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厨房漂着的李子花的花香,很快就没了。山里的春天短的很。感觉前几天刚刚看了田乐舞(播种前的仪式),到处就听到海带的叫卖声。听到越后口音的海带的叫卖声,就知道到了养春蚕的时候了。
小诸是出了名的养蚕的地方,到了这个时候,几乎没有不养蚕的,就连庙里的和尚都挽着袖子在佛龛旁边摆弄桑叶。俺家夫人可不习惯,讨厌养蚕,说闻到蚕的气味就恶心。本家的女亲戚们脖子上挂着麻布口袋,走出家门去摘桑叶时,夫人呆在家里围着火炉,读者东京的新狂言(笑话故事)。
老爷一心只想着跟夫人两个人开开心心过日子,想每天看到夫人的笑脸,每天听到夫人的笑声,每天只想着怎么样才能让夫人开心。称呼夫人时都是叫阿绫,不像别人家老公叫自己老婆那样粗鲁地叫绫子。夫人在家里就像住温泉旅馆似的,每天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儿,啥活儿都不干,就连日子都不知道,有时就会问俺,“阿定,今天是几号啊?”偶尔看一眼挂历,还会吓一跳,发现日子过了很久了。不知不觉地,窗边儿的菖蒲变得枯黄,那一年雨特别多,梅雨期特别长,河水混着泥土,变成了浑浊的红色,味增酱都发霉了。疟疾流行,唱戏的戏班子也不来了。小诸这地方大家都过着苦日子,茶道的先生搬去了上田,歌谣的先生改行卖糖果了,夫人想去外面耍都没地方去,只能呆在家里,闲得难受,动不动就掏出手绢擤鼻涕,在屋里四处洒香水,头发刚盘好就弄得乱糟糟的,两遍三遍地让人盘,还吃起了宵夜,就着新腌的酱菜吃完茶泡饭,说还想吃点甜的。新醉月楼的高档料理吃个两三口就喂了狗。女人的爱好就没有长的,夫人玩这个玩那个,最后都玩腻了,靠着栏杆自言自语,“真没意思!每天都做同样的事情。”
渐渐地,夫人变得脾气暴躁起来。老爷做事儿仔细,不管啥事儿都一板一眼的,夫人就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每当这时候,老爷就会说,“我就是这个毛病,改也改不了。”有时夫人暴脾气上来时,就会说,“哼,你这个性子谁能受得了?”然后就站起来,走到别的地方去了。夫人要发脾气的时候非常显眼,马上就能知道。脸色苍白象个病人,鼻尖放光,两条眉毛中间有点茶色。后脖子会露出青筋,一个劲儿地催促俺用抹布擦地板,打扫屋子,说话时嗓子干干的。跟老爷一起吃饭时也一声不吭。
糖果店旁边的悟道先生给老爷和夫人算过命。老爷属金命,这一年的运气是大吉,相反地夫人的运气就不好了,算出来是“八方阻塞”,只能干等着转运的那一天了。夫人自己也觉着今年不顺,净做噩梦。女人原本就心眼小,又听了算命先生的这一番话,更是发愁,简直就像个病人似的。每天吃着大鱼大肉,反倒一天天地瘦了下来,动不动就感冒发烧,睡不好觉,早上总是打哈欠,嘴边挂着一句话,“做女人真没劲“,动不动就唉声叹气,看到鲜花,闻一下就随手丢掉。老爷尽量讨夫人欢心,夫人懒了不记账(译注:日本人有平时记录日常开销的习惯)也不说,下班回家时不出来迎接也不恼,早上睡到几点也从不叫起来。有时夫人的样子就连俺这个下人都看不下去,老爷却一点都不发脾气。感觉夫人待在家里,就像是被养在鸟笼里的黄莺,是老爷的宠物。老爷从银行下班回来,有时就会两手揣在袖子里望着院子里的花草,一脸发愁的表情。有时下了班回来,直接就去了二楼,一直等到吃饭时才下来。夫人脸色难看时,老爷悄悄地去夫人房里,细声细气地问夫人,”阿绫啊,你哪里不舒服啊?总是躺在榻榻米上可不行,要感冒的。还是去看看医生吧?”夫人冷冰冰地回答说,“我不去。你别管我!“
夫人有时一个人走到露台板边上,望着东京方面的天空,那样子真像孤零零的笼子里的小鸟。有时写信写起来没完没了,还一个劲儿地抹眼泪。有时候晚上穿着薄薄的睡衣,也不怕夜里风凉,就那样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入秋了,夫人有时就牙疼,疼得厉害时,眼神难过得不得了,抓着俺不放手,脑袋顶着俺的后背,从脸蛋一直肿到耳头根儿,脸色苍白,脑门儿显得黄黄的。这时候老爷也是急得不行,一会儿摸摸自己的脑门儿,一会儿搓着自己的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所以呢,牙医就经常拎着黑皮包来给夫人看牙。
这个牙医名叫樱井,年纪轻轻的,听说医术挺高明的。俺开着旁门,蹲着河边石头上吭哧吭哧地洗铁锅,樱井先生悠闲地沿着坡道走上来,笑咪咪地站在俺旁边,瞧着浸在河水里的铁锅,望着从土墙上伸出来的柿子树的树枝,踱着方步在老爷家四周转来转去。他是从东京来的,常说一看到新的格子窗就会想起东京。俺见过不少东京的男人,一个个穿得花里胡哨,像唱戏的,长得就一般了,没几个像样的。可是这个樱井先生就不一样了,连俺都觉得一表人才。
樱井先生来时每次都给我带点小东西。樱井先生走后,老男仆的手里也必定握着一枚铜板。
有一天,老爷银行有事去上田出差,要住一晚才回。那天晚上院门早早就关了。俺在厨房收拾,把洗好的铁锅翻过来,盘碗收好,从仓房里取出木炭准备明早用,打扫了小猫的脚印,去了夫人的房间。天刚刚黑,夫人正躺着看小说呢,那样子自在得很,睡衣松松的,雪白的乳房都露了出来,左手软软地垂在榻榻米上,右腿膝盖弯着,左腿伸得长长的,洋灯照在懒洋洋的身上,看起来美极了。
俺走到夫人身边说,“夫人,俺帮您按摩吧?“
“哦,你做完活儿了?”夫人坐起来,把胸前的睡衣拉紧些。“我今天肩有点疼,你给我按按吧。”
”您肩膀疼还看书呢?早点休息吧?”
“现在还睡不着。”
俺经常给俺娘按肩膀,这时走到夫人身后,摸到夫人软软的肩膀,忽然想起俺娘了。俺娘身子骨粗,按起来要用力,给夫人按摩就轻松多了。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手指这么有力。你真能干,我很满意!老爷也时常夸你呢。”
然后夫人还夸俺长得好看,这就让俺犯嘀咕了,因为夫人总是自夸,觉得自己最美,很少夸别人好看。不过被夸长得好看,还是很开心的,脸上顿时乐开了花。
“阿定,我问你啊。你说来咱们家的客人当中,谁最好呢?”
“嗯,夫人您先说吧?”
“我要你先说!”
“俺哪知道谁好谁坏呢。”
“你别只是笑,快说呀!“
“那俺就说了啊。嗯,银行的吉田先生挺好的。”
“讨厌!那个老气横秋的家伙哪里好了?你认真点,别瞎说!”
俺就一个个的名字说了出来。岛屋的少当家的、越后屋的大儿子、三浦屋的二儿子、荒町的龟憁先生、本町的藤勘先生等等,尽是有名有钱的大人物,但夫人一个个都瞧不上眼儿。有的人虽然模样挺俊、穿戴也挺像样、做事儿还机灵,可是遇到点难事儿就唉声叹气、尽说些废话,一点也没个气概。有的人聪明又仔细,可是瞧不起女人。有的人花钱大方,可是太大手大脚了。有的人会精打细算,又太抠门儿。有的人心眼好,做事儿也考虑得仔细,可是又太老实怕事儿。说了半天,没有一个没毛病的。
“那夫人,那位樱井先生呢?怎么样?”
“阿定,你好坏!尽让我说。你也得点评点评。你觉得樱井先生怎么样呢?”
“樱井先生吗?人家都说,樱井先生当个牙医太可惜了。”
“呵呵,不当牙医,那当什么才不可惜呀?”
”嗯,当个大官才不可惜。”
”呵呵呵呵”
“没哪个女人不夸樱井先生的。夫人,您肯定也觉得樱井先生好吧?”
夫人嘴上啥都没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一点点地弯了上去,脸上挂出了笑模样。
趴在洋灯旁边打盹儿的猫忽然打了个机灵,竖起耳朵,像受了惊似的跑了出去。夫人和俺也住了嘴,听外边的动静。不一会儿猫跑回来了,长长地伸出前脚,抻了个懒腰,就软软地躺着夫人膝盖上了。夫人抱起猫,白白的脸蛋贴着猫的脸,眼神像醉了似的。
夫人身边不远处有个小木箱。夫人伸手拉过木箱,打开抽屉,从里边拿出一个漂亮的小坎肩,一边递给我一边说,”这是我自己织的,送给你。”
紫色的花纹被洋灯一照,看起来像是小豆色。俺不由得睁大了眼,张开嘴,不敢相信,不晓得要好还是不要好,一个劲儿地拒绝。
“你看你,你这么说,不是让我为难吗?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你每天做事认真,我很满意。这就是我的一点意思。好啦,快收起来吧!”
夫人还想说点啥,可是好像又说不出口,一个劲儿地叹气。看那眼神儿,就好像站在悬崖边儿望着下边儿似的,东张西望,浑身发抖。”我只跟你说啊——”,刚说到这儿,夫人又住嘴了,隔了一会儿才又接着说,“我今晚跟你说的话,你要发誓,不许跟任何人说。你能做到吗?——不过我觉得你一定是我最信任的人!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夫人反复说着这几句话,想要接着往下说,可又说不出口似的,忽然脸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儿。
最后夫人还是忍不住,小声跟俺说了。俺这才晓得了夫人跟牙医的关系。俺握紧了拳头,脸上发烧。听别人说出心里话,自己浑身不自在。夫人憋了好久,说出了一大通这样那样的道理想要打动俺,最后俺也觉得夫人怪可怜的,说了些安慰夫人的话。夫人听了俺的安慰话,像小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俺也是没办法就答应了夫人,偷偷安排她两个人见面。听了俺这样说,夫人那滚烫的手才松开了俺。
那天晚上,俺心里一热答应了夫人,后来想想,挺后怕的,又觉得对不起老爷,自己良心上过不去。可是想到夫人半夜里偷偷流眼泪,也没个能掏心窝子说话的好朋友,又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这样自己安慰自己。
夫人将好像是开在南方的暖风里的花,不像这儿的荒地里长的扎着深深的根的野草,跑到这不习惯的山里住下来,在大城市的时候听到的安静的田园生活和实际上体会到的寂寞、痛苦的生活差的太多了。老爷看着夫人就像稀罕笼子里的小鸟,哪晓得夫人心里的火急火燎的那股劲儿。把小鸟关在笼子里养的主人怎么能晓得被剪了翅膀的小鸟的感觉呢?难道这就是女人的命吗?这里的人都羡慕夫人嫁了个好去处,没人替夫人着想,没人同情夫人。夫人整天唉声叹气,就像蔫了的野草,心都要死了。想想也真是可怜。跟樱井先生的事儿就像一场清凉的春雨,让夫人的心里有了重新活过来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