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启辉在夜色中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办公室李主任——一个三十八九岁戴着无框眼睛的
男人急忙跟进来。
姜启辉边打开窗户,边问:“怎么样?供出什么没有?”
李主任急忙上前去开其他2个窗户,边回答:“还是什么也不说。”
姜启辉坐到办公桌后面,手按住下巴思索着什么。李主任恭恭敬敬站在旁边等着。
这几天公安厅的警务保障部和刑事侦查局两个部门天天跟着厅长一起加班跟进绑架案,今天
秦秘书回去休息,李主任负责厅长的公务处理,心里有些忐忑,全厅上上下下除了秦秘书没
有几个不怕厅长的。
最近整个办公楼都在流传:神奇的姜厅长仅凭着勒索信上一个无意中沾上的绿油漆点,调取
监控录像逮捕了投信人晋文超,进而逮捕了被绑架人的保姆。
厅长注重细节,凭着蛛丝马迹屡破大案的神话再一次在整个系统传为佳话。让李主任这种文
职出身的干警崇敬之外多了几分惧怕。
“三天以后把这娘俩放了,告诉他们把嘴闭紧一点。”
“放了?”李主任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放了。去吧。没重要的事不许任何人打扰我。”
李主任满腹狐疑地走了。
姜启辉重新靠回椅背,紧锁眉头,他从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有完全陷入困境的时候。
好像从那个月圆之夜开始他的噩梦就一个接着一个。
先是叶梦桐失踪,而且毫无征兆地消失的无影无踪,
虽然逮捕了保姆娘俩,可保姆只是详细叙述了正月十五晚上推着梦桐去看花灯,眨眼的功夫
就把人丢了,甚至怎么丢的都不知道。而那个儿子更荒唐,连让他送信的人长什么样都没有
看到。
姜启辉庆幸自己想的周全,这么多年跟保姆接触都是派陈妈去完成,自己从没有在保姆面前
露过面。这样算来自己也有好几年没有见到叶梦桐了,谁会利用她和自己过不去呢?姜启辉
再一次把叶梦桐周边的关系梳理一遍,依然没有头绪。
把保姆娘俩放了,撤回在周边监视的公安并不是姜启辉要放弃,而是已经让自己的把兄弟
——黑社会背景的谢老大接手监控。
另一件让姜启辉头疼的事是:沙城公安局长私下通报接到了举报信要求重新调查民警宇文楷
渎职误杀案。
第一嫌疑人自然就是那个刚刚保外就医的王志成,王志成精明、趋利,其实搞定他并不困
难,何况他还有个宝贝女儿。倒是那个明里恭顺,暗地里不拿自己当回事的英天吉必须好好
理顺了,他们合作的事情太多了,把柄握在他人手里怎么可以。
第三件让自己头疼的就是吴太太,从四合院返回的第二天吴太太就打来电话:“姜启辉,你
必须尽快把那个林海翰给我除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别怪我不客气,20年前你假公济
私除掉宇文楷的事……。”
吴太太没说下面的话,可自己清楚女人丧失理智有多可怕。
姜启辉在心里冷笑:假公济私——你们两边当年给我下的指令,又有哪一个是因公呢?我那
充其量叫假私济私。
而最令姜启辉惧怕和棘手的就是马上要来一个新的税务局长接替老轩,好不容易才搞定解省
长,让他孤掌难鸣,暂时老老实实没闹出什么事,据说即将上任的这个也不是善茬,还是解
省长竭力举荐,他仿佛看到未来的自己焦头烂额,四面楚歌的囧境。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这不上天垂怜给自己送来了救兵,那天傍晚接到赵副书记女儿的电话,
他就话里有话的告诉那孩子:好好照顾儿子。不过第二天看到儿子从酒店出来的样子姜启辉
还是感到心疼。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儿子生性浪漫,多愁善感,这点像妈妈,可一个男人这样是干不了大事的,要想让他出息,
自己必须助力。
想到这儿,姜启辉有了主意,只有借助梅雨琳的事情,才能彻底斩断儿子的情思,要断就让
他断的彻彻底底,如果和赵家成了儿女亲家,省委副书记加副省长,来个税务局长翻得了天吗?
可奇怪的是,从接到吴太太的威胁电话,自己就叫人监控了雨味咖啡馆和梅雨琳的住所,这
么多天过去了,全然没有梅雨琳的踪迹,就是从电视台也没打听出来。
这个凭空消失意味着什么?梅雨琳到底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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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梅雨琳原本就是属于大自然的女儿。
战雨看着从进入山峦就逐渐开始变的大不一样的梅雨琳不由得发出感慨。她的手脚似乎都变
的灵活,整个人也没有大病初愈的柔弱和苍白,她时而跳过岩石好奇地去看那些在逼仄的缝
隙间顽强生存下来,并迎风招展的黄色小花,时而灵巧地在小溪畔用手去逗弄清澈见底的水
里游动的鱼儿和通身透明的小虾,捡拾那些被水流冲刷的奇形怪状,五颜六色的小石子。
跟在后面的战雨看着玩的如此投入尽兴的梅雨琳,心中升起对辛辛的感激。
那是几天前,在用焊枪制作特效的时候,辛辛的眼睛被电焊弧光灼伤。
如果送医治疗加上往返时间少说也要两周才能养好。
刚病好进入剧组的梅雨琳从老乡家找来人乳为辛辛滴眼,三次以后眼睛竟然好了。
没有耽误拍摄让辛辛感激不尽。
感激之余,辛辛告诉了战雨一个秘密:梅雨琳一直在看心理医生。
“那或许是她求救的一种方式。童年的经历里有一个点似乎纠结在她的内心一直无法释怀,
可医生还没有找出来那是什么。或许你能发现那是什么,一旦找到,可能就是让梅雨琳彻底
走出来的方法。”
战雨知道辛辛自从两年前凭一部红遍全国的电影囊括了金鸡、百花、金马、柏林电影等所有
奖项后,表演就进入了瓶颈期,为了提升自己,她开始钻研心理学,并师从一个著名的心理
学家做助手。
从梅雨琳到来的第一天辛辛就认出了她。
但梅雨琳并不认识辛辛,因为私下的辛辛和片场完全是两个人,而且辛辛在治疗中心只遇到
梅雨琳一次,当时辛辛是穿着白大褂。
在那之后,战雨开始阅读弗洛伊德和容格的关于梦的解析。
野果子沟那段神奇的山谷和黄山脚下那个梅雨琳生活的小村庄附近的百合山谷有着惊人的相
似,战雨希望在这里能让自己进一步了解梅雨琳的童年和那挥之不去的阴影。
一轮明月从影影绰绰的远山钻出来,像个躲猫猫的调皮孩子明亮地悬挂在前面山涧中那窄窄
的蓝天上。
战雨看着梅雨琳因为兴奋和疲累而红扑扑的脸蛋,从兜里掏出雪白的手帕递给她。
然后强迫她坐到一个山崖下凹进去的天然屏障下休息一会儿。
梅雨琳拿着手帕擦完自己的汗,扭头看到坐在身边的战雨,伸手轻轻为他也擦去脑门上细密
的汗珠:
“拍了一天戏,还陪我走这么久山路,累了吧?”
战雨轻轻摇摇头,不错眼珠地看着梅雨琳,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喜欢这里吗?”战雨问她。
梅雨琳环顾四周:静悄悄的山谷,墨蓝蓝的天空,一轮皎洁的明月伴着清风投射下万道清
晖,她目视远方:
“喜欢,这里让我想到家乡,……”
稍稍停顿了一下,她又说:“尽管很多时候都是痛苦的记忆,可那里的山川、溪流、民居、
绿树常常午夜梦回萦绕在我的心里。”
“你的养父一定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战雨既想让梅雨琳回忆过去,从中发现什么,也从心里感激那个养育了梅雨琳的男人。
——没有他肯定没有今天的梅雨琳。
梅雨琳想到那个像普通南方乡下的男人一样,长的瘦小、孱弱,却对爱情和生活有着不一般
的执着的男人。
“我从养母的的辱骂中断断续续听出来,他是我母亲的初恋情人,那个女人经常说他贱,我
母亲都不要他了,他不仅不记仇,还带回我这么个野种。
我开始非常恨他,觉得他窝囊,怎么能忍受这女人天天这样骂他。
后来有一次他喝多了,那是我第一次看他哭,他跟我讲了他和母亲青梅竹马的爱情。
他说要不是那个祖籍黄山的中央领导在黄山疗养时从附近的村里招服务员,他们或许早像周
围人一样结婚过上幸福的生活。
那时没有旅游,附近村民都很穷,母亲就执意要去挣钱。
他们约好了,等2年后母亲回来就结婚。
2年后他却再没了母亲的消息,有人说死了,他不信,一直等。
4年后母亲托人捎了信儿,他赶到沙城,却只从一个女人手里接过4岁的我,连母亲最后一面
都没有见到。
他在我衣袋的小锦盒中发现了他送给母亲的定情物——一块玉佩。
回来后他带着我入赘了养母的家,他说养母是刀子嘴豆腐心,骂的厉害,却从没到外面说
过,否则我们父女恐怕都性命难保,因为有人在他老家那个村庄打听过我的下落。”
战雨随着梅雨琳的讲述,内心充满着惊诧、愤怒、忐忑和疼痛,此时他伸出长长的胳膊环住
梅雨琳的肩膀,让身心俱疲的她能倚靠在自己身上小憩一会儿。
“那个中央领导看来就是吴总?”战雨谨慎地问到。
梅雨琳直起身看着战雨:“我也这样想。”忽然她又垂下目光,“你总问我为什么要复仇?为
什么不能放下恩怨,真正的原因并不是我想报复谁?”
战雨心里一动,可他面沉如水,波澜不惊,就那样看着对面重新抬起的长长的睫毛下波光流
动的双眸,生怕一丝一毫的干扰都会吓跑真相。
“从很小我就常常做梦,梦中总是有我的母亲,可我看不清她的脸,而这梦总是以母亲胸前
犹如红色百合一样的血洞结束,从那时起我几乎没有真正的睡眠,一点点动静就能让我蹴
醒,即使累到极点也是一样。”
战雨想起晚上即使梅雨琳睡着了,呼吸均匀,眼睫毛也在不安地微动,村里的狗叫都能让她
忽然睁开眼睛。
原来这20年她都是如此不得安宁,一个人的神经又怎么能经受得了这样的折磨。
这次他无比心痛地张开双臂把这个柔弱无助,而又坚毅刚强的女孩紧紧地、紧紧地搂在怀
里,多希望从此让自己粗壮的臂膀成为她坚实的倚靠,每晚都能使她安心、甜蜜地进入深度
睡眠。
有那么一会儿,梅雨琳虚伏在他的怀中,全身肌肉僵直,或许是依然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亲近
一个男人吧。
紧接着,她继续说到:
“我想查出事情的真相,我想知道是谁在主宰着我的生活。从养父在我大学时过世我就有了
这样的感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直在操纵着我的人生。我希望我所有的一切都是经由我自己
的奋斗而得到,不是那只看不见的手。我想要自己的生活。还想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这一次,战雨内心那可怕的预感又浮出脑海,他不敢看旁边的梅雨琳,因为他知道梅雨琳其
实和自己一样已经有了预感。
他们似乎都在逐渐接近那个真相,可是他们都感到那正是他们最怕看到的残酷事实。
战雨默默地握紧梅雨琳的手——那只光滑、纤细、柔若无骨的小手,此时却在他的掌心不易
觉察的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