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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马奔腾 (五十二) 秘密同盟

(2017-01-29 16:28:24) 下一个

第五十二回  秘密同盟

 

  幕府也不是傻瓜,不仅不是傻瓜,其谍报组织嗅觉非常灵敏,已经探听到龙马进京的消息。京都指挥使会津中将松平容保动员了京都布政司、京都衙门、伏见衙门、新选组、见回组,警戒网一直撒到大坂、兵库,等着龙马的潜入。

    不知消息是从什么地方泄露出去的。不过,幕府机关还没有认识到龙马潜入京都的目的是促成“萨长攻守同盟”,只知道“土州的坂本龙马带着长州人进京,好像要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对龙马的描述则是“浓眉、嘴角朝下、高个子”,传达给了末端的所有衙役官差。关于进京的路径,幕府的推测是“此人喜欢汽船,应该沿海路从几内方向来,估计会在兵库上陆”,命令负责兵库警戒的冈藩严密盘查监视。幕府还推测这个土州人会从大坂的天满八轩家乘坐淀船进入伏见,派出新选组搜索八轩家一带。

    龙马从长崎出发,沿陆路穿过北九州,越过下关海峡,进入下关,然后去了三田尻。在三田尻的白石府邸见到了等待他的高杉晋作、井上闻多和伊藤俊辅,得到报告说,“木户准一郎(桂小五郎的别名)带着弊藩的品川弥二郎等数人,与贵藩的池内藏太君、田中显助君于昨日二十五日从下关出航去了京都。”龙马派龟山社中的池内藏太陪同以桂小五郎为正使的长州秘密使节团。池内藏太预感到这次进京将会是自己戏剧性的志士生涯的最后一幕,用大布包着一挺来福铳上路,以备在万一时乱扫一气,奋战而死。

    高杉晋作问道:“坂本兄,你打算怎么办?”龙马答道:“马上出发!”萨摩藩的汽船已经于数日前来到下关,停泊在港内,等候龙马使用。高杉晋作说道:“坂本兄,我奉藩命派长府藩(长州藩的支藩)的枪术高手三吉慎藏与你同行,做你的贴身护卫。”龙马说道:“这我就安心多了。”高杉晋作说道:“哪里话?你是千叶门下首屈一指的北辰一刀流剑术高手。护卫比你功夫差,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不过三吉慎藏非常机灵,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高杉晋作嘴里这样说,却不由得为龙马的前途担心,脸色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

 

    但很不巧,当天夜里狂风大作,波涛汹涌,停泊在下关的萨摩藩汽船的外轮受了损伤。当时汽船的大修只能在长崎进行。长崎有幕府的官营造船所,也有从上海运来的船坞。顺便提一下,这个船坞作为幕府建设的造船所的后身三菱长崎造船所的机械设备,现在保管在长崎市小菅。

    龙马仔细检查了汽船破损之处,说道:“只能在长崎修理了”,要找别的船搭乘,出发也就不得不推迟了。这期间,龙马住在自己的龟山社中的下关分店、阿弥陀寺的大户伊藤助大夫家。龙马给这个分店起了个名字,叫“自然堂”。他不敬释迦摩尼,也不敬孔子,在古代哲学家里只尊敬两个人,老子和庄子,取老庄的万事顺其自然的思想,起了这个名字。刚巧长州藩的书法家冈三桥来访,龙马就请他挥毫写了这三个字的匾额。冈三桥写完,望着这三个字感叹不已,脸上露出迷惑的神情,勤王志士竟然有着老庄的虚无思想,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伊藤助大夫对龙马十分心醉,这个下关海峡知名的海运商人亲自给龙马端茶倒水、陪龙马喝酒。龙马每天早上一起来就对他说:“助大夫兄,请帮我找一艘去大坂的船吧!”伊藤助大夫为此事十分头疼。并不是随便哪艘船都可以,只能搭乘萨摩藩船。只有萨摩藩船才有对幕府搜查的治外法权。

    到了正月,摘掉门松时,总算有一艘挂着萨摩藩圆十字旗的萨摩藩御用和船驶进了下关港。这艘船于正月十日载着龙马和奉长州藩的藩命与龙马同行的三吉慎藏从下关出航了。

    三吉慎藏长了一副长州人常有的秀丽面孔,不愧是高杉晋作推荐过来的,看起来非常机警敏捷。龙马与他在船上待在一起,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年轻人,呵呵笑着说道:“三吉君,你睡觉时翻身动作都非常迅速啊!”

    船在播州湾遭遇了小风暴。从冬天到初春,濑户内海也不平静。龙马搭乘的和船踏着波浪穿过明石海峡,于庆应二年正月十六日驶进了兵库港。这一时期对勤王派来说是最糟糕的时期。将军家茂已经进驻大坂城,以大坂城为大本营,准备进行第二次长州征伐,同时镇压各地拥护长州的志士。诸藩也与幕府的强硬政策同步,杀害藩内的勤王志士。不仅是龙马的母藩土佐藩,安政以来涌现出很多勤王家的肥后熊本藩、筑前福冈藩的勤王派形势也都惨不忍睹。筑前福冈藩(黑田家)在幕府第二次征伐长州的命令发布时藩内发生政变,佐幕派夺回政权,一个接一个地杀害了勤王派志士。一开始杀害手段还比较隐蔽。筑前知名的志士筑紫卫决定脱藩,在夜间从城下经过,来到那珂川渡口,但第二天被发现时已经是尸体了,脖子上缠着自己的衣服和大小双刀。

    藩内勤王派领袖月形洗藏非常愤慨,召集同志,决意发动政变,但计划泄露,所有同志都被抓了。被命剖腹自杀的有加藤司书等六人,被枭首的有月形洗藏等二十四人。福冈城下的大量死刑一连持续了三天,五十二万石的藩内连一个勤王志士都没有了。

    时势黯淡。仅存的有微弱的回天可能性的藩就是现在将要被幕府以武力征伐的长州藩和保持局外中立立场的萨摩藩。这两藩如果各自孤立,也将一事无成。维新回天的所有可能性就落在了准备让这两藩联合的龙马一人的肩上。

    龙马进入兵库后,改乘小船上岸,担任护卫的长州武士三吉慎藏望着岸边的风景说道:“坂本兄,不行。”松林间、街道两旁,到处都是盘查非法潜入者的哨卡和临时营房,无数武士在周围警戒。三吉慎藏看了武士身上的家纹,说道:“那是丰后冈藩的人。”丰后冈藩(现在的大分县竹田市)是中川家七万四百四十石,在文久三年之前也是勤王藩,现在则变成了佐幕藩。三吉慎藏说道:“咱们还是乘船去大坂吧!我乘小船在这附近找找,看有没有去大坂的客船。”龙马说道:“风浪大啊。”三吉慎藏说道:“不怕,有钱能使鬼推磨嘛。坂本兄,请您在这芦苇中等一会儿。”说罢,就奔向海里,不一会儿就回来说找到了,跟龙马一起上了小船。他拿出随身带来的五十两钱雇了一艘和船,二人乘船朝大坂驶去。

 

    到了大坂,在天保山港下船,租了一艘小船逆流而上,进入市街区。中途在安治川的关卡遭到盘问,船上的龙马一边吃着便当,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萨州家臣才谷梅太郎。”关卡官差点头放行。通过关卡后,三吉慎藏佩服地小声说道:“您这是武术的气功啊!”武术的气功在这里指的是就像蛇遇到青蛙时一样,以一种动物的信号让对方在一瞬间进入催眠状态。蛇就会在这一瞬间吞掉青蛙,武者就会一击而中。但龙马并没有使用气功,心想有这回事儿吗?依旧默默地吃着便当。

    不久,小船进入土佐堀川,在二丁目的萨摩藩邸后门停了下来。京都的西乡隆盛已经吩咐萨摩藩邸等候龙马的到来。大坂留守官木场传内说道:“您总算平安到了!”木场传内跟同乡的西乡隆盛和大久保一藏是同志,因为年长,受到他们的尊敬,明治维新后改名为木场清生,担任大阪府大参事、宫内大录等官职后,辞官归隐,于明治二十四年殁,时年七十五岁。

    木场传内说道:“将军现在大坂城内,因此市街之中戒备森严。到了晚上,街道上就只有狗了。驻扎了三万幕兵,各藩分区负责警戒,遇到可疑之人立斩不究。特别是最近十天,他们搜索的目的就是坂本兄您啊。”龙马苦笑道:“呵呵,是我吗?”心想,(这可得写信告诉乙女姐姐,幕府倾全力搜索我龙马一人,这可是件荣誉事儿啊!)他问道:“幕府知道我来京都的目的吗?”木场传内答道:“看样子还没有探听到。不过有个名叫赤根武人的长州人在大坂潜伏中被新选组抓到。听说他对高杉晋作抱有怨恨,遭到拷打后泄露了藩的机密。说不定幕府也知道了一些内情。总之这一两天,您就在这藩邸避避风头吧?”龙马说道:“不行,今晚我要外出。”木场传内大吃一惊,大声说这可不行,我的职责就是保护您,“您究竟要去哪里?花柳街吗?”龙马淡淡说道:“不是,是去大坂城。”大坂城,那可是幕府机关的中枢、幕军的大本营、敌人的巢穴。木场传内问道:“您去那里做什么?”龙马答道:“我要去了解京都大坂的警戒状况。不了解这一点,就无法潜入京都,寸步难行。我要去大坂布政使的府邸。”

    大坂城的城主是德川将军,大坂布政使就相当于是大坂城的将军代理,与京都布政使一样是幕府地方官的最高级别,统辖大坂城的同时,在政治上统领西国诸侯,在行政范围上管理大坂的东西衙门、堺城衙门,通常会从五、六万石的幕府嫡系大名诸侯当中选任,担任此职位后,一般会接下来担任京都布政使,再担任内阁大臣。由于现在是非常时期,作为临时措施,幕府没有从嫡系大名诸侯当中选任,而是从直系武士当中选任了大坂布政使。总之,在倒幕人士看来是最大的敌人,也是正在全力搜索坂本龙马的幕府机关最高负责人之一。

    木场传内心想,(此人莫非脑子有问题?)想要闯入敌人巢穴,去问对方长官针对自己的警戒网的状况。他问道:“您认识大坂布政使吗?”龙马答道:“不认识。”不过他认识现在待在大坂布政使府邸的幕府高官大久保一翁。大久保一翁是龙马师父胜海舟的好友,之前还担任过将军的幕僚,现在的官名是越中太守,作为将军幕僚驻扎在大坂。木场传内说道:“坂本君,你的胆子也太大了!”龙马说道:“这也没什么。”木场传内说道:“不行!你是幕府正在全力搜索的人。”龙马说道:“木场君,请为我准备两挺轿撵。路上为防意外,请把印有岛津家家纹的提灯借给我,那样就更安全了。”木场传内还想劝阻,但龙马根本不听,没办法,他只好安排下去。

    天已黑了下来。龙马坐进前面的轿撵,长州人三吉慎藏坐进后面的轿撵,从萨摩藩邸的正门大摇大摆地出去了。木场传内站在门前送行,一直看着提灯消失不见,“嘿”地叫了一声。这是萨摩人独特的叫声,发怒时、运气时、后悔时、高兴时他们都会这么叫喊。对木场传内来说,龙马的大胆行动让他既生气又佩服,这一叫声当中混杂着愤怒和赞叹。

    靠着印有萨摩藩岛津家家纹的提灯,龙马顺利通过了街区的各道关卡,过了本町桥。桥对面是幕军的警戒区域。在桥头遇到盘问,龙马以萨摩藩使者的身份从容应对,经过内本町、太郎左卫门町,翻过上町坡道,南侧就是大坂布政使府邸。轿撵在门前停下。

 

    越中太守大久保一翁正在审阅大坂衙门以及负责警备的各藩送来的报告书,手下有人在门外报告道:“萨州大坂留守官木场传内的使者前来拜访。”大久保一翁合上报告书问道:“姓名?”手下答道:“肝付又兵卫。”大久保一翁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肝付这个姓只有萨摩藩才有,而且还是萨摩藩的名门。总之既然是萨摩藩的高官前来拜访,当然不能不见。他命令手下带客人去书院,然后开始整理桌上的报告书。所有报告书都是关于大坂、兵库警备的内容,特别是最近内容变得气氛紧张。有消息说,土州的坂本龙马带着长州的桂小五郎潜入几内地区,二人的相貌也写了出来。桂小五郎“肤色浅黑”,坂本龙马“肤色黑”。大久保一翁心想,(浅黑和黑有什么区别呢?)对官差报告书的表现觉得好笑。他来到走廊,感觉寒冷,不自禁地攥起左手。侍臣举着手烛走在前面带路。

    来到书院,侍臣打开拉门,大久保一翁的脚不由得钉在地上。龙马坐在里面。大久保一翁回头看了一眼侍臣,这个幕府官僚当中出类拔萃的秀才宽阔的额头上顿时冒出了冷汗。他还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他对侍臣小声命令道:“你在走廊候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侍臣答应着出去了,看到主人脸色异常,他也紧张起来,再加上寒冷,牙齿发出咯咯的声响。大久保一翁走进房间落座,默默地擦去额头的汗水,虽然没有说出“你这不是给我找麻烦吗?”但脸上的表情把他的这种想法袒露无遗。

    但龙马对大久保一翁的这种困惑毫不在意,只是呵呵笑着,双手围着火炉,说道:“天真冷啊!京都大坂是个好地方,就是这个冷天气让人受不了。”大久保一翁带着哭腔说道:“怕冷你就别出来啊!”龙马说道:“不行啊,有事不得不出来。”大久保一翁颤抖着声音叫了一声“坂本君”,然后表情僵硬,紧闭嘴唇,没有了下文。龙马吓了一跳,问道:“您怎么啦?”大久保一翁答道:“没怎么。”龙马又问:“那您怎么不说话?”大久保一翁苦着脸说道:“废话!你可是大公仪要搜索的人。现在整个京都大坂都全城警戒,等着你从西国潜入进来,自投罗网呢。”龙马双手一拍说道:“我想知道的也就是这件事儿!所以来到这里,想请教一下哪里警戒宽松。”大久保一翁叫道:“混蛋!我可是负责指挥各藩各关卡守卫大坂的人。”龙马使劲点点头,说道:“哦?您现在相当于大坂布政使了?”大久保一翁说道:“你有什么好感叹的?我可是负责抓捕你的总指挥。”龙马说道:“我知道。”大久保一翁火冒三丈,说道:“知道,为什么还来?”龙马答道:“我想您这个大坂布政使总不会亲自抓捕坂本龙马吧?”

    大久保一翁指着三吉慎藏问道:“那位仁兄是谁?”龙马答道:“长州人。”大久保一翁心中又是一惊。长州人现在是朝敌,也是幕府的敌人,立斩不赦。他说道:“真拿你没办法,怎么能把这样的人带来呢?”龙马爽快地笑着说道:“是朋友。”大久保一翁说道:“总之,你得马上从大坂离开!听说你还想潜入京都,大胆也得有个限度。如此下去,几条命也不够你折腾的!”龙马说道:“生命早已置之度外了。您说我要去京都,知道得很清楚嘛!”大久保一翁说道:“我是从报告中得知的。”龙马问道:“那您知道我去京都做什么吗?”大久保一翁生气道:“我怎么知道?报告书上又没写。”心想,(你是来调侃我的吗?)龙马这才放下心来,他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一点。如果萨长联合的事情被幕府探听到,那就万事皆休了。

龙马说道:“告辞了。”大久保一翁说道:“我送送你。”大坂布政使亲自把龙马送出大门,对准备从台阶上走下的龙马小声说道:“天满八轩家一带有新选组警戒,严格盘查去京都的客船。你当然使用化名了,不过万一遇到紧急情况,就说认识我。但仅限于万一时!”

  

    天满八轩家是去伏见的淀川客船停泊处。在天满桥和天神桥之间的南岸,沿河边船宿林立,住了很多来京都大坂的旅客,热闹嘈杂。其中有一家名叫京屋的船宿,是新选组的专用住宿地,在德川将军逗留大坂期间,新选组在这家船宿驻扎了一个小队,盘查过往的旅客。

这天将近中午时分,队长藤堂平助靠在二楼栏杆上,望着楼下往来的旅客。忽然他“咦”了一声,使劲儿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一个身穿黑木棉纹服的长身武士从京屋旁边的船宿堺屋走了出来,头上戴着韭山斗笠。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坂本龙马。藤堂平助旁边的一个姓新田的队士指着与龙马同行的三吉慎藏说道:“藤堂兄,你看那个人!我见过他。他是长州人!还有用绛紫色包裹布包着的钓鱼竿似的东西,估计是手枪。”藤堂平助故意装出漫不经心的态度答道:“嗯,船泊场的兄弟们会盘查的。肚子有点饿了。”说着抓起大刀站起身来,装作要去吃饭的样子走下楼梯。

    藤堂平助是龙马在江户千叶武馆时代的后辈,之前龙马从伏见去京都的路上与新选组队士厮杀时,曾试图帮助龙马逃走。他一边下楼,一边心中愤愤地想,(真是个愚蠢的家伙!)大白天乘船,把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简直是胆大妄为。

最近一段时间,他的思想产生了动摇。新选组自从池田屋事变之后,渐渐失去了攘夷结社的性格,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幕府走狗。这一点让这个新选组的创始元老十分不满。另外,俗话说血浓于水。新选组的核心干部是近藤勇、土方岁三、冲田总司、井上源三郎等武州多摩地方的土著剑法天然理心流出身的剑客,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非常团结。藤堂平助虽然也是自新选组创立以来的同志,但却是千叶武馆的北辰一刀流出身,他一直感觉近藤勇等人对自己抱有敬而远之的态度。另外,千叶武馆在传统上尊王攘夷的氛围浓厚。在樱田门外刺杀井伊直弼的水户、萨摩浪士几乎都是千叶武馆出身,在赤羽桥被暗杀的清河八郎、还有眼前的坂本龙马都是千叶门人,双方道义不同。藤堂平助已经决定跟新近加入新选组的千叶武馆的先辈伊东甲子太郎一起另起炉灶。

    他走到土间,从后门出来。后门面对大河。天满的船宿都是以后门为主,三十石船在河里往来穿梭。他抻了抻懒腰,朝对岸望去。太阳照在对岸民家的屋顶房瓦上,发出反光。旁边是船宿堺屋的泊船场,中午出航的客船正要出发,船家伸出踏板,船上岸上都是旅客。藤堂平助手下队士五人身穿白色山形袖口的队服,正在对经过的旅客逐一进行严格盘查。

    龙马走了过来,身旁的武士肩上扛着手枪模样的东西。队士们紧张起来,叫道:“等等!我等是京都指挥使会津中将麾下新选组队士,奉命在此盘查可疑人等。请报上藩名、姓名。”长州人三吉慎藏答道:“萨摩藩。”新选组队士问道:“姓名?”三吉慎藏答道:“这位是肝付又兵卫,我是他随从。”队士指着三吉慎藏肩上的包裹问道:“那个长家伙是什么?”三吉慎藏刚想说是鱼竿,一只脚已经踏上踏板的龙马回头答道:“是手枪。”新选组队士一阵骚乱。其中一人郑重说道:“可否劳驾二位去我等的临时营地走一趟?就是那间客店。”三吉慎藏说道:“没那个必要吧!”他出生在江户定府,一口江户口音。一个队士说道:“你说自己是萨人,怎么没有萨摩口音?”三吉慎藏答道:“那是自然,我是在江户出生的。”队士说道:“总之,请跟我们走一趟。”三吉慎藏立起眼睛大声喝道:“你们这是对萨摩藩士的态度吗?”队士说道:“我觉得你不像萨摩藩士,而且那位仁兄”,他说着指了指龙马,“跟我们要搜索的人很像。请劳驾到临时营地详细说明。”龙马大声说道:“没必要!若有疑问,可去土佐堀萨摩藩邸问问留守官木场传内。除此之外,你们无权拘捕萨摩藩士!”队士说道:“那么我等派人去请教土佐堀的木场大人,在我们的人回来之前,还请在营地稍作休息。”龙马说道:“我们急着赶路呢!”

    就在这时,藤堂平助出现了。他与龙马对视了一瞬,用眼神制止龙马,然后把视线移开。龙马装作毫不认识,面无表情。藤堂平助从后面叫住与龙马问答的队士,走到岸边,说道:“那是萨摩藩士。”队士说道:“他们自己说是,但我看像是伪装的。”藤堂平助说道:“那就去萨摩藩邸问一下。不过那两个人要放他们走。”队士吃了一惊,问道:“放他们走?”藤堂平助说道:“目前形势复杂。”他解释道,文久三年帮助幕府把长州藩从京都赶走的萨摩藩最近反对开放兵库港口、反对再次征伐长州,与幕府唱对台戏,如果因为这些小事再刺激他们,萨摩藩说不定会做出过激的行动。藤堂平助的这番话让这个队士更感到惊讶,因为在他的印象当中,藤堂平助有着江户人的爽直性格,面对危险毫不畏惧,而且勇敢机智,平时很少谈到政治。队士强辩道:“可是对方说不定是伪装的呢。”藤堂平助说道:“万一是真的怎么办?那麻烦可就大了。”队士说道:“好吧,放他们走。不过以防万一,向上面报告有这样装扮的两个人去伏见。这是堺屋的船,到了伏见应该停在寺田屋的船泊场。”

    不久船开了。龙马和三吉慎藏总算平安乘船沿着淀川逆行而上,朝着伏见方向进发。三吉慎藏吁了一口气说道:“他们总算放我俩走了。”龙马说道:“嗯,多亏了千叶的同门师弟。”三吉慎藏问道:“是怎么一回事儿?”龙马答道:“我认识在船泊场的那帮蠢货的首领,他叫藤堂平助,以前在神田玉池武馆学艺的。”三吉慎藏说道:“哦?千叶武馆可是充满了尊王攘夷之风的武馆,这个武馆也有人加入新选组吗?”龙马嘿嘿一笑说道:“交错了朋友啊!藤堂剑术高超,在江户时,经常出入于近藤勇的天然理心流武馆,身为其他流派却做着剑术师范的事儿。近藤勇不擅长竹刀之术。遇有其他流派的剑客上门挑战时,就去千叶武馆或斋藤武馆这样的大武馆请人应对。听说斋藤武馆的桂小五郎、渡边升(大村藩士,维新后授子爵)就经常被请了去。藤堂平助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经常去近藤的武馆,后来就几乎整天待在那里。”三吉慎藏感叹说道:“人的命运真是说不清楚啊!”龙马说道:“你错了!人的不运有九成是自己分辨不清造成的的罪过。像藤堂平助这样,事到如今,也很难回头了。”

  

    清晨四时,船驶进了伏见寺田屋的船泊场。正赶上去大坂的第一班船出发,客店门前十分嘈杂。龙马二人上岸后,走了还不到十步,眼前就是寺田屋的土间。

    龙马警觉地发现身后有人在盯着自己,过了一会儿,那人吹了一声口哨,就消失在黑暗中。龙马走进土间说道:“我来了!”老板娘登势正坐在账房里,站起身来,把龙马二人带到楼上,边走边说道:“阿龙今早休息。”早上登势与阿龙轮换,在账房值班,给第一班船的客人送行。龙马问道:“她睡着呢?”登势答道:“刚睡下,中午才起来呢。午船以后就轮到我睡觉了。”龙马说道:“船宿的老板也很辛苦啊!”登势说道:“不过,明天午船走后,就临时闭店了。”龙马不相信,说道:“怎么可能?”清晨的鸟有时不叫,伏见的船宿从不休息,这可是一般人的常识。可以说船宿就相当于连接伏见和大坂之间的公共机关。

    登势在大铜火盆里拨弄着炭火,说道:“是真的。”已经预定的客人也都安排到附近的水六屋、小道具屋、绵屋去住。龙马问道:“出了什么事儿了吗?”登势答道:“可不是嘛!接到萨州的通知,要接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龙马问道:“那个人是谁呀?”登势答道:“坂本龙马。”然后靠近龙马,盯着他的脸说道,“就是您呀!”龙马说道:“你可真会开玩笑。”登势一脸严肃的表情说道:“是真的!”

    昨天,萨摩藩伏见藩邸的留守官过来说道:“坂本氏数日之内会来伏见。幕府一直在搜索他。本来可以安排他住伏见藩邸的,但藩父岛津久光公严禁他藩之人住宿。所以只好拜托寺田屋接待他了。”寺田屋是萨摩藩的藩用客店,这也相当于是藩命。登势果断说道:“既然这样,万一出了事就麻烦了。就从坂本大人来那天开始,停店歇业。”龙马住到什么时候也不清楚,这期间没有客人住宿造成的损失都得由登势负担,但这个女子对这些从不在乎。

 

    二人准备睡觉。三吉慎藏奉藩命护卫龙马,处处小心,把大刀和手枪、衣裤放在枕边,躺下又起身,反复做着拿刀拿枪的练习。龙马呵呵笑着问道:“你在做什么呢?”三吉慎藏答道:“练习万一遭到偷袭时的对应。”龙马说道:“用不着!”他抓起被子往身上一盖,就钻进了被窝。龙马的想法是,对自身的防卫太小心在意就成不了大事。三吉慎藏问道:“坂本兄,高杉给您的西洋短铳放哪儿了?”龙马答道:“在包里呢。”三吉慎藏说道:“还是放在枕边比较好。”说罢跳起来,从龙马的背袋里取出短铳。铳把上沾满了饭团的米粒。(真脏!)他心里这样想,把饭粒一个个擦掉,咔嚓一声打开铳膛,莲藕形状的弹巢里装着六发子弹。他把短铳放在龙马的枕边,再找龙马的长剑。身为剑客,却把长剑插在房内远处。他问道:“把剑也放这儿吧?”龙马睡眼惺忪地说道:“随便放一个就好了!”

    三吉慎藏说道:“您也太不小心了!”龙马答道:“生死不过是物体的一种表现方式而已。总之想这些太麻烦。人只要想能否做成大事就足够了。”三吉慎藏说道:“您也要为负责保护您的人考虑一下吧!”

    龙马突然转换话题说道:“这里有个名叫阿龙的女孩儿,长得很漂亮。”三吉慎藏问道:“这个女孩儿跟短铳有什么关联吗?”龙马说道:“那倒没有。”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耸耸肩膀笑了起来。三吉慎藏说道:“这个客店就是文久二年有马新七等九名萨摩志士与岛津久光的特使展开血战的战场吧?”龙马说道:“是啊。事变刚结束我就来这儿了。楼梯下面的壁板、账房里、灶台的地板,到处都是血迹。登势当时正指挥店伴们打扫呢。”三吉慎藏感叹道:“真是侠女啊!”龙马说道:“这个女人也真是奇怪!支援我们不仅没有一文钱的好处,弄不好还会掉脑袋呢。”三吉慎藏说道:“这次也是为了保护您才关了店的。”龙马说道:“这样的女子都出现了。日本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龙马盖上被子。三吉慎藏走近行灯,想要熄灯,在灯影里看到了龙马双鬓立起的鬓毛。

 

    当三吉慎藏睁开眼睛时,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他对旁边叫了声:“坂本兄!”没有答应。仔细一看,龙马的被窝已经空了。(没想到他起得挺早!)这让他感到意外。他想要去洗脸,下了楼,走到土间。土间的里面是京都风格的厨房。他走到厨房的井口刷牙洗脸。

    “三吉君,起来了?”不知从哪里传来龙马的声音。三吉慎藏用毛巾一边擦脸一边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太阳照在里间的露台板上。龙马正坐在那里梳头。为他梳头的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三吉慎藏被这个女子的美貌惊呆了,心想,(这就是阿龙吗?)阿龙的身边有一棵老梅树,上面开了两三朵白色的梅花。

龙马说道:“你也让她给你梳梳头吧?她可比一般人梳得好。”三吉慎藏在这样的美女面前跃跃欲试,但看她毫无表情地给龙马梳头,对自己既不打招呼,也不说给梳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表情。三吉慎藏心中不快,说道:“不用了!”龙马好像猜到了三吉慎藏的内心变化,哧哧笑道:“这个女孩儿有点怪!像狗一样特别怕生。真奇怪她怎么能做了船宿老板的养女。”阿龙使劲儿拽了一下龙马的头发。龙马疼得一咧嘴,轻轻叫了一声“疼!”,然后说道:“不过熟了就好了,挺不错的一个女孩儿!”三吉慎藏感到有趣,笑了起来。虽然面无表情,但却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态度。

龙马梳好后,三吉慎藏坐了过来。阿龙把他的发髻打开,用梳子飞快地梳了起来,确实非常熟练。龙马在旁边说道:“三吉君,路上有个可疑的家伙在转悠呢。白天看样子是出不去了。”三吉慎藏问道:“那晚上出门吗?”龙马答道:“咱们要以这寺田屋为城了,看样子只能白天睡觉晚上出门了。”然后龙马让阿龙派人去京都的萨摩藩邸送信,告诉西乡隆盛和应该先到京都的长州的桂小五郎自己已经到了伏见寺田屋。

 

日落之后,龙马只身一人出发去京都,让三吉慎藏在寺田屋待命。虽然长州藩好意派他来保护自己,但夜间两个人走路反倒容易引起幕府的怀疑。

伏见离京都三里地。龙马怀里揣着短铳,左手拎着提灯,飞快地走着。刚出寺田屋就感觉到了身后有跟踪自己的脚步声。龙马心想,(肯定是密探!)走出伏见街区,他吹熄了提灯。若是密探,看到前面的提灯熄灭,就会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或者停下脚步,或者脚步声变得杂乱。果然,没有了声音。龙马在肚子里暗暗发笑,一边急匆匆地走着,一边想桂小五郎和西乡隆盛的会谈,不知谈得怎么样。龙马等人已经事先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工作,按理说应该不会有问题。但龙马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他心中不安。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自己也弄不清楚。

不久,前面左手边的星空下,庄严的妙法院映入了眼帘。已经来到了京都街区。龙马走到四条大道,进入先斗町,马上又从先斗町穿小路进了木屋町,再从别的小路回到先斗町,沿着房檐北上。先斗町的道路很窄,像龙马这样的大个子伸开双手,指尖几乎能碰到两边房屋的窗格。艺妓舞妓来来往往,背后的跟踪者把龙马跟丢了。龙马在三条小桥的桥下叫了一挺轿撵,朝北飞奔,想要尽快见到桂小五郎。桂小五郎得到萨摩藩的关照,住在小松带刀的府邸。龙马来到门前敲门。格子窗被打开,护卫桂小五郎的萨摩武士探出头来,看到是龙马,就打开了小门。龙马从小门走进,对武士说道:“麻烦你看看周围,说不定有人跟踪我。”萨摩武士答应了一声,五六人飞奔而出。萨摩人气性粗暴,看到密探就会一刀砍死。

    龙马走进面向庭院的客间,桂小五郎应该正在二楼睡觉。他的随员品川弥二郎先下来,打开了客间的拉门,但表情阴暗。接着,桂小五郎走了进来,刚一坐下就开口说道:“坂本君,我要回去!”又加上一句,“回长州!”

    龙马凝视着他。这个率性快活的年轻人露出从未有过的充满杀气的眼神,低声说道:“讲讲理由吧!”他已经下了决心,若是错在桂小五郎这边,他就当场杀了他。桂小五郎的本就阴暗的眼神由于愤怒和焦躁变得更加阴郁,露出沉闷的目光,嘴唇也因为情感无处发泄而颤抖。他说了一声“我说”,但好像思路和情感还没理清,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桂小五郎等长州藩秘密使节一行于正月十日来到京都,龙马来见他的这天夜晚是正月二十日。这十天当中,桂小五郎和西乡隆盛都谈了些什么呢?龙马问道:“你们到底谈了什么?”桂小五郎恨恨说道:“一日三餐都是山珍海味,一直在吃。”

    正月十日,桂小五郎一行顺利潜入京都,马上进入了相国寺门前的二本松萨摩藩邸。这里是新建的藩邸,因为锦小路藩邸已经不够用了。门前就是皇宫,周围有很多寺院和公卿宅院,大白天也没什么人走动,在防备密探方面非常合适。桂小五郎等人在藩邸的内室与萨摩藩的指导者西乡隆盛见了面。桂小五郎的性格有点像女子,在深思熟虑和头脑机敏这方面可以称得上是长州第一等的人物,但在情感上总是有些抑郁,而且一旦产生仇恨,很难解消。他开口第一句话,就用阴湿的声音说道:“我们长州人憎恨萨州。”原本是为了和解和友好以及缔结同盟的秘密会谈,但第一句话却以憎恶开始了。接下来,他讲起了自文久三年以来的萨长抗争史。“我们自文久以来,全心全意侍奉朝廷,高举勤王大义,但却被误解,被认为我们对天下有野心,最后竟然蒙上了朝敌的污名,直到现在。”把我们逼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是谁的阴谋?难道不是萨州吗?桂小五郎的语气里充满了这种讥讽和怨恨。

    西乡隆盛一直默默地听着桂小五郎的数说,等他说完后,端正姿势,双手撑地,深深低头说道:“您说的一点没错!”关于这一点,长州藩随行的品川弥二郎在维新后这样说过:“木户(桂小五郎)说话的内容和态度就连我们长州人自己听着都觉得有些过分。站在萨州的立场上若想反驳随处都可以反驳,但西乡只说了一句‘一点没错’,然后就低头赔礼。不得不说西乡确实是大人物。”

    龙马内心也颇感意外,(哦,西乡低头赔礼了?)在外交方面,西乡隆盛要胜过桂小五郎数筹。此时再怎么剖析评论过去的事情对双方毫无益处,西乡隆盛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只是低头赔礼,反复说“一点没错!”桂小五郎则显得像个小孩子。当然了,这几年深受欺凌的是长州人。从这个立场上来说,不知不觉就说出怨恨、讥讽的话,攻击起萨摩藩来,也是可以理解的。龙马问道:“对方都有谁在座?”旁边的品川弥二郎扳着手指说出了一个个萨摩藩的人名。藩长老三人,小松带刀、岛津伊势、桂右卫门。然后是西乡隆盛,他的身份在长老之下,但却是事实上的萨摩藩代表。其他有,

大久保一藏(后改名利通,维新后任参议)、

岩下左次右卫门(后改名方平,伯爵)、

村田新八(后来的西南战争时的将领)、

中村半次郎(后改名桐野利秋,后来的西南战争时的将领)、

西乡慎吾(后改名从道,西乡隆盛的亲弟弟,元帅,侯爵)、

大山弥助(后改名岩,日俄战争时的满州军总司令官,公爵)、

野津七左卫门(后改名道贯,日俄战争时的第四军司令官,侯爵)。

    长州方面,代表是桂小五郎,其他有,

    品川弥二郎(维新后任内务大臣,子爵)、

    三好军太郎(后改名重臣,维新后任枢密院顾问官,子爵)、

    田中显助(后改名光显,土佐浪士,维新后任宫内大臣,伯爵)。

    除此之外,已经成为长州人的原筑前浪士早川渡也在座。

    萨摩方面对长州来的客人像对待贵人一样招待得非常隆重。对于桂小五郎的激烈言辞,他们考虑到长州如今所处的悲惨境遇,没有一个人反驳,都想,(让他发泄出来吧!)大家都笑呵呵地摆开宴席。但萨摩方面一句也没有提到萨长联合的话题。西乡隆盛也只是说“一点没错”,然后就默默地吃饭。

    田中显助,也就是后来的田中光显,在回忆录中说道:“桂也觉得奇怪。原本以为见了面就能敞开胸襟直切主题的。照这样下去,简直就是对着门帘打拳,使不上劲儿啊。桂话到嘴边终于没有说出来,双方默默地互相对视,直到最后也没有提到坂本苦心斡旋的问题。”

 

    龙马按捺不住内心的怒火,打断了桂小五郎的话,大声叫道:“等等!萨摩不提出来,为什么长州不先提出来呢?”桂小五郎眼中充满悲愤的神情,低声说道:“不能!坂本君,请你想想萨长两藩的立场。先看萨州。萨州公然朝会天子,朝会幕府,与诸侯结交。”也就是说,萨州虽然是勤王藩但游刃有余,堂堂白昼之下作为天下大藩参与天下政事,对朝廷对幕府都能说上话。但长州呢?“长州孤立于天下,披着朝敌的污名,遭到幕府的追讨,在大白天都不能在路上行走,而且幕府军大军压境。你觉得处于这种立场的长州人能提出同盟的建议吗?提出来,那就不是对等的同盟,就像乞丐求食一样,变成哀求萨州的援助了。”所以说不能。“我如果这样做了,作为长州的代表就等于出卖了同志。”

    龙马发出疯狂般的大声,骂道:“愚蠢!愚不可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纠缠于自藩的立场,还没清醒吗?什么萨州、什么长州,说白了,不都是日本吗?小五郎!”龙马接着说道:“我们土州人在血雨腥风中东奔西走,不惜身命,是为了土佐藩吗?不是!”说到这里,龙马想起死去的同志,眼泪夺眶而出,说不出话来。桂小五郎也知道不是。土州志士们不仅得不到母藩的任何保护,反而受到迫害,或者死在京都的大街上,或者死在蛤御门、天王山、吉野山、野根山、高知城下的刑场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不是带着萨长的这种自藩意识在行动。

    龙马接着说道:“我也一样。我为了萨长联合挺身而出,绝不是为了萨摩藩或长州藩!你和西乡,说到底还不是日本人,充其量只是长州人、萨摩人!”这句话可以说深深刺进了这个时期的西乡隆盛和桂小五郎的脊梁骨,揭露了二人的本质。

  龙马后来对龟山社中的中岛作太郎说,“我这人还从来没有动怒过,但那个时候真的是火冒三丈,几乎失去了理智。”

    龙马大声嚷道:“你到底怎么想的?”桂小五郎依旧顽固地低着头小声说道:“我还是要回国。这是长州男儿的志气。”他的身边有一个白色的陶瓷小火盆,已经没有了炭火,但他还没意识到,依旧紧紧地握着火盆的两边,几乎要把它攥碎了。他说道:“坂本君,你提倡的萨长联合不能实现,长州恐怕要灭亡了。”龙马默不作声。桂小五郎压抑着自己内心激昂的情绪,小声喊道:“灭亡也无所谓!”然后说了“皇家”二字,就停住不说了。皇家,在狭义上指朝廷、天皇家,在广义上指的是“以京都朝廷为中心的新的统一国家”。当时的志士经常把“皇家”与“皇国”挂在嘴边。另外,如果单说日本,指的是以幕府为政府的现行秩序,而通常说国家时,指的则是藩国。

    龙马冷静反问道:“皇家?”桂小五郎瞥了一眼龙马,又把视线挪回到手中的火盆,静静说道:“萨州在为皇家尽力。长州自文久以来孤军奋战,为皇家赌上了全藩的命运。长州藩的命脉已经没有多少了,但只要萨州还在,继续奋斗,对天下来说就是幸事。我们现在就结束交涉,立即回国,迎击幕府的大军,即使全藩覆灭也绝不后悔!”桂小五郎坚持维护长州武士的面子,但也并没有不考虑“天下”。龙马明白这一点。同时这番话也反映出了桂小五郎的不惜舍弃生命的疯狂的执拗。

    桂小五郎在明治维新后成为元勋,但始终改不了这种执拗的性格,有着作为革命家的理想家的性格,对自己亲手创建的新政府抱着绝望和不平不满与人交往,以至于最后变得“门前冷落车马稀”。有一天,他去见萨摩人大久保利通(一藏),抗议说道:“政府为什么对长州人冷淡?”接着就滔滔不绝地讲起过去长州人为了建立新国家付出了多么巨大的牺牲,一直讲到深夜才离去,搞得大久保利通对他这执拗的性格厌烦之极,在日记里表达了憎恶的心情。

    龙马虽然痛骂了他,但也被他豁出长州藩灭亡的话语所感动。长州方面的记录文章里写道:“龙马沉默许久,察知无法改变桂之坚固决意,不再责骂。”龙马抓起佩刀,站起身来。桂小五郎问道:“你要去哪里?”龙马已经奔到走廊,扔下一句,“还用问吗?”当然是去萨摩的二本松藩邸。

    龙马走出门,脚下只穿着草鞋。刚巧眼前有一双竹皮绳的木屐,他就拿起来,让门房开了门,走到大路上。还好天上有星星,勉强可以看得见路。他穿着木屐,脚下发出踢踏踢踏的声响,飞快地走在无人的街道上。冷风呼号,吹得龙马几乎站不住脚,但他毫不在乎,面目狰狞。他还从来没有露出过这么可怕的表情。

走到二本松的路口,看到在公卿宅邸的门影里站着两个按摩师。两个按摩师待在一起的情形非常少见,一定是负责监视萨摩藩邸的夜间人员出入的幕府的密探。京都指挥司、京都布政司、新选组、见回组不分昼夜在这附近侦察。萨摩方面当然也会防备这一点,所以每次举行秘密聚会时,都会贴出举行萨摩琵琶练习会的通知,在聚会时也会让近邻听到琵琶声。

这两个按摩师听到木屐声由远而近地过来,顿时神情紧张起来,凝神一看,奔过来的是一个长身武士。这让他们更加紧张。此人若是去萨摩藩邸,肯定是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龙马像一阵风似的从他二人身边飞奔而过,但马上又奔回来。二人心里咯噔一下子,心想一定是被识破身份了。龙马突然问道:“你们是密探吗?”二人慌忙摆手说道,不是不是,我们是按摩师。龙马也不介意,说道:“管你们是什么呢。萨摩藩邸在哪儿?”龙马是个高度近视,夜间行走极为不便,另外他也没去过二本松的萨摩藩邸。但不管是密探还是按摩师,向这样的人问路,总是缺乏常识。扮成按摩师的密探答道:“好像就在旁边吧。”

 

龙马闯进萨摩藩邸,喊道有急事,赶快把西乡叫起来,然后就进了门房小屋,烤火取暖。西乡隆盛已经躺下,但接到龙马来了的报告,马上脱下睡衣,穿上萨摩织的和服和裙裤,再套上黑木棉的外套,叫道:“半次郎,龙马来了!”龙马的贴身随从中村半次郎在隔壁还没睡,应道:“好像是。”西乡隆盛说道:“你去叫醒幸辅、了介和一藏,让他们都到客厅去!”然后来到走廊,心想,(已经听寺田屋派人报告说原本在下关的龙马已经来到伏见,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京都?深夜前来,定是已经跟桂见面了。)大致能想象出是什么事情。不一会儿,他走进客厅,让人摆上了五个火盆,点着了炭火。吉井幸辅笑着说道:”把火弄旺些,那位仁兄怕冷!”让人又追加了火盆。

龙马还待在门房。中村半次郎走进来,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说道,一路上辛苦了,“西乡已经在等候了。我给您带路。今晚真冷!”说罢走在前面。他感觉到今晚龙马跟平时不一样,好像非常愤怒。走到门口,上了台阶,龙马抢在前面快步走了进去。中村半次郎也加快脚步跟上,二人争先恐后地在走廊里奔走,不一会儿就来到客厅。

西乡隆盛伸出手,一边拿着座垫递给龙马,一边问道:“深夜大驾光临,有何贵干?”他很少讲这样的废话。龙马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握着火盆的两边,用急促的语气说道:“我听桂说了详细经过。”西乡隆盛应了一声“哦”。龙马说道:“西乡君,你到现在还在纠缠什么体面吗?我大致都听说了。听着桂说的话,我忍不住眼中流泪啊!”他把桂小五郎说的“只要萨州留下来为皇家尽忠,长州即使在幕府军的炮火中灰飞烟灭也无怨无悔”的话转述出来,“我让桂在原地等待,请你立即把他叫来,在这里订立萨长联合的盟约!”说完这几句话,双目炯炯盯着西乡隆盛。

 

    毫不夸张地说,关于这一段,笔者思考了数年。其实我想要写龙马这个年轻人,也是与这一段历史有密切关系。

    在当时,萨长联合并不是龙马独创的构想,已经成为萨长以外的志士之间的常识。谁都知道,只要萨摩和长州联手,幕府就能被推翻。公卿岩仓具视这样想,被筑前藩厅斩杀的同藩志士月形洗藏也一直这样想,与龙马同乡的中冈慎太郎更是这样想。去年春天,中冈慎太郎从大宰府的旅居之处给家乡的同志写了一封长信,说的非常精辟,其中写道,“从今以后,能够振兴天下的只有萨长两藩”,接着又说,“在我看来,不久天下将会唯此二藩之命是从,此事如明镜一般。而且他日重建国体、根绝外夷的欺侮,也必定以此二藩为中心。”这已经是世间的公论。虽然是公论,但毕竟只是桌上的空论,和比如一九六五年现在的“天主教和新教各派合并就会成为基督教的巨大势力”、或者“美国与苏联握手言和世界和平马上就能实现”这种议论有些相似。

    龙马这个年轻人在最后阶段,只身一人担负起了这个无比艰难的任务。萨长已经开始相互靠拢,就像龙马所说的那样,“小野小町的祈雨也不是靠诗歌的灵验,而是有了今天能下雨的把握才吟诗作歌。重要的是对未来的预测。”已经有了萨长双方相互接近的预测,剩下的只是双方情感的处理。桂小五郎感情硬化,准备回国。萨摩方面也还是拘泥于自藩的体面和威严,保持沉默。

在这个时候,龙马对西乡隆盛大声疾呼:“长州太可怜了!”这天夜里龙马的发言几乎就是这一句话,然后目光如箭一般射向西乡隆盛,沉默不语。说来也真是奇妙,萨长联合就这样成立了。历史翻转,时势以这一夜为界,进入了讨幕阶段。也可以说,笔者为了描述一介土佐浪人说出的这一句话,费了将近三千页纸。事情成功与否,取决于说话之人。

龙马的沉默被西乡隆盛打破了。他突然端正姿势,说道:“你说的有道理!”转头看着大久保一藏说道:“由当藩对长州藩提出萨长联合!”大久保一藏点头答应。订约之日也当场拍板,就是明日。

 

第二天,庆应二年正月二十一日,就是萨长两藩的会盟之日。

龙马说道:“长州人的内心容易受伤,就以他们下榻的小松大人的府邸为会场,萨摩方动身前去会面,可否?”西乡隆盛慨然应诺。但萨摩人大举出门,会引起幕府密探的怀疑。吉井幸辅说道:“跟平时一样,就说参加琵琶练习会。”然后马上安排从二本松藩邸搬过去几面琵琶到小松府邸。

上午十时左右,人数凑齐了。龙马带着此时住在萨摩的锦小路藩邸的龟山社中成员池内藏太和寺内信左卫门作为调停人出席会议。寺内信左卫门就是被龙马称为“红脸马之助”的新宫马之助。萨摩方面是西乡隆盛、小松带刀、吉井幸辅三人,还有负责警备、联络的的中村半次郎等十几人。长州方面是桂小五郎、品川弥二郎、三好军太郎和早川渡四人。众人都聚集在十叠大的房间里。为了给聚会打掩护,让萨摩琵琶的艺人在外屋待命。

双方互道问候后,会议就算开始了,但双方依然谁都不先开口切入主题。本来应该是龙马负责组织会议的进程,但他没有这方面的技能,背靠纸窗,显得手足无措。这时,长州方面的三好军太郎在同伴耳边小声说道:“绝对没有长州方面先低头的道理,让地瓜先投降!”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很低,但其实并没有压住声音,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他说的话。萨摩人和长州人都吃了一惊。就在这个当口,龙马大笑说道:“地瓜这个比喻有意思!”这一笑惹得萨摩方面众人也都笑了起来,会场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了。西乡隆盛机敏地利用这个气氛,说道:“嗯,有道理。投降?对,我们投降了!”会场的气氛变得更加轻松,就连平时表情僵硬的桂小五郎也不知不觉咧开了嘴。然后就开始了对盟约具体内容的讨论,首先确定这个盟约的目的是攻守同盟。

到了傍晚,秘密同盟的内容都已讨论结束,共有六项。

首先,幕府与长州一旦开战,萨摩藩假装中立,同时马上从家乡调集二千藩兵进京,与已经驻扎在京都的兵力会合,形成强大的军事力量。这第一项内容后来在历史上起到了关键的作用。驻扎在京都的萨摩军对幕府施加军事威胁,最后拥戴京都朝廷,使明治维新得以成功。

第二项,长州对幕府的战斗一旦稍有好转,京都的萨摩军马上对朝廷施加压力,让朝廷作为调停者,把事态转入对长州有利的媾和方向。

第三项,万一长州败色浓厚,“一年半载也绝不会溃灭”,在这期间,萨摩藩要看准时机采取适当的手段伸出援手。

第四项,如果幕府与长州之间的战争没有发生,也就是现在集结在大坂的幕府军退回关东,萨摩藩要向朝廷进言,为长州申明之前所受的冤屈,解脱罪名。

第五项,如果佐幕派的一桥、会津和桑名等藩对萨摩藩的上述行动横加阻挠,萨长两藩联手与佐幕派各藩展开决战。

第六项,从今日起,萨长双方同心合力,朝着恢复皇权的目标尽力。

这最后一项是正式表明萨长两藩宣誓维新革命的最初的盟约。倒幕维新由此开始。

龙马作为见证人自始至终都在场。

盟约成立后,重新整理房间,摆开酒宴。萨摩藩长老小松带刀端正姿势说道:“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美酒佳肴,只有些简单粗劣的酒菜。希望双方抛弃隔阂,敞开胸襟,一醉方休!”接着他转向龙马,把双手从膝上垂到身侧,低头施礼道:“今日之盛事,都亏了你尽心尽力,在此深表谢意!”同时桂小五郎也面向龙马表达了郑重的感谢。龙马的长身佝偻成一团,显得扭捏不安。

宴会开始,在外间待命的萨摩琵琶艺人也打起精神,拨动琴弦,演奏起来。这是萨摩藩的决定,希望为这次会盟加入音乐。琵琶艺人是萨摩藩首屈一指的琵琶高手、名叫儿玉半藏的少年,他参加了后来的戊辰战争和西南战争,后来取号南天,成为明治时代萨摩琵琶乐坛的第一人。儿玉半藏弹奏的曲子名叫《樱花情》,是萨摩人非常喜爱的曲目之一,描述了结义兄弟之间的友情,也是他为这次萨长联合酒宴精心挑选的曲子。

萨摩琵琶的演奏感动了桂小五郎,他一边喝酒,一边掏出纸笔,写下即兴诗句,然后站起身来到龙马身边,说道:“我写了这个东西,不过还需要再斟酌押韵。”诗虽然不怎么好,但表达了他此时此刻的激动心情。

“别离将近欲分袂,

    忽闻座上四弦琴。

    曲是悲想第一曲,

    人是少年第一人。

    追怀往年迫憾骨,

    不觉红泪自潸潸。

    谁知明朝淀水梦,

    半在京城半故园。”

 

    桂小五郎性情古怪,虽然感动至深,但还是不能完全相信萨摩人,半月后给龙马写了一封长信,信中说道:“也许萨人还会欺骗我们,希望得到坂本兄的书面保证。”并在信封里附上了抄录盟约各项内容的文书。龙马只好在文书的背面写了如下文字:

“正面所记六项内容由小(小松带刀)、西(西乡隆盛)两氏以及老兄(桂小五郎)、龙(坂本龙马)等同席商定,绝无不符。天地神明作证,将来也绝无更改背弃。

丙寅二月五日,坂本龙。”

盟约成立的翌日清晨,桂小五郎离开京都回国。萨摩方面,大久保一藏为了向家乡的岛津久光报告盟约内容,也于当日离开了京都。龙马继续逗留了一两天整理一些琐事,然后离开京都去伏见,要把成功的喜讯告诉给等在寺田屋的三吉慎藏。他进入伏见,于半夜子时来到宝来桥附近的寺田屋。因为之前已经送了信儿,三吉慎藏一直醒着等待龙马的归来。登势和阿龙也都一起等待着。

    龙马走进土间,三吉慎藏迫不及待地从二楼飞奔而下。龙马说道:“三吉君,成功了!”三吉慎藏在账房欣喜若狂,手舞足蹈,说道:“大事已成!”龙马脱掉草鞋,洗了脚,上了板地,这个特别不愿洗澡的人破天荒地问道:“阿龙,洗澡水烧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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