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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方知粒粒明 - 寻找高山露珠草

(2018-06-05 09:49:11) 下一个

我不是个喜欢睡到日上三竿的人,但也绝对憎恨早起,除非是迫不得已赶早班机去外地出差,谁要建议我旅行时一大早从热被窝里爬起来看日出,我一定大声回一句:“省省吧,起不来。”

细数浮生,本人只有两个时期是自觉自愿早起的。第一个时期发生在我五岁时的春末,因为父亲要陪着身患重病的母亲去上海接受治疗,我被两个舅舅接到了闽中山区的小乡村与下放的外公一家一起生活。我们家前面的小土坡上长着一排木槿花,外婆不时采下几朵新鲜的紫色花,将一片片花瓣和地瓜粉搅拌在一起,做木槿花煎给我配午饭。这是一道可口的乡野菜,尤以清晨沾着露水的花朵最为甜美。为了采到新鲜的食材,我几乎每天五点多钟就从二楼阁子间的小床上一打滚爬了起来,拿了一条干净手绢,飞快地爬下窄窄的楼梯,一眨眼功夫就跑到小土坡,站在那一排木槿树前。

此时太阳还尚未发威,树叶和花瓣上闪着晶莹的露珠,当我踮起脚尖,用手轻轻触碰树枝时,树叶上和花瓣上的好几颗露珠站不稳了,晃晃悠悠,失足跌落在地上。我采下两三朵刚开的花,包在手绢里跑回厨房。外婆在灶台前忙碌着,早饭差不多备好时,外公和两个舅舅才起床。我们坐在简陋的厨房里吃草餐,看着天边的彩霞穿透了云层,发散出绚烂的异彩,预示着今天又是一个艳阳天。

我从纯粹为了一道木槿花煎而早起,自然而然过度到留意晨光间一切美好的景象,包括一粒粒生命短暂的小小露珠。它们是不小心跌入凡间的精灵吧,只在草尖,叶脉和花瓣上悄悄挪动圆圆的身体。它们是如此脆弱,只求那个摘花的小女孩的脚步再慢些,小手再轻些,不要晃动它们的梦和呢喃,毕竟每个带着露珠的清晨都充满了柔情蜜意的可爱……

回城后开始了家庭学校两点一线的生活,家离小学和中学很近,我几乎每天是被爸爸揪着耳朵才醒过来的,匆匆洗完脸吃完饭赶去学校,还是错过了早自习。上大学时就更不济了,学校要求每天早晨五点多钟起来跑步的,系里还派专人来监督。为了杜绝赖床现象,校园广播一大早就哇啦哇啦地响了。晨跑时间一到,我将宿舍的门窗关的死死的,捂在被窝里照睡不误。我甚至为自己的懒惰找了个借口:本姑娘乃嗜睡体质,每天必须保证八九小时的睡眠,睡不够,要出人命的……

我因此错过了一个个带着露珠的清晨。

工作五年后,我终于下决心去国外闯荡。在北欧读MBA时接了一份送报纸的工作,每周送六天,每天两个小时,平时送晚报,周六送早报。送早报的时候,我必须清晨四点起床,在微亮的晨曦中骑着自行车,车后挂着塞满了报纸的两个橘红色大袋。

我听到了林子里的鸟叫声,第一声惊动了我的耳膜,第二声惊动了树叶上的露珠,滚落在脚下的泥土里,接着是此起彼伏悠扬婉转的鸟鸣啁啾,林子里一下子充满了生机。路边的一朵朵不知名的野花含笑看着这一切,花瓣上的露珠一闪一闪,发现我注意它们时,赶紧一低头,将瘦瘦的身子躲进了绿色的草丛中。

我愉快地哼着小曲,一路踩着单车在蜿蜒的山路间行进,任北欧的风和阳光将我的皮肤打造成健康的小麦色。我尤爱送早报的工作,薪水是平时的两倍,一边骑车“健身”,一边还有人给你发工资,多美!北欧人工高,每月送报的收入足够我的房租和饭钱。

这是我生平的第二个自觉早起期,前后大约四个月。我沉浸在北欧小镇的绿色天籁里,让一粒粒晶莹的露珠筑起虚拟的童话世界,鸟儿快乐的鸣唱是幕后的乐章,托起美丽的爱情幻想……

毕业后来到加拿大定居,又开始了朝九晚五的打工族生活。我每天上闹钟准点起,匆匆忙忙地吃早饭,然后开车送两个小儿上学。几年前换了一份不需要坐班的工作,通常是忙里偷闲,趁着业务的空档到家附近的森林公园里散散心,观察各种植物。我的体质,生活习惯和工作性质决定了,到户外去拥抱一个个带着露珠的清晨是一种不可能的任务,同时也是一种奢侈。

所以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某位植物学家在台湾的山上见到高山露珠草时,认为花小又无特别之处(没什么药用功能),只是顺手拍了几张照片挂在博客上。我认为能被叫做“露珠草”的植物,往往带着烂漫的夏天的气息,内心酝酿着动感的生命乐章啊。

高山露珠草也是加拿大本地的一种常见野草,五月底开花,洁白的花儿小的几乎看不清,每朵只有几毫米长,两片深裂的花瓣和两枚花蕊。国人称它为“露珠草”,应该与花朵的形状有关。与微小的花比起来,此草的叶子显得硕大,每三片成一组,顺着柔嫩的茎有序向上排列,叶子顶端的花梗又细又长,托着一粒粒“露珠”花。那些“露珠”各有各的位置,不会互相挤压,也不会在日头出来后蒸发,比由水凝结成的露珠更加“皮实”,是不是可以将希望和微笑留得更久些呢?

国人不了解高山露珠草,坊间书籍无甚记载,也不熟悉它的药性。它在欧美却是一种神奇的草,英文名字叫enchanter's-nightshade (巫师茄),与露珠没有半点关系。属名源自希腊神话里的女神色琦(enchantress Circe),她是女巫、女妖、巫婆等称呼的代名词,最擅长运用魔咒施加于药草,将人永远变成猪等动物。据说她就是将参杂了高山露珠草的药水放进食物里,将奥德修斯的船员们变成了一只只猪仔。另一方面,此草又和特洛伊王子帕里斯(Paris)扯上关系,被称为帕里斯的巫师(Sorcerer of Paris)和帕里斯茄(Paris Nightshade)。

其实高山露珠草本身并没有什么毒性,也不是茄科的,欧洲古代植物学家在采集植物标本时,误以为它和一种叫苦甜茄(sweetbitter nightshade)的毒藤是同属的,给它取名“巫师茄”。它老是和古欧洲神秘的巫术联系在一起,外表却一点也不“高大上”,高不过六七十厘米,薄薄的心形叶,花朵一点也不起眼。而且它还特别低调,远离人群和阳光,只长在林下潮湿阴暗的角落,与舞鹤草(false lily of the valley)等喜阴植物为邻,默默地织出一片绿色的地毯。不留意者是不会看到仙草的存在的,它们行走在岁月长河里的身影总是悄然来去,如一滴滴露珠寂然无声,却滋养了梦想的花瓣。

巫师茄?高山露珠草?我还是喜欢叫它高山露珠草,这个名字给爱的灵魂增泽添辉。为了与它在花期日日相见,我可以再次自觉地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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