沿着马路走,一家是越南餐馆,PHO 168,我写在(2)里。我们坐在角落的位置,旁边一对青年男女,他们本来选饮料的,又没有选,是不是觉得贵呢。一个白人男青年,我不敢确定是不是巴黎人,他面朝马路坐,玻璃反光照着他,一只双肩背包搁在脚底下。回酒店后,我查欧洲要不要给小费,随意的。我记得一个美国女记者写过她卧底做招待,欧洲客人来没有给小费,而美国加拿大餐饮是必给的。

(2)里,我写龄龄买了在巴黎的第一个甜品Crepe,那家店生意算很好,它左面价格招牌上有个铁皮标志,上面有埃菲尔,法语单词,估计是旅游推荐的。店主六十开外,头发开始谢顶,同时看顾两个平底圆形铁板,边收钱。他把稀薄的面浆抹上铁板,两面微微焦黄,像个满月。顾客选所包之料,Nutella 是基本款了,3欧。我一直以为Nutella 来自美国,日本电影《小森林》里女主角在超市里选到它。

我写到此时,上网查,Nutella 来自于意大利。想起来了,我工作过的M家隔壁原来的保姆是乌克兰人玛瑞亚,她做过好多次Crepe 给我吃,里面抹上草莓酱。而且前年我又尝试做过的,波兰人乌拉见到我做,说她在家里也常常做。不一样的是巴黎的面团不加鸡蛋,皮是脆的,趁热吃,能感受外脆里面甜。这个小生意盈利应该很高的,我甚至想如果我和丈夫在巴黎,租个小店铺,起早摸黑能挣钱的。不过我们不必太辛苦,像店主那样工作至深夜,我们只要能支付生活开销即可。

等龄龄的时候,我被小店对面的一扇有几个黑白人像的门所吸引。起初我以为它是关闭着餐馆,贴些宣传纸打发落寞。再看那是一家小剧院,左面的窗玻璃上贴满了报章,大约是介绍它的渊源。最左上方有个小铁窗口,是售票处,里面亮着光,不敢弯下腰细瞧,我像一个被领进医务室要打针的小孩看见了穿白大褂人,带着怯意,只见坐着售票员的腿。侧面墙上方是镜框里的白纸黑字,剧院名字旁写1948,它正巧有70年了。下面又是布满的纸张,可见它继续有市场,在这片以游客吃喝为主的石板街上,它像个安静贴着墙面行走的人,被倏忽钉上了灯箱,存在下去。

等我为写而查剧院历史,它是这条 Rue De La Huchette 街的传奇。而小街更是早就名声在外。美国记者 Paul Elliot 在1923年到巴黎,1942年出版了 《The Last Time I saw Paris》,书里写到了此街。战后他重回巴黎,又在1950年出了 《 Springtime in Paris》。剧院呢?仅有85个在座位,从五十年代至今,两部戏一直上演,那是荒诞派戏剧代表之一尤内斯库的剧本《上课》和《秃头歌女》,我见到的黑白人像是《秃头歌女》的剧照了。而不少看过英语版的观众会特意来巴黎看原版,即便听不懂,亦能沉醉于戏剧里。一部戏的票价是26欧,39欧可以看当日的两部。后来一天我们经过那里,一个男人在买票,我慢悠悠看过去了,就像孩子打过几针后,看着针筒,笃定了。

我没有读过海明威的《流动的盛宴》,他的书里或者毕奇小姐写的莎士比亚书店会提到此剧院和 Paul Elliot 吗?但我想去图书馆借 Elliot 的书。

龄龄手里拿着热的Crepe,我问她怎么念,她说法语的第一个e 上有一个读音标记的,看上去像戴了一顶三角帽子。

龄龄让我咬,那热热的巧克力酱与薄薄的面饼浓化在口腔里,甜蜜蜜的,我的心里也是乐丝丝的。它安抚了我对巴黎的紧张。在以后几天,我发现随处可见有卖的,龄龄又吃过几次。临走前的一夜,我洗澡时,她一个人下去,已经11点多,她说下去买一个,很快。二分钟后,她果然上来了,这个最便宜,只有2欧。

我想多年以后回溯我们的巴黎之行,第一站一定是这条小街,龄龄在等她的甜品,我东张西望,甚至看见了被树影遮挡的圣母院都带着不确定的疑惑。我们走进深蓝色的夜里,塞纳河的风竟有秋天的清冷,它稀释了情绪,满月的银黄显露着金属的质地,像为我们发了一枚到此一游的奖章,刻在人生的缎带上,驶过河上的桥洞,逶迤向前,把彼岸留在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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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晓 回复 悄悄话 我去巴黎之前,竟未读过《流动的盛宴》,回来后,才补上。
这几篇巴黎游记,是私藏。给我的老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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