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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里寻她-我的鹪鹩记

(2025-04-02 21:31:46) 下一个

 

说来惭愧,尽管多次在古文中见到“鹪鹩”(jiāo liáo)一词,不晓得正确发音,却始终懒得去查。一是此鸟太低调平凡了,圆鼓鼓的身子好像比麻雀还小一点,身长不超过10厘米,短尾高高翘起,故陆机有“微小于黄雀”的描述。二是此鸟羽色也不鲜艳,以灰褐色为主调,大多数时候藏在灌木丛下面蹦蹦跳跳觅食,你无意间经过,听到细细嗦嗦的声响,会以为是小老鼠在腐叶堆里游走。即便展翅,此鸟也并不高飞,只是在离地表约一米左右的高度掠过。

(鹪鹩)

在汉文化中,鹪鹩是弱小者的象征。鹪鹩做窝,只占用一根树枝,白居易以“穷则为鹪鹩,一枝足自容”明志,表达自己的无为自足的文人心。

尽管鹪鹩分布在国内多个省份(包括我的老家福建省),我年轻时去山野或江滨游玩时,根本无心寻找无甚特色的它们。最近研究莎士比亚笔下的欧洲知更鸟(European robin ,学名Erithacus rubecula),  发现莎士比亚时代的古欧洲人将知更鸟与鹪鹩归为同一物种,知更鸟是雄鸟,鹪鹩是雌鸟,而且鹪鹩在爱尔兰神话和天主教中占有重要地位。欧洲古代有一个传说,鸟类们比赛看谁飞得更高。狡猾的鹪鹩知道老鹰会飞得比其他鸟更高,于是把自己藏在老鹰的翼下“搭顺风车”。当老鹰飞到最高点时,鹪鹩突然站在老鹰的肩上,夺得了飞行比赛的冠军,被誉为“万鸟之王”。这个传说很可能起源于爱尔兰民间一个经久不衰的节日“wren hunt”(猎鹪鹩)。每年12月26日的圣斯蒂芬节(Saint Stephen’s Day),家家户户都到户外猎杀鹪鹩。据传圣斯蒂芬在逃亡时躲在了树丛里,一只鹪鹩的鸣声将卫兵的注意力吸引到了他的藏身处,导致他被捕并遭到石刑。为了纪念爱尔兰历史上第一位基督教殉道者圣斯蒂芬,每到他的死忌,男孩们便戴着草编面具,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边唱边跳,挨家挨户展示鹪鹩尸体或木制鹪鹩雕像。这个仪式一直持续到二十世纪中叶。

(知更鸟)

这则新发现激发了我的好奇心,赶紧上网查了一下,家附近的本拿比湖(Burnaby Lake)的观鸟场所piper spit就有鹪鹩出现。不过此鹪鹩并非亚洲与欧洲常见的欧亚鹪鹩(Eurasian wren,学名Troglodytes troglodytes),而是生活在美加西的太平洋鹪鹩(Pacific Wren,学名Troglodytes pacificus)。正值三月百鸟回归,乃观鸟的大好时机,我于周末驱车前往本拿比湖。一路上,我不停在脑子里回味莎士比亚作品里关于鹪鹩的描述。

(太平洋鹪鹩)

 首先,古英国人认为鹪鹩是本土体型最小的鸟儿,有以下几处台词为证:

第一处:泰尔亲王佩利克尔斯(Pericles)第四幕第三场,善妒的狄奥妮莎(Dionyza)嘲笑丈夫:“成为那些傻子中的一员,相信塔萨斯的小小的鹪鹩从今以后会飞走, 把这件事告诉佩利克尔斯吧。想到血统高贵的你,性格却如此怯弱, 我感到很惭愧。”(Be one of those that think /The petty wrens of Tarsus will fly hence,/ And open this to Pericles. /I do shame /To think of what a noble strain you are, /And of how coward a spirit. )

第二处,《辛白林》(Cymbeline)第四幕第二场,公主伊摩琴(Imogen)身体不适,服下药水后陷入“假死”状态。她醒来后,发现身边躺着一具无头尸体,非常害怕:“我希望我在做梦,因为我认为自己是一个看守山洞的人,替一些诚实的人们做饭。但事实并非如此。那只是一道虚无的闪电,射向虚无,由大脑制造出来的烟雾。我们的眼睛有时也像我们的判断一般盲目。真的,我仍然害怕得发抖。如果天堂里还留着一滴和鹪鹩的眼睛一般大小的怜悯,敬畏的神明啊,求你们赐给我一部分。”

(I hope I dream,

For so I thought I was a cave-keeper

And cook to honest creatures. But ’tis not so.

’Twas but a bolt of nothing, shot at nothing,

Which the brain makes of fumes. Our very eyes

Are sometimes like our judgments, blind. Good faith,

I tremble still with fear; but if there be

Yet left in heaven as small a drop of pity

As a wren’s eye, feared gods, a part of it!)

其次,莎士比亚还描述了鹪鹩的叫声。《仲夏夜之梦》(A Midsummer Night's Dream),波顿(Bottom)唱:“乌鸫嘴巴黄沉沉,浑身长满黑羽毛,画眉唱的顶认真,声音尖细是鹪鹩”(The ouzel cock, so black of hue With orange-tawny bill, The throstle with his note so true, The wren with little quill—)

大多数的古欧洲人认为鹪鹩的叫声婉转悠扬,很好听。《亨利六世》中篇(Henry VI, Part 2),第三幕第二场,亨利王说:“哼,萨福克勋爵,他能安慰我什么?他先唱乌鸦之歌,那凄惨的曲调让我丧失了活力。他以为现在从一只鹪鹩空洞的胸腔里发出的几声安慰的叫唤,就能祛除掉先前感受到的声音吗?不要用甜言蜜语掩饰你的恶毒。”

(What, doth my lord of Suffolk comfort me?

Came he right now to sing a raven’s note,

Whose dismal tune bereft my vital powers,

And thinks he that the chirping of a wren,

By crying comfort from a hollow breast,

Can chase away the first-conceivèd sound?

Hide not thy poison with such sugared words.)

莎士比亚在《威尼斯商人》(The Merchant of Venice)第五幕第一场里再次提到了鹪鹩的叫声。波西亚(Portia)说:“如果没有人欣赏,乌鸦的歌声和云雀一样甜蜜。如果夜莺白天在群鹅的聒噪里歌唱,人们不会认为它比鹪鹩唱得更好听。有多少事情随着季节的推移而日臻完善,博得真正的赞美。静下来,月亮正和情郎恩迪米翁一起睡觉,不肯醒来呢!”

(The crow doth sing as sweetly as the lark

When neither is attended, and I think

The nightingale, if she should sing by day

When every goose is cackling, would be thought

No better a musician than the wren.

How many things by season seasoned are

To their right praise and true perfection!

Peace—how the moon sleeps with Endymion

And would not be awaked!)

我们有理由相信,莎翁作品里的鹪鹩都指的是雌鸟。她们娇小的身躯内拥有非凡的勇气。

《麦克白》第四幕第二场,麦克德夫夫人(Lady Macduff)愤怒地谴责抛下妻儿逃往英格兰的丈夫:“明智的行为!他抛下妻子儿女和宅邸尊位,自己高飞远走?他不爱我们;他缺乏天性;鸟类中最微小的鸟儿,可怜的鹪鹩也会和猫头鹰争斗,为了保护她的巢中的幼雏。他只有恐惧没有爱,也没有一点智慧,他的逃跑违背了一切理性。”

(Wisdom? To leave his wife, to leave his babes,

His mansion and his titles in a place

From whence himself does fly? He loves us not;

He wants the natural touch; for the poor wren,

The most diminutive of birds, will fight,

Her young ones in her nest, against the owl.

All is the fear, and nothing is the love,

As little is the wisdom, where the flight

So runs against all reason. )

莎士比亚观察入微,注意到鹪鹩通常一窝产下六到九枚卵。《第十二夜》(Twelfth Night)第三幕第二场,托比(Toby)爵士看到侄女奥利维亚(Olivia)从远处走来,戏谑道:“瞧,一巢九只的鹪鹩中最小的一只来了!”(Look, where the youngest wren of nine comes.)奥利维亚正是九个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个。

莎翁还注意到,鹪鹩具有不寻常的一雄多雌配偶制度,容易让人想到“通奸”这种不道德的行为。

《李尔王》(King Lear)第四幕第六场,发了疯的李尔满口胡言:“是啊,从头到脚都是君王。当我一瞪眼,看那些臣民如何发抖。我赦免那个人的死罪。你犯了什么案子?通奸吗?你不用死,为了通奸而犯死罪!不,鹪鹩都在干那事,金苍蝇在我眼前淫荡。让交配蔚然成风吧。因为葛罗斯特的私生子,也比我的合法的女儿更孝顺他的父亲。”

(Ay, every inch a king.

When I do stare, see how the subject quakes.

I pardon that man’s life. What was thy cause?

Adultery? Thou shalt not die. Die for adultery? No.

The wren goes to ’t, and the small gilded fly does

lecher in my sight. Let copulation thrive, for

Gloucester’s bastard son was kinder to his father

than my daughters got ’tween the lawful sheets.)

当然,莎翁对爱尔兰人的“猎鹪鹩”习俗也有所了解。《理查三世》(Richard III)第一幕第三场,葛罗斯特(Gloucester)说:“我说不出。世风日下,鹪鹩在老鹰不敢栖息的地方捕食。既然每个混蛋都成了绅士,每个绅士都被降格为混蛋。”(I cannot tell. The world is grown so bad/ That wrens make prey where eagles dare not perch.  / Since every Jack became a gentleman,/There’s many a gentle person made a Jack.)这段台词的前半段提到了鹪鹩和鹰之间的权力逆转,这与“万鸟之王”的寓言相呼应。台词的后半段,让人想到了都铎王朝时期重新恢复的 “混乱时期”庆典活动(Period of Misrule,从圣诞节开始为期十二天,庆典中国王与仆人互换角色),以及热闹非凡的猎鹪鹩节。

一路向北,二十分钟后我来到了本拿比湖的观鸟场所。立于湖边的木栈道,扑入眼帘的是一群在湖里自在游泳的常住居民:木鸭(wood duck, 学名Aix sponsa)、绿头野鸭(mallard,学名Anas platyrhynchos)、加拿大雁(Canada goose ,学名Branta canadensis)、美洲骨顶(American coot,学名Fulica americana)、小斑背潜鸭(lesser scaup ,学名Aythya affinis)、绿翅鸭(green-winged teal ,学名Anas carolinensis)、北方针尾鸭(northern pintail ,学名Anas acuta) 等。它们大多数都是鸭族,游的尽兴了,便来个倒竖动作,尾部朝上,头朝下,脖子笔直深入水中。加拿大鹅有时会突然从水面上飞起,展翅飞翔的样子好震撼。

这些水鸟中最美丽的当属木鸭(也称“林鸳鸯”)。木鸭乃中国鸳鸯的亲戚,只成对出现不集群,恩爱非常,难怪有“只羡鸳鸯不羡仙”的说法。我凭头顶的羽冠认出了木鸭,雄鸭特别鲜艳,头顶的羽冠有两条纵列的白色条纹,全身上下是紫色、绿色、红褐色、青铜色等亮丽色彩的大拼图。加拿大雁的情侣关系也很融洽,雌雄同形同色,成双成对腻歪一起,仿佛在演绎“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这首元人的词写的就是大雁啊。事实上,感情专一的它们如果其中一只死了,另一只便会找新的配偶,这才比较符合人之常情。

  

(木鸭)

(加拿大雁)

相较之下,美洲骨顶、小斑背潜鸭和北方针尾鸭的情侣关系就疏离得多。骨顶是鸭子的远亲,全身深灰至黑色,嘴巴是白色的,雌雄两性相似,只是叫声略微不同。它们只在繁殖季节(每年五六月份)才配对,属于季节性配对。三月非骨顶的繁殖季,难怪我极少看到成双成对的骨顶。小斑背潜鸭和北方针尾鸭偶尔会出双入对的,但游着游着,便各自偏离了方向,互不搭理了,比较像新世代人类的情感观。雌雄小斑背潜鸭的喙是蓝灰色的,雄鸭的颈部、胸部和尾部是黑色的,与白色的胸腹部形成明显的对比,很好认。雄针尾鸭的尾巴又细又长,翘翘地指向天空,头棕褐色,从胸部一直延伸到颈后部均为耀眼的乳白色,很吸睛。

 

(骨顶)

(小斑背潜鸭)

  (针尾鸭)

如何形容绿头野鸭和绿翅野鸭伴侣之间的相处模式呢?用“寻常夫妻”四字最恰当不过了。短短的一生,总要吃饱,总要传宗接代吧。于是一起面对风雨,一起觅食,一起栖息,没有木鸭和加拿大雁那种“你侬我侬,忒煞情多”的黏黏糊糊的外在表现,但在行进中也不时撒一把狗粮,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偶尔走丢了,也尽量不把对方撇下太远。雄性的绿翅鸭的栗色头部两侧有深绿色带斑,我认为是世界上第二美丽的水鸭。

  (绿头野鸭)

(绿翅鸭)

大概是习惯了加拿大人的友善吧,这群野鸟见到木栈道上拿着鸟食的游人,一点儿也不害怕,纷纷飞上岸抢吃的。一群红翅黑鸟(red winged black bird, 学名Agelaius phoeniceus) 也闻着食物的香味而来,加入了抢食队伍,吃饱了就飞到灌木枝上得意地鸣唱。我趁机认清了各种鸟类的雌雄鸟,还试图在湖边的灌木丛下寻找太平洋鹪鹩的踪影,却只发现了精力旺盛的北美歌雀(song sparrow, 学名Melospiza melodia)。这些其貌不扬的歌雀们的羽毛以褐色和灰色为为主,白色的肚皮上有厚厚的棕色条纹,一直蹦蹦跳跳的,警觉性很强,路人稍一靠近便迅速飞走,停在不远处的灌木枝上。当它们在我面前开口唱歌时,我终于知道湖边树林里那些清脆婉转并夹杂着颤声的鸟鸣非它们莫属了。

  

(红翅黑鹂)

(北美声雀)

我离开了木栈道,顺着林间小径绕湖而行,继续寻找太平洋鹪鹩。小径两边的湿地上冒出无数黄花水芭蕉(Western Skunk Cabbage,学名Lysichiton americanus),叶如迷你芭蕉,花如黄色的马蹄莲,散发出一股特色的气味,我觉得好闻,却有人认为那是臭鼬喷出的味道。印第安梅(Indian Plum,学名Oemleria cerasiformis)长出了嫩绿的新芽,悬挂在枝条上的一簇簇奶白色的钟形小花静悄悄开放。美洲大树莓(salmonberry,学名Rubus spectabilis)的数量远胜于印第安梅,此时只是零星开着五瓣紫花,在气势上略逊一筹。 我在林下的空地上见到了几只貌似旅鸫(American robin ,学名Turdus migratorius)的鸟儿,仔细一瞅,它们的黑色翅膀上有白色斑点,腹白,两胁栗色,而旅鸫的整个腹部都是锈红色的。我赶紧摆弄手机上的识鸟软件,得知这是加西常见的斑唧鹀(Spotted Towhee,学名Pipilo maculatus)。

  

(黄花水芭蕉)                     (印第安梅)

(美洲大树莓)

(斑唧鹀)

走了约莫一公里,我看见小路边的木桩上插着一块公园区域分布图标牌,上面立着一只神气十足的蓝鸟,与迪斯尼动画片里的冠蓝鸦(blue jay,学名Cyanocitta cristata)很相像,只不过此鸟的腹部是深蓝色的,有别于冠蓝鸦的白色腹部。查了一下互联网,它是冠蓝鸦的美加西亲戚斯特勒蓝鸦(Steller's Jay,学名:Cyanocitta stelleri)。它大概将窝安在了不远处的针叶树上,在我伫足凝视它的十分钟内,飞到了树上好几次,然后又飞回标牌上,仿佛那标牌是它的前哨站。

(斯特勒蓝鸦)

我继续前行,听到了从密林深处传来的各种鸟叫声,或悠长,或短促,顺着声音望去,却不见鸟儿的影子。

走着走着,我发现自己离湖边越来越远。据网上介绍,太平洋鹪鹩通常生活在靠近水边的林子里,栖息地常有倒下的大树、枯树、树桩、灌木丛、茂密的苔藓和蕨类等。我赶紧顺原路折回,顺着水声而去,无奈众里寻她(姑且顺着莎翁的意思,将鹪鹩视为文化意义上的雌鸟“她”吧)千百度,却始终不得芳踪,欠《鹪鹩记》一个完美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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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Mary888 回复 悄悄话 蜂鸟藏在鹪鹩翅下,然后跳上鹪鹩的肩,说:“我才是真第一”,老鹰悲哀愤怒。这是世界的残酷与无奈。
耶稣的世界也很讲付出与帮助,比如祂本人就代替罪人十架受死,从而使罪人的罪罚得以赦免。他的牺牲是为拯救信他的人出离地狱永刑进入天国永福,信徒们藏在他的羽翼下度过风暴、看过风景。但是如果信徒因此骄傲到让神第二、他跳到神背上做第一,甚至像魔鬼那样要让神敬拜它,那这个信徒不悔改的话,其救恩必然失丧,只能与魔鬼在地狱为伍。
鹪鹩虽小,意义丰繁,值得小小品咂。
Mary888 回复 悄悄话 有莎士比亚全集,张爱玲的全套(含所有她的出版物),米兰昆德拉的全集,想出手,此处有感兴趣的吗?
自从信耶稣就喜欢上《圣经》,之前作文学阅读人时候的积存书籍几乎不再碰了。它们跟着我搬来搬去委屈,我搬它们拖来拖去委屈,偏偏相看两不厌,找个好的下家吧。
一个没有惊艳的老树 回复 悄悄话 wow! 好一个文艺青年!
红米2015 回复 悄悄话 羡慕你认识花草虫鸟,远足可以有很多乐趣。不像我,一眼望去所有的飞的都叫鸟,开的都叫花,高的都是树,低的都是草,没有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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